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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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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月,正值莲蓬生长的旺季,桐城作为千湖之城,诸多商贩都挎着嫩绿的一篮出来卖,价格也压得极低。
奶奶很喜欢吃莲蓬,于是家中常飘着沁人心脾的清香。炖的透烂的骨头汤,也换成了清热消暑的莲子汤。
落日将近,空气中还弥漫着余热。江羽提着饭上楼,将饭菜摆在桌上。
莲子汤在冰箱里冻过两个小时,冰冰凉凉,温度正好。
他放在一旁,还没喝,魏时言说:“我的呢?”
这人很奇怪,原本每天去楼下吃饭,今天下课也不动,好像不打算吃了的模样。
他的语气过于理所当然,就像本来就该有他的份。江羽被他的无耻震惊到了,以至于一时间说不出话。
在此期间,魏时言眨了下眼,接着说:“今天没有我的份吗?”
什么今天没有他的份?江羽总共也只给他尝过一次,还是奶奶非要带回来的。
他想拒绝,话语也顺理成章的说了出来,“抱歉,没有……”
“可是我想喝。”魏时言说,“可以明天给我带吗?”
江羽想起了以前给魏时言做饭的日子。
他跟奶奶学了一手做饭的手艺,奶奶去世后,开始自己带饭去学校。恶劣的同学刁难他,有时到饭点他才发现,饭菜连同饭盒整个都消失不见,只能饿着肚子等一天结束。还有几次干脆直接被碰翻在身上,黏腻的菜油粘在衣服,凝结成块状,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少有的安心吃饭的时候,已经是高中的尾声。洪水中他救了魏时言,对方不知道是感激还是怎么,两人的关系有了微妙的缓和。魏时言还是对他冷眼相对,但可以感受到的是,其他人对他的欺负逐渐减少,甚至消失。
察觉到这些的江羽,居然可耻的对魏时言生出一丝感激。虽然不久后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魏时言始终是卑劣的、可恶的,甚至不值得他救的。但是那段时间,确实少有的,迎来了两人关系的平和。
一日,他将饭盒拿出来时,魏时言走到后排的窗户抽烟。他好像很烦躁,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事,饭也不去吃。
江羽的座位在最后面,与那扇窗户紧邻,烟味就一阵一阵飘到他鼻尖。
突然见魏时言停顿在面前,颀长的身躯笼罩下一层阴影,居高临下的俯视过来,指尖一截烟头还没熄灭。
他微皱着眉,看着江羽摆在桌上的饭。
与江羽闻到烟味一样,他也闻到了饭香。
魏时言问:“这是什么?”
江羽不敢动作,盯住他的指尖看,突然如梦初醒,看他似乎是指桌上的饭,讷讷地回答道:“香菇蒸鸡。”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最初他会躲到教学楼后面的一块假山后面去吃饭、看书,这阵子的安稳,让他大着胆子在教室里吃饭。
本以为魏时言带着烦躁的眉眼,意味着久违的命运又要来临,他已做好饭盒洒落身上的准备。
没想到对方问出这段话,有一会儿没了动静,江羽看见他手中的烟离开视线,复而垂下,烟头已烧至末端。
“明天多做一份。”
唐迟从校外超市买了个新的玻璃饭盒,包装袋还没拆,一下丢在江羽的桌子上,砸出一声巨响。
江羽被吓了一跳。
唐迟骂骂咧咧道:“让你明天给言哥带饭,可得洗干净了。”看他这个呆样,啐了句港片里学来的骂人语:“死衰仔。”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多做一份饭并不麻烦,麻烦的是吃什么都要顾忌着对方。江羽真的怕哪次不合魏时言胃口,他会不留情的把饭盒扣到他头上。
这并不是无稽之谈。魏时言更暴戾的一面他都见过,还怕这事他做不出来?
他战战兢兢,偏偏魏时言吃的还可以,大抵还算满意。
他做的多以素菜、可以屯放的菜为主,毕竟一周上课,只有周末可以去买菜。而且经济困难,肉价上涨,荤腥就更少沾了。直到一天,魏时言看着碗里的菜皱了眉,“你就这么喜欢吃这个?”
