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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胡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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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白术是被楼记红着眼咧着嘴送回去的,骄傲的狼终于亲手将自己的缰绳交到了心爱的姑娘手上,变成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犬。
从此就是风筝有了引线,树枝缠上藤蔓,永远不可分割。
今日白术要去医馆坐诊,因为是在城内,楼记亲自将她送过去,反正只是坐半日罢了,他在那里等等她就好。
出门的时候,楼记眼巴巴的看着白术很久,看得白术一脸莫名,不知道他这副渴望的样子是在渴望什么。
白术着急出门,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这下楼记不反抗了,他看着两个人牵着的手,自得的想,这可不是他主动啊,小大夫还说只有一点喜欢他呢,哼,这么看怎么可能只有一点?
楼记就像是千方百计得了自己心爱宝物的孩子,迫不及待的想要向全世界炫耀。
白术走了一段看见他这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她这才感觉到两人的关系已经有所转变的不真实感,实在是楼记除了对她更加百依百顺之外,她真的没发现他有什么变化。
唔,这是不是也说明楼记本来就对自己很好呢?
“楼记,你真的很像一个小孩子。”白术调侃道。
楼记不满的反驳道:“笑话,小爷我赫赫威名全城皆知,哪里会像小孩儿?”
白术就是笑笑,也不解释。
也许楼记在旁人面前真的是生杀予夺的样子,可是在她的面前,他好像永远保持着那一份她最爱的赤子之心,那份赤忱,仿佛永不熄灭的火焰热烈燃烧,让她忍不住靠近,心生向往。
然而生活总不会一帆风顺。
白术在医馆门口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被她断言中了毒的娘子。
她今日带着长幕篱,身形都掩盖在薄纱之下,身边仅仅跟着一个侍女,想必是心腹之人,显然是不想让人认出来。
白术见了她,心下便有些了然她的来意,她往里头走并且示意道:“进来说话吧。”
那娘子一言不发的依言跟了进去,进了内室,她便顾不得楼记还在场,着急的跪了下去,戚戚哀求:“白大夫,求您救救妾身吧!”
白术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就像当日她并不在意这人骂自己无能一般。
“这位夫人,我早就说过,你的病我无能为力,调制解药非我能为,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必须自己找到这个下毒之人。”
美妇人,也就是胡娘子被一旁的侍女扶起来坐在凳子上,摘下了幕篱,露出那张白术曾经见过的脸来,只是此时的她,已经与一月前见到的她有了许多不同。
那时的她,虽娇弱但面色白皙饱满,问诊之时气的美目含泪却还多情柔软,此时的她,脸色苍白,嘴唇黯淡发紫,双目微微泛青,呼吸急促,一看就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如果说那日胡娘子还只能算是信了三分,那么这一月里的种种迹象表明,这位大夫说的就是实话,身体是自己的,有没有病,又是怎么一个难受法,自己最清楚。
胡娘子这才慌了,查了许久,果然叫她顺藤摸瓜出不少后宅隐秘,她惊慌失措,逼不得已才又上门来求助。
胡娘子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了一些情绪道:“白大夫,只要你能救我,条件任你开。”
白术摇摇头,道:“夫人,我早就说过了,我无能为力,不过若是你找到你所中的毒,我也许可以试着调配,然而还是风险太大,我劝你还是早早找了证据报官为好。”
胡娘子一下子哭出来,哀哀戚戚道:“非我不想报官,可是给我下毒的……是我夫君。”
她这一句话,可以说是惊天霹雳,惊得在场的人都一个激灵。
胡娘子自知已经无法隐瞒,只好细细说来。
原来,她与夫家是门当户对,自幼定亲,只可惜她的丈夫,表面上对她山盟海誓,情深不寿,即便她嫁给他多年仍旧无所出还是一副非她不可的样子,只在老太太的逼迫下纳了一房妾室,却也只是给了名分,从未宠幸。
胡娘子原来以为自己真是再幸运不过,嫁了这样的夫君,全汴京的女子哪个不对她羡慕不已?
她感念丈夫的深情,自家在官场上对他全力相帮不说,自己也是对他百依百顺,她身子不好,丈夫这些年虽然也与她有夫妻之事却不多,她只以为是丈夫体谅,更加懊恼自己这弱不禁风的身体,生育艰难不说,连房事上也无法补偿丈夫。
若不是前段日子白术的断言加上她愈发脆弱的身子,她真的想不到去查,也想不到她的丈夫竟然真的……真的为了一个外室女,要毒死她。
她也从来不知道,原来丈夫竟然在迎娶她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外室,甚至已经与那个外室有了两个孩子,而自家的公公婆婆,竟然也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情的。
难怪他们看上去着急,却实际上没有过多逼迫,即便给丈夫纳了一房妾室也没逼着他们圆房,她还以为是自己自小定给他家,公婆都有所疼爱。
胡婵娟啊胡婵娟,她忍不住嘲笑自己,竟然糊涂至此啊。
“白大夫,白姑娘,我如今身在他府,身边全是他的人,他给我下毒,甚至是谁下的毒我都查不到切确的人,而他又装的这一副满城皆知的深情模样,我若是空口白牙的指责他,又有谁会信我?他将那贱人保护的滴水不漏,且平日出入都小心谨慎,他若矢口否认,我又怎么指证那就是他的外室他的孩子?”胡娘子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泣不成声。
“我如今已是无计可施,才来求助姑娘,若是姑娘没有办法,想必……我是活不成了。”
楼记怕此事牵扯甚大白术一人无法计量,一直在边上没有出去,听着听着更是皱眉深深,此时更是忍不住怒斥道:“这世上还真是有这样多的狼心狗肺之辈。”他早知道人心可怕,可是对待自己的枕边人还能下此毒手,每每听见还是叫人心寒。
白术也是缩着眉头,叹息这后宅果然可怕,若不是楼记保证,她绝不会掺和到这种事情里去,她也下不了决心接受楼记。
白术试着提出想法道:“既然你们门当户对,你家应该也是名门望族,为何不试着回家求助呢?”
