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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晦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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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时言先在客厅看电视,后听见外面狂风大作,雪下大了起来。
朱子健在厨房腾不出手,喊道:“帮我关下窗户吧。”
家属区这边有暖气,室内很闷,他把房间的窗户打开了一道缝。现在这道缝隙被刮开,冷风嗖嗖往里灌。
魏时言追溯着来源,走到北面的房间,意图将大敞的窗户合上。
这时候窗帘被卷起,像一根飞舞的巨鞭来回抽打着,“哗啦”一声——
桌上的不少东西被扇到了地上,好像还有玻璃破碎了。
魏时言蹲下身,想将东西捡起。破碎的玻璃原来是一个相框,他拿起来,便见其中滑落两张纸片。
一张是朱子健幼时,还有张小照片。
小照片上赫然是张年轻的少年面孔,望着镜头笑得灿烂。
少年的手向右搭着,很明显身边应该还有其他人,但照片被裁剪过,成了他单人的独照,就显得很有其他意味了。
魏时言的手一顿,不禁看向相框下的一摊玻璃碎片。
这张小照片本被夹在大照片与相框交界处,是刻意被“藏”起来的,现在却袒露得明明白白。
他的动作迟疑了,眼神也流露出猜测和怀疑。
仿佛受到感应,他突然回头,便见门口站着的人,正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连带他眼里的怀疑,也一览无遗的收入眼底。
朱子健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觉意外,淡淡道:“吃饭了。”
“哦。”
魏时言站起身,将手中东西放在桌上,正要跟他离开。
好像这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要被一笔带过。
迈出半步,他却忽然停住,迅速地转身抄起那张小相片,发出质问——
“你怎么会留着他的相片?”
照片上的脸他认识,应该说他跟朱子健都认识,却都不熟。幼时的玩伴在家长关系的疏远后分道扬镳,现在也只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
他不认为朱子健跟这人有足以珍藏相片的私交。
朱子健在他紧迫的逼问下,仍显得不疾不徐,眼神却微微一动,泛起一道波纹。
魏时言心中亦一动。这个发小,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朱子健沉吟了一下,最终说:“我喜欢男人。”
“你……”魏时言也因过于惊讶而顿住了,“你喜欢男人,你喜欢他?”他指了指照片。
朱子健没说话,眼神等同于默认。
魏时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刚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但他却无从开口了。一些话在脑海里转了个弯,想问你不是喜欢女生吗,怎么忽然又变了?转念一想,好像从始至终朱子健都没有对他说过感情上的事。
其实是震惊的,但因为对方过于平静,倒显得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最终,魏时言道:“你好自为之。”
在当时那个年代,同性恋这个词还带着骇人听闻的意味,只有在网络上最隐秘的角落或是一些外国网站上,才能偶尔探寻到踪迹。
魏时言自认不是一个会被性别所拘束的人。但对于朱子健的坦白,抱有了不赞同的意味。
此刻,他不得不去想一件事——那他呢?他算同性恋吗?
这个问题并未得出答案,朱子健就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去看望医院的唐迟。他们三人自幼一同长大,应该是对魏时言的雷点了如指掌的。但唐迟没反思自己的问题,反而在埋怨对方不留情面。
朱子健无意间透露魏时言跟江羽成为同桌,唐迟终于找到了答案。江羽!是的,当时也正是因为他挑拨离间。他绞尽脑汁地去想,觉得能陷害自己的除了江羽,没有别人。
“我感觉他现在有点偏激,你注意一点吧。”朱子健提醒道。
魏时言能明白他的意思,但他现在还没理清楚对江羽的态度。
梦境里时常能闪现出一些片段,大部分两人都不能好好相处。印象里最深刻的,居然是江羽抗拒又带着恨意的眼神。
现实里的关系僵硬,网络上居然有所回应。
一登上聊天室,唯一一个联系人给他回了消息。
【江13409】:抱歉,最近因为太忙了,消息没有及时回,但是我都有看。
【江13409】:一句迟来的新年快乐,祝天天开心。
魏时言鬼使神差的打字道:忙什么?
很快有了回复。
【江13409】:家人生病了,很着急。但是跟之前不一样,发现得早,医生说完全可以治疗。希望其他方面不出岔子吧。
魏时言的目光锁定在“跟之前不一样”之上,忽然意识到一点。
之前他便猜测江羽是也是有着之前记忆的。说不定还跟他零碎的记忆不同,是完整的。
那是否可以认为中间发生了一些事,才令他对自己的示好无动于衷?
