《前缘错》盈盈笑秋水

29、救赎（11）

　　十一

　　三日后。

　　手术室外，一个个白色的身影往来匆匆。
　　雨，下了三天。人说，从没有看过如此的雨，缠绵，无奈，却也释然。夏末，是不该有这般难分难舍的纠缠的。

　　转眼，又快到秋天了。一个向来有着很多故事的季节。

　　病床上美丽苍白的脸，此时安静得如一缕去留无声的青烟，若不是生命仪上还有心脏无力的跳动，一定以为这只是一副精致无比的躯壳罢了。

　　可的确，这只是一副躯壳。

　　在那冰凉的麻醉药水推进血液的时候，便将记忆也一并推得支离破碎，然后，渐渐消失殆尽。
　　“姜医生，都准备好了。”
　　“蒽。”姜维轻声应到。护士拉上窗帘，最后的一丝阳光透进，在他的双颊落下了阴影，也照亮了诸葛眼角的一滴眼泪，仿佛在那里停留了好久，直到此时，才缓缓落下。

　　可姜维明明清楚记得，前一刻，那张不安挣扎的脸。一个几近绝望的漂亮男子，收起了所谓的尊严与矜持，哭得嘶哑。那双覆满水气的眸子，揉碎了一丝不甘与哀怨，可转瞬，便成了宿命的安然。
　　“师哥说，一定要好好接受治疗…”姜维嘴角扯起笑，可眼泪竟止不住的往下流。

　　诸葛顺从地合上双眸。落泪成珠，在同一个位置，湿了谁昨夜的泪痕，绽开一朵莞尔的白莲。这，便是此世最后的相望么？

　　“周公谨呵……”喃喃之语。终究，他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个名字。

　　只是，那个温雅的男子，已不知何处。

　　姜维执刀的手有些微微颤了………

　　三日前的深夜。

　　电话响起，是周瑜的号码。那晚的雨很大，打在窗户上砰砰作响，让他一时听不太清楚。
　　“小维啊，我想拜托你件事……”电话那头，传来周瑜波澜不惊的声音。噪音很大，仿佛是疾驶的风吹过，又被同样疾驶的车轮，划得残缺不全。
　　“师哥，你在开车么？”姜维提高嗓门喊道。
　　“恩。”周瑜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出奇，他幽幽开口，似乎还是轻笑着的，“答应我，心脏移植手术，你一定要做成功。”
　　“啊？”姜维怔了怔，一时有些愣神。
　　“记着，一定要成功…”周瑜的话语间，到底还是透着一丝疲惫，可也仅此而已。“诸葛亮的琴，在我的办公室，你修好了替我给他吧…”
　　“啊是……”虽然不解，姜维还是应了下来。刚想开口问，可电话那头的风声似乎更大了，瞬间湮没了他的声音，雨也不停，破碎在公路上，成了绝响。

　　“师哥，你开慢些啊……”他着急地喊道。

　　“师哥…………”

　　没人应答。车轮与地面的摩擦，成了撕裂的刺耳声，在风雨乱舞的夜晚无端地被放大。几秒之后，一声闷响迸绽开来，碎出了嘟嘟的空白回声。

　　“师哥……”姜维愣在原地，电话从手中滑落，就像是不自觉模糊的双眼，明明不该，不该的。

　　“姜医生，手术可以开始了…”
　　姜维回过神来，口罩后面的脸，恢复了平静的神色。他点点头，目光收拢，聚起游走的所有精力，在眼镜后，散开成一圈肃穆而沉重的光彩。

　　他记得，他答应了他的师哥。

　　这个手术，必须要成功。必须。

　　那晚，他一宿未曾合眸。

　　第二日的报纸上，赫然多了一则新闻。公路湿滑，汽车侧翻，这本再平常不过的事故，却有了一个令人瞠目的结局＿＿
　　“重伤的年轻司机，命悬一线，竟放弃医治，捐出了包括心脏在内的身体器官。”电视上，记者的声音仍没有停止，一字一句，却像刻刀般，让姜维的心顿时鲜血淋淋。

　　最终，男子如愿以偿。有人猜测，这是提前策划好的一场事故，其目的，却不得而知。

　　悄然落幕。可到底，却只有一人才知道，那后面，隐藏了怎样一个恸人的故事……

　　一时，姜维的眸间，又沾了些氤氲。六个小时的手术，他的额前早爬满了细细的汗珠，即使心中被伤触的再深，却也不敢有一刻分神。他知道，他手下承载的，是两个人生命，一辈子的承诺……

　　日光倾城。当护士重新拉开窗帘的瞬间，他几乎有些睁不开眼。

　　世界，都是新的。

　　“手术成功。”他淡淡地宣布了结果，却始终没有旁人的欢呼雀跃。
　　可至少，是欣慰的。

　　师哥，该放心了吧。你用生命换来的新页，不会白费……他双手合十，落下一丝浅笑。

　　低头的刹那，他恍惚看到，病床上，分明辉映着两个人的身影，白衣染了红袍，却融合的，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