胡娘子抽泣的身子一怔,叹息着道:“白姑娘,我们这样的大家族,嫁出去了的女儿……是没有家的。我过得好与不好,都不敢叫家里知道,我父母疼我却不是家主,我只是一个旁支的嫡出,若我注定要死,难道还要回家揭开真相白叫老父老母伤心,让他们责怪自己是他们将我送到恶人手中?那我真是……这天下最不孝顺的女儿了。”
“而对主家来说,我若是能为娘家带来利益,那便是家族的小姐,若是不能,想必主家更希望我能以这个姿态名声死去。”
白术看着她,世间的恶意好像在瞬间聚集在这位娘子身上,将她死死压住,没有任何办法翻身。
她好像出身高贵,好像嫁了一个如意郎君,可实际上,无依无靠,在将死之际,竟然只能来求助她这样一个陌生人。
楼记听见这话就忍不住看向白术,她甚至没有家人,小大夫听到这些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觉得胡娘子之今日就是她之明日?毕竟他的地位比胡娘子那位狼心狗肺的夫君更加超然,而小大夫,又确实没有靠山。
楼记紧紧握住白术的手,心中思索。
白术越想越难过,抬头看着胡娘子道:“我愿为夫人尽力一试,可夫人也得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人能够救得了你,只有你自己,你自己想要挣脱这个牢笼,那么才有可能活下来。”
胡夫人被说的一抖,她来不及道谢,反而询问:“若是易地而处,姑娘会如何做呢?”
白术微微一笑,说的话却疯狂:“搜集证据,若是能够正当的将他的真面目揭露人前,自然是好事。若是不能,即便是鱼死网破,即便会下场不堪,我也要拿他心头之爱祭我的凄凉晚景。他爱外室,我便杀他外室;爱那一双孩子,便杀了孩子;爱他的名声,就叫他身败名裂。”
“以爱欺人,最是不齿,若我对他有所图谋,那今日一切还可算我活该,可是……”可是胡娘子什么都没图,只是一心以为嫁了个如意郎君。
“胡娘子不必以我作为参考,我自知自己心思偏激,不是可取之人,胡娘子只要有勇气与他和离,至少摆脱这样的日子,如论未来如何,自己把握此心,便是安定。”
胡娘子先是被那一番话吓了一跳,可是转而一想又觉得爽快,那狗男女想要站在她鲜血尸骨上笑?想得美。
白术后面劝她的那番话,也被她听进心里,她沉思许久,终于展颜一笑。
起身对着白术盈盈拜下,磕了个头道:“姑娘说的,婵娟铭记在心,若是姑娘真能研制出解药,便是婵娟再造父母,若是不能,我也不会怨怼。”
胡婵娟站起身,竟然觉自己如获新生,即便最后真的没活下来,在死前得到这样的大彻大悟,也是好的。
她笑着道:“妾身已经弄到了那人给我下的毒。”她小心从胸口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有些粗糙的药粉。
白术接过闻了闻,只说还需要一段时间,要胡娘子再过几日再来。
胡娘子离去后,思索了很久的楼记终于想出一个好办法:“小大夫,过几日我便带你进宫,请求陛下封你一个县主郡主,这样你会不会不那么害怕?”
白术惊讶又好笑的看着他问:“我害怕什么?”
楼记锁起眉头道:“你都想到杀人了,还不是害怕我将来欺负你?小大夫你放心,我绝不会做这种事情的!我对其他人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些女人在我眼里都是一个样子,只有小大夫才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孩子。”
他认真的表白,一下子倒是给白术闹了个大脸红。
白术轻轻打了他一下,可惜她忘了自己力气大,疼的小侯爷一缩,马上又伸过来坚强的表示你随便打。
白术笑着道:“我并不是真的这么想,只是想要开窗子就要先说拆房子,把前头说的鱼死网破,她才会晓得自己做出的努力并不是遥不可及。”胡娘子不是什么坚强的人,她早就看出来了。
若是真是她,她想必会把这件事先原原本本告诉家里人,很多时候你不说,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可惜胡娘子已经被那个两面做派的丈夫弄得犹如惊弓之鸟,不敢再相信除了她这个告诉她真相之外的任何人。
白术认真的看着楼记:“我也相信你说的话。我只相信你说的话。”因为她知道,她认识的楼记,真的是全世界最喜欢她的人了,那双眼睛满溢着对她的喜爱,时时刻刻都装满着这个男子,叫他在面对她的事情上,变得柔软而脆弱。
骄傲的小侯爷,为了她流泪的那一瞬间,白术就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所以。
是风动,也是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