家人生病……
魏时言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决定这几天先去学校。
结果一到教室,发现自己旁边坐的换了个人。江羽又调回了角落。
他简直要气笑了。
江羽的继父从外省回来了。事情尘埃落定,政府来调查后说要赔款,但他手上的资金都压在了新设备里,周转不开。
去拜访的是那位是东台省的富商,称想收购工厂,给的价格不高。
李伯涛没下决定,他其实还是想接着做下去的,奈何手上资金不足。现在厂子无法正常营业,钱货都积压着。
他又去联系人,没想到一位不是特别交好的熟人称可以借给他钱,利息甚至比银行还低一点。
两条后路,一条借钱接着干,另一条转手工厂。
妻子刚确诊的病肯定是要用钱的,李伯涛犹豫了。
江羽问:“为什么那个死去小工的家人,本来答应了,又来闹事?”
李伯涛默了下,说:“这事应该不是那么简单。”
对于工厂的事,他是清楚的。这其中必定有人指使,不然本该善了的事情不会闹的这么大。
“那要是借钱解决了,之后效益不好怎么办,钱能还上吗?”江羽缓缓道,“或者说,再发生这样的事呢?有一就能有二。”
这样的道理,李伯涛何尝不清楚。这么咽下去这口气,又不甘心。
“我也不愿意欠别人钱啊。”他叹气道。
见着继父有些松动的态度,江羽继续劝阻。他虽然对此事不太了解,却有一点可以清楚,那就是前世工厂没有卖掉!
既然没卖,后面的结局悲惨,那他就只能让继父的选择跟之前不同。这是他目前最容易做到的。
“我查过,白血病治疗费用很高,医生说的十五万只是保守估计。整体下来至少得几十万,如果后续复发,可能还要钱。”江羽说:“我的建议是,可以把厂卖了,这笔钱做别的生意。”
李伯涛长久的没出声。这间厂是他十几年的心血,还需要痛下决定。
钟英做化疗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后来干脆剃成了光头,人消瘦了一圈。江羽离开的时候,她就拉着儿子,把房里摆着的几大盒蜂王精硬塞到他手里。
“这是补脑的,记得一天一支。”
电视上蜂王精的广告播得正盛。江羽推脱不掉,只好带回家。于是奶奶除去给他变着花样做吃的,又多了一项——盯着他喝补药。
江羽以为自己会因为心中积压的心事睡不着觉,毕竟以前就有整宿整宿失眠的时候。
那时他也曾尝试过抽烟,却被苦涩的滋味直冲肺腑,咳得眼泪飙出才停歇。到后来,就只会在黑夜中盯着天花板看,想象着时间是一只爬虫,从这头爬到那头。
也许是这具身体过于年轻,他在经历了一整天的学习之后疲惫到了极点。没想到直接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整层楼的氛围都凝重了起来,他们班作为重点班,更是首当其冲。别说玩了,说句话都算多余。
江羽一向是能静下心来的。不聪明可以用刻苦来弥补,这算是他的优点之一。他忽略了魏时言,对方也如他所愿的没再来找麻烦。
直到有一天。
教学楼的侧面是个篮球场,唯一的缺点就是四周没被铁网隔起,乱飞的篮球时常会砸到人。
江羽经过的时候,不幸中了头彩。一枚硕大的篮球嘭一下飞来,正冲着他的脑袋。
撞上的那一刻,他的头就像被狠狠敲击的洪钟,“翁”地一声,开始回音和重影。
他还站立着,却感到一阵头晕眼花。良久,眼睛终于能视物,却始终模模糊糊对不上焦。
好像有人捡起了那颗滚动的篮球,推动了一下他的肩,“喂,你怎么了?”
没想到这么一推,就让江羽跌倒在地上。他是有些腿软,茫然地抬起头。除去眼珠灰蒙蒙的,外表看起来还算清醒。
“没事在这边晃什么。”这男的见他也不说话,耐心告罄,啐了句“晦气”转身就走。
结果被人拉住了衣角。
视力逐渐恢复了。那一下确实是重,重得要把江羽脑袋砸出个洞。他一度以为自己的脑袋里会发生什么异变,在看不清东西时从头至尾的心悸。
脑子还不是那么清醒。他的手化成干枯的鹰爪,死死扯住对方衣襟。
细微却清楚明白地吐出二字。
——“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