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船》我的被窝

1、第一章 雨季

　　宋舸出生在闽南的雨季。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沿海小城市的夏天总是充满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小时总是和小伙伴一起期待台风来临，那样就可逃过无趣的课堂窝在家里。
　　台风来临时奶奶就不让打开电视，吓唬小小的宋舸说：“你要是打开电视，一个大雷打下来，奶奶的大孙子就没有喽！”
　　小宋舸从小就和奶奶住在一起，父母在他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样子。小宋舸喜欢奶奶，不要奶奶没有大孙子。于是便乖乖听话，下雨天就安静呆在奶奶身边，也不敢看动画片了。
　　雨季开始的时候正是最后一批牡蛎成熟的季节，奶奶就会趁着这个时间给小宋舸做蚵仔煎。
　　要做蚵仔煎的时候，奶奶就提前带宋舸去海边和熟悉的阿公买牡蛎。一个一个奶白的牡蛎从丑陋的壳里被挖出来，小宋舸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丑的东西里边怎么会长出那么好吃的牡蛎。
　　奶奶和宋舸一人一个刷子，仔细的刷洗牡蛎壳表面的泥沙。小孩子玩性大，刷一会儿无聊了就跑去干别的了。
　　树叶底下缓慢爬行的蜗牛，沙滩上横七扭八的螃蟹，这时候都格外吸引宋舸。有时他就安安静静的坐在海边，看着远处的大船。想着自己就是船上的水手，即将和朋友们一起远航。
　　海边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宋舸看见乌云笼罩过来，赶紧迈开腿往家跑。小孩子细胳膊细腿，跑不过乌云的时候占大多数。于是被淋了一身雨水回家。奶奶看见就总嘲笑他是落汤的白鸡。
　　宋舸大多数时候都在外边疯跑，风吹雨淋却依旧拥有一身白的发光的皮肤。小宋舸身量纤小，奶奶就取笑他是白条鸡，淋了雨就成了落汤鸡。
　　奶奶笑完了，带着宋舸去浴室，接满一池子热水，把小宋舸泡的直冒汗。厨房的火炉上这时会熬上一锅辛辣的姜汤，红糖和姜片在砂锅里唱着交响乐。
　　宋舸泡完澡，立刻就得喝上一碗这辛辣的红色饮品。也不知道奶奶用的是什么姜，辣的人直吐舌。
　　奶奶不是本地人，是从很远的地方嫁过来的。在这个小城市生根发芽，和爷爷相伴过了几十年。爷爷去世后又迎来小小的宋舸。奶奶就在这个家里忙忙碌碌了大半辈子。
　　原本吃不惯的海鲜如今已经能带着宋舸一起大快朵颐。蚵仔煎也是在来到这里才学会的，现在也成为了奶奶的拿手吃食。
　　碗里放入两个鸡蛋打散备用，地瓜粉加水溶解。牡蛎、地瓜粉放在一起搅拌均匀，加入调料后放进锅里摊成圆形。等待一会儿定型，边缘均匀倒入蛋液。煎到两面金黄，香喷喷的蚵仔煎就做好了。
　　奶奶好像给蚵仔煎施了魔法，刚做好的蚵仔煎宋舸一个人就能吃一份。后来宋舸在外边买过蚵仔煎，却没吃出奶奶所做的味道，从此再也没吃过蚵仔煎。
　　宋舸九岁时，爸爸妈妈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小小的孩子。
　　那个小小的孩子和宋舸幼时长得很像。但宋舸只觉得陌生，那个小小的孩子连同本该熟悉的父母一样陌生。
　　宋舸躲在奶奶身后，警惕的打量着眼前的父母。宋母低下头和宋舸打招呼，伸手想揽住宋舸的肩，和她这个多年未见的儿子拉近一下母子情。
　　宋舸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宋母，并不理会她想拉近自己的想法，甚至在宋母伸手时躲开了。
　　宋母见状眼里便噙起了泪花，宋父疼爱自己妻子，急忙安慰起自己的爱人。于是这对数年未见的父母便又把他们的儿子晾在一旁。奶奶怕宋舸伤心，忙把宋舸带走，让这对夫妻继续你侬我侬。
　　宋舸却没有为这个年轻貌美的夫人有太多的情感波动，即便她是自己的母亲。对于宋舸来说，这只不过是两个他需要叫爸爸妈妈的陌生人罢了。
　　九年前，一双璧人在雨天诞下一个男孩，男人看着远处的邮轮豪气油然而生，便给那个小孩取名舸，希望他像海里的大船一样乘风破浪，坚不可摧。
　　彼时宋舸尚在襁褓，宋父称碰见了大机遇，急匆匆带上自己心爱的妻子离开家，向他的大机遇奔去了。至于宋舸，被留下来待在了奶奶身边。
　　事实证明那确实是个大机遇。九年来夫妻俩只回过家一次，待了两三天便又急忙离开，那时的宋舸将将满三岁。见父母进了门回头就对着屋内的奶奶大喊：“奶奶，来客人了！”
　　奶奶到门口迎接才发现那是自己几年没回家的儿子与儿媳。伸手拉了拉宋舸，说：“这是你爸妈。”
　　奶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孩子长到三岁，不认识自己爸妈，父母回家还以为是客人上门。
　　“哈！”奶奶冷笑一声，“还知道有这个家呢？”说罢拉着年幼的宋舸回了屋，不再理会那对夫妇。
　　宋舸对自己从未见过的爸妈感到好奇，倚着门边偷看自己的爸爸妈妈。那年轻的妇人长得肤白貌美，完全看不出已经有了个三岁的孩子。倒是那男人看起来黑了些，皮肤也粗糙不少。
　　三岁的宋舸看着漂亮的妈妈，忍不住想要亲近。可还未等到和母亲熟悉起来，父母就又离开了家。这次一走就是六七年，父母在宋舸心里成为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爸妈走的时候宋舸没有哭，淡淡的看着那对因要踏上新旅程而兴奋的夫妻，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次两夫妻回家，宋舸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只不过饭桌上多了两份碗筷，夜晚有时会被那个小小的孩子哭声惊到。其余时间夫妻俩依旧不见人影。奶奶说他们带着那个孩子出去熟悉这个城市。
　　宋舸听了不做声，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完成自己的功课。
　　九年间各种新奇的东西从各地寄回家，生活费也给的越来越多。和他们说的一样，他们碰见了一个好机会，挣到了不少钱财。但除了物质上的富足，宋舸没在这对父母身上得到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