江羽没有说话。
碗里是菜市场打折的油麦菜,很便宜就能买一大捆,这周第二次做。第一次吃的时候他挑挑拣拣,好歹吃完了,这次干脆没动饭盒,起身出去了。
等到傍晚,唐迟把没动的饭和钱一起递过来,笑道:“赏你的,厨子。”
江羽没有接。唐迟就放在桌上,好像很亲近一样拍拍他的肩,用一种轻蔑地眼神把他上下扫视了一通,说:“记得多做点肉,可别委屈了言哥。”
等他离开,可以隐约听见其他人的对话声。
“吃这种人做的饭,不觉得恶心吗?”
“真搞不懂。”
“是啊,还让我们不要打他……这种傻逼,就是欠揍。当初是谁打得最凶了?”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魏时言怎么忽然就变了啊。”
“听说当时洪水,他跟江羽一起被救援。”
言语也像无休无止的拳头一样,江羽身体所受的伤减少,被误解、被冷暴力却不会结束。一天不离开这里,他就是一天的虐猫狂。
谁也不比谁高尚,其他人如此,魏时言也一样。
江羽低头看着桌上的钱,忽然觉得好笑。笑完后又是累,从身到心的疲惫。
大额的钞票,恐怕不止买肉的钱,还有他身为“厨子”的辛苦费。如果天天给他做华丽的菜色,他得更早起床。为了高考,他的时间加倍压缩,拼命学习,才算从班级吊车尾赶到了中游。
少爷什么好吃的没吃过?至于委屈自己,来折辱他?何必呢。
他没有收钱,将饭盒洗干净了,递交到魏时言手上。不必多说,他的意思已经很明了。魏时言当时没说什么,放学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书包一碰,饭盒落到地上,碎了。
正巧江羽还没走,惯会察言观色的唐迟把他拽过去,清扫这些玻璃渣。期间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钱都不要,你还真是有骨气。”
后面呢?不知道是谁牵的头,试探性的把江羽的书碰在地上,踩上两脚,或者让他给自己做值日。观察到这些魏时言都没动静的时候,那些言语辱骂、□□殴打又开始了。
已经高三快结束,江羽想:忍忍就过去了。
——没想到根本逃不掉。
“我想喝,可以明天给我带吗?”
“不可以。”
江羽很果断地拒绝了魏时言的请求,这次没再犹豫。
好喝的汤、好吃的饭到处都是,他这个少爷哪里缺这些。偏偏他做出一幅求而不得的样子,让人作呕。
“哦。”魏时言好像有些黯然的偏过头去,实则眼神出现一瞬间的躁动。很快被他强压了下去。
——忍一忍。
周测过后,语文老师难以接受测试的成绩。作文题目是关于父母亲情,全班的同学暂且不提,前几个尖子生,写出来的文章根本不能入目。她将魏时言和江羽喊到办公室,也不说问题,只道:“中秋节放假,你们有时间吗?”
“有。”
老师说:“那给你们布置个任务。”
她是知道江羽的家庭情况的,但魏时言的试卷,也给她一种冰冷麻木的感觉。
从文字里可以窥见的是学生的心理问题,她更希望能通过实践的方式,来让他们感悟到生活、生命与情感。比起成绩,人格上的完善更为重要。正好二人是同桌,应该可以很好地完成这件事。
“什么任务?”
“去邱林山福利院做义工,回来后写一篇实践报告。”老师说。
江羽还在想为什么要去福利院,一旁的魏时言问道:“就我们两个人吗?”
“是。你们最好是结伴去,也好有个照应。”
江羽说:“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干练的老师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人,一样的聪明优秀,她的目光不自觉变得温柔,却卖了个关子,“看你们压力太大,放松一下。”
江羽心想怎么放松到福利院里去了,还想询问拒绝。老师却态度坚决,要他们一定要在下周交上报告,字数不限,然后递过来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
“这是福利院一位老师的号码,可以先联系她。”
魏时言接过去了。他已经能想到江羽的抗拒是不愿跟自己同行,走出办公室后,装作不知道的道:“我去打电话问问,定个时间,看我们什么时候去。”
“……哦。”江羽应了一声,然后眉头一皱,“我们各去各的就好了。”
魏时言说:“老师是要我们一起。”
义工什么的他根本不在乎,如果不是老师那么说,他早已拒绝,现在倒是很好的由头。
江羽没心思跟他掰扯,只当自己应了个麻烦事。让魏时言先去问时间,没想到最后福利院说,中秋三天,只有一天需要人。也就是说,他们只能同一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