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缘错》盈盈笑秋水

28、救赎（10）

　　十

　　宴会。

　　手随弦舞，泻下流韵天成的乐章，在他的指间轻颤起伏。周瑜穿了件浅蓝的衬衫，修长的身段透着颀竹般的幽雅，灯光在提琴上跳跃，将那张如玉雕成的脸辉映得更加迷人。
　　半合的双眸，他瞥见台下诸葛轻垂下忧伤的睫羽，在要么满脸欣赏，要么抿唇浅笑的人群中格外突兀。

　　到底，只有他听得懂这弦中雅意。

　　这一曲《布拉姆丝G大调》，是周瑜无论何时也生疏不掉的。他记得每一个音符，更记得那忧伤的音乐家指下，流转的是一个怎样痛楚的爱情故事。

　　他说：即使化为尘土，clara，你死去的最爱依然填满你我之间的任何一个缝隙，直到亡再度降临为止，这样，我怎能拥有你？

　　周瑜轻声默念着，化作决绝的音符。

　　命运的纠缠，依然填满你我之间的空隙，这样，我怎能拥有你？
　　一滴泪，缓缓溅落在指板，碎成了一个颤音，对宿命无言的抗诉。

　　终究，只有一人听懂。却也够了。

　　夜色刚至，周瑜便早早离了席。天边露出了月牙的颜色，拉出了身后一个清瘦的身影。
　　“为什么不演奏《卡农》呢？会快乐很多…”诸葛有些抱怨地撇了撇嘴角，“害我难过一阵…”
　　周瑜只是摇摇头，弯起一弯笑容，却也不作答，径直向前走着。

　　“你去哪里啊？”

　　“去拉琴…”周瑜挥了挥手，轻快得出奇。

　　夜雾氤氲，让人看不到白昼时分薰衣草绚烂的紫色，却能更清晰地嗅到那股摄人心魄的香。周瑜来到树下，琴上肩头，便直接在这静谧的草地中荡开了卡农欢乐的旋律。
　　诸葛怔了怔，月光下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扬弓瞬间，便可以窥到他们第一次在这里合奏的情形。

　　他走上前，隔着琴声。

　　“你今天真是出奇的好啊…可不像平时…”诸葛半开玩笑，声音里都蔓着花粉的甜蜜。
　　“是么？”周瑜停下弦，神色却没有任何改变。草野间淘气的小虫，扑扑地胡乱撞着，为两人过近的距离去掉了一些尴尬窘色。
　　“记着，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即使没有我的监督。”周瑜扯起一丝在旁人眼里不太诚意的笑，贴到诸葛耳边，低低的声音却有着让人迅速沉醉其间的魅惑与温柔。
　　诸葛不满地撅起嘴，刚想反驳，却被一阵温热给生生逼了回去。“然后，再好好配合我们治疗…”周瑜几乎是贴近了他的双唇，流转在喉间的低语，化作快要没了人心的蜜，缠绵着，让人毫无保留地陷入了这个温柔的梦。

　　“可是，我不想做手术…”诸葛嘀咕着，双颊不自觉蔓上的酒色，渐渐成了红晕袅然。

　　“我不要忘掉一切，忘掉自己，忘掉你…”他的声音，逐渐成了梦呓般的无力。俯到周瑜肩头，垂下的青丝，也因这没来由的悲伤时起时伏，融在夜色里。

　　傻瓜……忘了才能重新开始啊…周瑜涩涩地笑了笑，却没再开口。月色更明亮了，发狠似地泼在两人蓝白交映的身影上，仿佛倾尽了世间所有的凄美与愁婉。周瑜靠着数杆坐下，让诸葛可以舒服地枕在自己肩头。

　　过了今晚，你我便可以摆脱命运的纠缠了。

　　他闭起双眼，战场，琴声，又一次在脑海中黑白无色地掠过，只是这一回，他终于看清了那袭白衣后的面容。记忆的碎片，渐渐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水墨，又在一声枪响中，渐渐褪去。

　　他猛然记起，那个时候，有一人，就是这么倒下的。

　　孔明呵，他颤颤地笑了起来，这一次，我是不会让你如此了……大义凛然的好人，得换瑜做一回不是？

　　“瑜是瑜，亮是亮…”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欠你的，该还了…

　　星空无语。周瑜侧脸，望了望身旁熟睡的面容，浮起一丝宠溺的笑。他轻轻揽过诸葛的手，起身，背起这副轻如秋叶的身躯。
　　穿过草野，磨起一阵轻微的咝咝声。薰衣草拼了命地释放着自己娇小的花瓣里那迷醉的气息，一时，溢满夜色。月光下，周瑜缓缓前行的身影，也在这铺天盖地的香气中，染了紫色的芬芳。

　　病房寂寥。
　　周瑜掖好诸葛的被角，他的动作有些生硬，仿佛从来就不知道亲近是怎么一回事儿。
　　低头，他轻轻吻了吻那张永世难忘的脸，一滴泪，从睫尖落下，在枕边，绽开一朵合掌未开的莲花。

　　多少年前，他记得，也曾在临别舟边，留恋过那张脸。

　　那张三世难忘的脸啊。

　　周瑜转身，不再回头。
　　在他推门而出的一刻，月光透窗，拉长了他的身影，他听见，屋外，下雨了。

　　又下雨了。连绵不断。

　　可这一次，好长……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