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的花》云葭

8、腐草为萤 02 我不相信人

　　虞雪接到付熔岩的电话，不敢耽误片刻，她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当天晚上就在青州机场落地了。实在是因为付熔岩电话里告诉她的事太过离奇，离奇却又有迹可循。童鸢和林岸谈过恋爱？童鸢在落霞岛被人捅了一刀，差点丧命？买凶杀童鸢的人，疑似林淑瑶和林岸姑侄俩？
　　四年前在杭州，童鸢曾对虞雪提起过，她有一个很爱的人，但因为种种原因，她暂时还不能告诉大家。事到如今虞雪才明白过来，童鸢说的这个人就是林岸。林岸是林淑瑶的侄子，硬是按照辈分来算的话，童鸢要叫林岸叔叔。碍于这种尴尬的关系，她确实很难直接告诉大家，她和林岸是一对恋人。
　　下了飞机，虞雪想直接去见付熔岩，可时间临近午夜，付熔岩建议她先回酒店休息。他知道她心里着急，就把颜海那边查到的资料发到了她的邮箱，约她第二天见面聊。
　　“你坐飞机肯定累了，早点睡，有空的话可以先看看邮件。”付熔岩这么说。
　　可虞雪哪有睡觉的心思，她在回酒店的路上就把邮箱的资料看了一遍，到酒店又打开电脑看了一遍，生怕漏掉重要信息。童鸢经历的那些事，复杂程度远超她的预料。她看完资料，结合付熔岩所说，她大概猜到童鸢这几年在做什么了。
　　“难怪你不跟我们所有人联系。”她心想。
　　在童胜远死后，落霞岛遇难之前的那段时间，童鸢都跟林岸在一起。准确地说，她一直生活在林岸的精神控制下。

　　付熔岩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约虞雪在她酒店附近的餐厅见面。虞雪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面对这种关乎生死的事，她居然一晚上就消化了，她看上去很平静。
　　“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她说，“上次见面我就觉得，你对童鸢的关注不太像是普通邻居。没想到你们还有这一层关系。”
　　付熔岩知道她指的是落霞岛发生的事，他眼神微变：“抱歉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我觉得这是她的隐私，你和她是朋友，交情远比我们深，这种事由她亲口告诉你比较好。”
　　“只是你没想到，她什么都瞒着我吧？”
　　“嗯。”
　　“就像你认为的那样，她处在危险中。“
　　说到危险，付熔岩不由得诧异：“一般女生听到买凶杀人这种事，要么害怕要么紧张，你的反应倒是让我很意外。”
　　“当你经历过生死，再危险的事也只是一件事而已。”
　　付熔岩没明白她的意思，似乎她暗指自己经历过生死？不过这不重要，他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他说：“我们两家关系一直很好，童鸢是你的是朋友，也是我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她现在这种情况，于情于理我都不该视而不见。但我这个局外人能做的不多，我所知道的已经事无巨细全告诉你了，希望对你有用。”
　　“很有用。”虞雪下意识在桌上敲了几下手指，似是在思考：“你让我明白了她这些年躲着我的原因。”
　　“她对我说过，她是个危险的人，她的危险不应该让朋友分担。她觉得她现在做的事很危险，她应该是想找林淑瑶复仇。”
　　“但你可能不知道，她向林淑瑶复什么仇。”
　　“不是因为落霞岛？”
　　虞雪摇头。她的理由很简单，落霞岛行凶一事虽然发生在国外，但现场有三位目击者，协同当地警方找到行凶者并非没有可能，童鸢既然已经安全回国，大可以报警，找最好的律师跟林淑瑶打官司，她有的是时间打拉锯战。
　　“假如找不到那两个行凶的印尼人呢？或者他们早已被收买，不愿意供出林淑瑶？”
　　“那也总比像她现在这样，躲在暗处不能联系以前的朋友，不能过正常的生活，每天到处打零工强吧。”
　　付熔岩心中还有疑虑，但他不得不承认虞雪说的是对的。
