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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轨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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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血来势汹汹,钟英撕了一团又一团纸,总算将血止住。
江羽说:“去医院看看吧。”
钟英当然不愿,“就是普通的流鼻血而已,之前也……”
“之前也这样过?”江羽迅速打断了她,“经常性流鼻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多久了?刚刚摔碗是不是因为忽然无力?”
他越说越快,眼神锐利,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
钟英被他的架势弄得一呆,赶紧道:“不,不是……”转移话题道,“真没事,你看,现在已经不流了。我去扫地,你快去看看可可,盯着她认真写作业。”
“你不要老这样。”江羽忽然变得暴躁,音量控制不住抬高,“总说没事没事,你怎么知道身体有没有出问题?”
语毕,他沉默住了,钟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整个客厅忽然就非常尴尬。
可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了房间,站在房门口抱着兔子玩偶,怯怯地看来。
江羽忽然感觉到一阵无奈。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激动,勉强柔和了语气,对妹妹说:“怎么出来了?”
“妈妈怎么了?”
“没什么。写累了吧,要来看电视吗?”
可可闷闷地摇了摇头,转身回房。
等她把房门关上,江羽再看向钟英,十分艰涩地吐出“抱歉”二字。就像心中沉了块石头,不为别的,为了母亲可能患的病。
“去医院看看吧。”
钟英不知道孩子反应为什么那么大,却明白他是关心自己。
最终,在孩子几近哀求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医院人不多,一部分医生放了假,血液检查得第二天才能去拿结果。
距离钟英上次检查已经过去半年。江羽翻找出了上次的检查报告,逐字逐句地看着,确实是没什么异常。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在了“轻度贫血”四字之上。
之前在数本砖头般厚重的医学书里看到的知识,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记得如此清晰,一句句浮现在眼前。
贫血常为白血病的首发症状。白血病初期,血常规提示细胞正常或降低、血小板正常或轻度减少,与一般贫血患者无异。
如通过外周血涂片细胞学检测,发现少量异常幼稚细胞,再经过骨髓穿刺等检查,即可做出白血病的诊断。
而流鼻血——皮肤粘膜出血,也是白血病早期可能出现的症状之一。
江羽的理智告知他该来的总会来到,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他还有那么一线希望:如果猜测都是错的,母亲真的只是流鼻血呢?如果重活一世的现实,跟之前并不一样呢。
第二天拿到的确诊单,却狠狠给了他一击,也给了李伯涛一击。
厂子出事后的这段时间,李伯涛和蔼的脸上添了几抹愁色,但他尽量遮掩了,没想在孩子面前表露出来。
这个年整体还是欢乐的,此时快乐全部埋葬在了一纸报告下。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最后江羽问:“要告诉她吗?”
李伯涛的拇指和食指下意识的摩擦了一下,这是他以前抽烟的习惯性动作。妻子嗓子不好,他的烟就戒了,这个动作却保留了下来。
“告诉她吧。”李伯涛说,“早治疗也好。”
江羽应了一声,要离开书房。
身后的继父又叫住了他,“小羽。”
“还得麻烦你照顾一下这边,我明天要去东台省一趟。”
“去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厂里的事。别人牵了个线,说有人能帮。我去碰碰运气看看。”
李伯涛没有注意到江羽微变的脸色,接着说:“希望可以解决吧。这几天就先辛苦你了。”
江羽沉默了一会儿,叮嘱道:“叔,一切小心。”
这几天他需要经常带母亲去医院,最终医生定下的治疗方案以化疗为主,辅佐中药达到减毒增效。
本来约好的与阿丛和vic见面,也因此耽搁。江羽歉意的回了电话,告知他们情况。
“当然要以家里为主啊!见面而已,以后也会有机会的。”vic说,“等下次见面,我java肯定学好了,不然都不好意思出门。”
“嗯,我相信你。”
阿丛虽觉得可惜,也表示了关心和理解。说他在家里闲得慌,连问要不要来看看阿姨。
江羽拒绝道:“不用了,谢谢你。”
初十就要开始补课了。短暂假期的最后一天,时隔一个月,江羽再度收到了W的消息。
【W31012】:一点都不好用。
他回忆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原是在说自己推荐的那款钢笔。
平日冷清的魏家,到了年关,总会热闹起来。往年,魏时言会去部队里待一阵子,今年临近高考,母亲不让他去。
进出魏家的除了一些往年眼熟的军官,还多了几个新面孔,据说是新升上来。
他们来拜年,魏时言便会被喊下去打招呼。开始他还坐得住,直到有人聊起他的成绩,问:“打算读哪所大学?”