　　“你可能忽略了一点，童鸢至今仍然是童胜药业的唯一继承人，林淑瑶充其量不过是个有些钱的富豪遗孀。不论是金钱和人脉，只要童鸢想要，她不会输给林淑瑶。她之所以将计就计假装自己死了，不惜用这种方式来偷偷对抗林淑瑶，只有一种可能，她现在要做的事是金钱和人脉无法助力的。”
　　付熔岩脑中闪过了什么，他瞬间抓住：“所以说，林淑瑶想置她于死地，不是因为童家的家产？”
　　“童教授去世后，童家没了主心骨，童鸢沉浸在伤痛中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她那时候肯定什么事都听林岸的。林淑瑶想要掌控童家，只要让林岸娶了童鸢就行，为什么要冒险杀她？唯一的可能就是，童鸢发现了什么，以至于她不可能再乖乖听这姑侄俩的话，甚至极有可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付熔岩佩服虞雪的缜密，她这么一说，他立刻明白了。难怪，他当时看了好几遍颜海提供的那份资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林淑瑶这些年扶摇直上，她身边关系亲密的人却一个又一个地死了。这些人里唯一跟童鸢有关的就是——
　　“是童教授！”付熔岩醍醐灌顶般，“童鸢想报的不是她自己的仇，是童教授的。”
　　虞雪点头：“童教授的死怕是没那么简单。我猜，童鸢一定发现了她爷爷的死跟林淑瑶有关，但是她没有证据。”
　　童胜远四年前就去世了，巴西警方给出的死因很明确，是被毒虫咬伤感染了疾病，各大媒体也都有报道。事情过去这么多年，童胜远的遗体早已火化，就算童鸢有所怀疑，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她甚至有可能去巴西走访过，但一无所获。童胜远是她唯一的亲人，就算再难，她也会不计后果地想让林淑瑶付出代价。这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童鸢我是一定要帮的，她不肯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虞雪说，“一个人只要做过什么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你想怎么做？”
　　“来见你之前，我已经找人去林淑瑶和林岸的老家了，和他们有关的事我会查个遍。我不相信人的劣根性会平白无故生出来，这肯定是早有迹象的。”
　　“光是林淑瑶和林岸还不够，你恐怕还得再多查一个人。”
　　“谁？”
　　“李淑美。”
　　虞雪对那份资料已经滚瓜烂熟，她当然知道李淑美是谁，林淑瑶同父异母的姐姐。可她不是很早就死了吗？查她做什么？
　　付熔岩拆开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两张纸：“这是我昨晚刚拿到的，林淑瑶母亲周桂香的资料。周桂香年事已高，精神状况不太稳定，现在住在青州最好的康养中心，有专人照顾，我们接触不到她本人。颜海说时间有限，目前他朋友那边能查到的只有这些。我觉得周桂香现有的信息缺失严重，她的两任丈夫都因为身体原因病逝，勉强合理，可她的大女儿李淑美当年才二十出头，刚去广州投靠她，偏偏这么巧溺水死了。而且就在她第二任丈夫林翰死后一个月。”
　　虞雪懂了，她收下资料：“‘谢谢’这两个字说多了显得见外，今天这顿我请。然后还是得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童鸢，别让她做傻事。如果你觉得我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拒绝我也没关系。把你搅和到这种事中，我很过意不去，我本来没想过……”
　　“没关系。”付熔岩打断她，“你后续如果查到了什么，记得告诉我。”
　　“好。”

　　和虞雪见完面，付熔岩心事重重。最初他只是对童鸢这个人产生了好奇，可真正了解她经历的那些事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往前一步。昨天颜海给他周桂香资料时，顺便叮嘱了一句，远离漩涡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万一他已经在漩涡里了呢？
　　他就这么半认真半走神地处理完一天的工作，下班前助理提醒他，明天他有一个外出的日程：“付总，您之前跟渊明集团的董事长刘渊先生约好了，明天下午3点要去他的别墅拜访。”
　　“嗯。”
　　“明天上午需要再提醒您一次吗？”
　　“不用。明天上午我就不过来了，有什么事你直接安排，分配下去吧。”
　　“好的。”
　　助理出去后，付熔岩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台历，明天的日期下面确实画了个三角形，那是有重要日程的标记。这几天童鸢的事分走了他部分注意力，要不是助理提醒，他差点忘了约见刘渊的具体时间。
　　刘渊是四天前回国的，他特地告知了付熔岩，让他有机会去家里坐坐。刘渊待他很和善，他能感受到刘渊对他的欣赏，他们的渊源源自于宇林设计跟渊明集团签的一个合作协议。不过，他第一次见刘渊是在三年前的落霞岛。遇见童鸢的那个暴雨的午后，他原本是要去兴圣寺找刘渊的。
　　大概在四年前，宇林设计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就连渊明这样的大公司都从一众合作方中选中了他们，那是一个景区规划项目。渊明集团在南方小城梧州有一片山地的开发使用权，当地人称那片山为羚背山，因为主峰的一侧高高弓起，仿佛是羚羊的背。刘渊自从跟人合伙开发了落霞岛之后，对投资景区有了兴趣，他觉得羚背山风景宜人，很适合开发成度假型的森林公园。这种景区规划项目对付熔岩来说是家常便饭，他有过不少成功案例，说是信手拈来都不为过。
　　羚背山森林公园的开放项目就这么顺利拿下了。可是签了合同，拿了定金，项目却出问题了。半年后付熔岩接到渊明集团的通知，他们取消了建森林公园的计划，改建化工厂了。鉴于宇林设计已经出了好几稿设计方案，定金不需要他们退还，还可以赔偿他们一笔违约金。
　　这对宇林设计来说不是什么坏事，中途出问题的项目很多，他们以前也遇到过，而且渊明集团的做法很体面，他们钱照收，活也没白干。公司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意外多久，只有付熔岩耿耿于怀。他曾多次考察羚背山，对那边的环境十分熟悉，而他的父亲付崇光恰好是从事地质研究工作的，耳濡目染之下他懂一些相关知识，羚背山是绝对不能建化工厂的！尽管羚背山离人口聚集地较远，但不论是风向还是地下水流方向都不利于排污，久而久之势必会对附近的村子产生影响。
　　付熔岩找了几次渊明集团的项目对接人赵经理，赵经理跟他相处得不错，私下透露说，羚背山森林公园是刘渊定下的项目，但刘渊已经退居幕后了，公司业务全权交给了他的弟弟刘明和儿子刘智文，这二人都签字同意了改建化工厂。毕竟，比起一座前途未知的森林公园，化工厂的商业价值对渊明集团来说更高，他们也已经有了意向合作方，此事板上钉钉。
　　“你的意思是，这事不是刘董决定的？”付熔岩听出了画外音，“如果我说服了刘董，羚背山项目就有转圜的余地？”
　　“我可没这么说啊，这是你自己说的。”赵经理急忙撇清。
　　“谢谢，我明白。”
　　“不过付总，我还是得提醒你，董事会已经通过了化工厂项目的全案，就差跟承建公司签合同了。刘董不在国内，找他可不容易。而且他现在不怎么管公司的事，你就算见到了他本人也未必有用。”
　　付熔岩知道对方的善意，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论有没有用，他都得亲自找一趟刘渊。他从赵经理那儿得知，刘渊每年有大半时间都住在印尼落霞岛上的兴圣寺，落霞岛也是渊明集团投资的景区之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付熔岩想阻止化工厂项目启动的事很快传了出去，既得利益方自然不会放任不理。他去印尼前的那几日，有人找过他谈化工厂园区规划合作，也有人嘲讽他多管闲事不自量力。所以，当他在落霞岛碰到那两个来势汹汹的印尼人，他理所当然以为那是有人要阻止他见刘渊。彼时他根本没想过，那些人根本没必要阻止他，刘渊早就知道羚背山建化工厂的事，那是他默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