“还没想好。”
“来读军校吧。”
另一位开玩笑似的,“这么优秀进来部队,首长后继有人咯!”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无法再坐下去,起身便要离开。
身后,魏父本是端着杯茶听后生们谈天,说不上高兴,但很从容的模样。此时,面色猛的沉了下来。
“站住!”
他的语气很严厉,跟在部队命令下属时一样。坐在沙发上的军官都条件反射的绷直脊背。
魏时言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说出的话,却犹如重磅炸弹。
“我不会读军校的。”
这几乎成了魏家不成文的规矩。他父亲、叔叔、爷爷乃至于祖辈,全都是军人出身。战乱的年代战死沙场,积得一身功勋。
客人不懂,却能看见首长面色沉沉,尤其手中没来及放下的茶杯气得晃动,特供毛尖泡的茶水撒了不少在地上。
“不读军校,那你打算去哪里。”
“魏、时、言!”
哐一声门响,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
他走了。
魏时言冲出家门,瑟瑟的寒风刮过,吹得他头脑陡然冷静下来。
天上洋洋洒洒地飘落了什么东西,落在他的眼睫上。他眨了下眼,化成一阵湿意。
下雪了。
摸了摸口袋,发现没带钱。好在雪下得不大,干脆就这么沿路走着。
两侧别墅区传来一阵阵欢笑声,莫名的想起了鲁迅的文字。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隔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
魏时言双手插在兜里,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心道:他爹在家跟下属会面,他妈想必在找小姐妹谈天。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谁也不需要他,他也融不进去。
“呼——”一阵风刮过。
一辆半旧不旧的小夏利停在面前,司机把窗降下来,“搭车吗?待会雪要下大咯。”
魏时言坐上去,报了朱子健家的住址。到了后在楼下喊人,结果好像不在家。
司机等得有些不耐了。终于,朱子健千呼万唤始出来,从二楼阳台探出脑袋,:“你怎么来了。”
魏时言说:“帮我付个车费,我没带钱。”
朱子健下来时头发还乱糟糟的,一副睡眼朦胧的模样。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边带着魏时言进屋。
“还在睡觉?”
“嗯。”朱子健说,“跟家里吵架了?”
魏时言从嗓子里溢出一个“哼”,算作答案。
朱子健的父亲是医生、母亲是护士,在部队的医院里就职。早在前两天就回去赴任了,留他一个人在家。
他给魏时言倒了水,桌上摆着瓜子果盘,把电视打开。
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口道:“你知道唐迟跟人打架,被打断了腿吗?”
魏时言看着电视,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的话。
“不知道。”
“他现在就在我爸妈的医院里,我想要不要去看看他。”
“去呗。”
朱子健盯着他,缓缓道,“你去吗?”
魏时言掀起眼皮看他,眼神带着似水的凉意,又夹杂了几分认真,“朱子健。”他说,“你不会想说,‘好歹是一起长大的’这种蠢话吧。”
他唇角微扬,露出了个刻薄的冷笑,“你不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知道。”朱子健轻叹了一声,“但是……”
“……你不觉得,对江羽过于重视了吗?”
“你什么意思?”魏时言的目光锐利起来,盯住昔日的好友。
在他眼里,朱子健与不着调的唐迟相比,是比较沉稳可靠的,没想到有这么一双犀利的眼。
他承认被问住的时候有一丝慌乱,只要回想起江羽的态度,他就一阵火大。
于是这阵不耐里,还有恼羞成怒和遮掩的意味。
“我会重视他?”魏时言轻蔑一笑,道,“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东西。”
“再者,为什么要用重视?还没有人配得上这个词。”
他说的话与朱子健所了解到的截然不同。自从魏时言向他问起江羽之后,他是观察过一阵的。
二人一起去参加了联赛,不久后成了同桌。他从办公室老师嘴里听到是魏时言主动要求的,但这事对方没跟他提过。
再到后面的一次,魏时言跟他一起,自外面的小饭桌多带了一份饭回班。
隔着窗户,看到他意图给江羽送饭的场景,天知道朱子健有多不可思议。
朱子健心如明镜,见他言语间都是对这个问题的抗拒,巧妙地带了过去。
“是我说错了。我饿了,想热点饭,你要在这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