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未寒录》九天玦

13、第十三话：格林没童话

　　离开办公室，叶瑾等人直奔审讯室，但还没等他们走到地儿，各自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南风看了眼手机，然后说道：“二楼会议室，刘局要开紧急会议。”
　　二楼会议室里已经挤满了人，跟上次一样，有的来晚的人只能靠墙站着听会，叶瑾等人算是来的比较早，而且还都是比较有分量的人，因此也就都坐到了局长刘青的身边。
　　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刘青表情严肃，一开口就是火药味十足：“给你们成立专案组，让你们查１１·８案件背后的主谋，你们查到了什么？！来，你们好好看看这个视频，然后最好能给我一个好的解释！”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昏暗的房间看不到任何光亮，只有南风、叶瑾等少数几个去过新苑小区案发现场的人，通过黑暗中的房间轮廓依稀可以辨认出这就是新苑小区的６０４户！视频中，一个看不清身形和面孔的人单手提着一柄装修凿墙用的大锤走向卧室，那个人走到卧室飘窗的位置后停了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屋里，让观看视频的人可以稍微看清一些房屋里的样子，但还是不能看清那个人的脸，甚至身形也是时而壮硕、时而瘦弱。
　　那个走进房间后就一直站在飘窗位置看向窗外，直到过了半天，那个人才突然举起大锤砸向飘窗。没有闷响声，反而是一声很清脆的响声，就像是杂碎了一面玻璃一般，视频中的人好像也感觉到了奇怪，把锤子扔到一边，俯身看向已经破了一个大窟窿的飘窗。
　　视频缓缓推移，飘窗里是空心的，在飘窗的最底部还放有一个小箱子，那个人拿起箱子放到了一边，然后视频就是半天的空当，直至那个人再次出现在视频中时，他的手中已经多出了一个透明的小塑封袋，里面是一些白色粉末状的东西。
　　视频中的人打开塑封袋将里面的东西洒在了飘窗里，然后就看到他好像是在拉扯什么东西，突然，一张非常恐怖的脸映入镜头，那是一张被毁了容的人脸，非常瘆人。
　　视频里的人把那个明显已经死了的被毁容的人拖进了飘窗里，然后又从镜头外拎了一个铁皮桶，打开桶盖就往飘窗里面倒。
　　一桶、两桶，直至飘窗已经被水泥填满，那个人用装修用的工具将飘窗填平，封好，整个过程十分娴熟，这就像是他的工作一般。
　　那个人将飘窗处理好后，突然将脸贴近了镜头，那是一副鬼面，就如小说里写的那般青面獠牙，甚是吓人。
　　视频画面就此定格，接着视频里再次响起了如上一次的视频中一样的诡异京腔念诵声：地狱婆娑送君行，骨入泥之心入水，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恶将来、魔将至，埋骨之地谁人来觅。
　　念诵声结束后，镜头画面再次慢慢显露出一横血字——有罪必诛，有罪必赎。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坐在会议室里的众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有少数几人表情如常，但也不难看出，这几人的心里肯定极其不爽，雾庆突然出现这样一个行为诡异、作风如魔似鬼的凶手，警方接连两次被挑衅，估计换任何人都会很不爽，尤其是此时正坐在主位上的雾庆局长刘青。
　　刘青脸色非常难看，语气也相较观看视频前更加严厉、愤怒：“这是雾庆本月发生的第二起案件，也是我们雾庆警方第二次被犯罪凶手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在座的各位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身为雾庆刑警队队长的南风，此时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刘局，视频里的这起案件我们正在处理，已经找到凶手了，现在还在审讯阶段，就是上午跟您申请逮捕的那个叫顾雪的。”
　　刘青问道：“找到凶手了？承认犯罪事实了吗？”
　　南风摇头道：“还没有，不过．．．”
　　刘青打断了南风的话，怒道：“不过什么？别给我说什么不过，我要的是结果！三天，不，两天，两天内如果你们不能让凶手认罪，你们就都别干了！”
　　这个会议只开了半小时左右，但每个参会的人都觉得像是度秒如年一般，直到会议结束，所有人才敢正常喘口气。
　　会议刚一结束，叶瑾就直奔审讯室，南风则被局长刘青留了下来。
　　空荡荡的会议室，刘青拍了拍南风肩膀：“我知道你们队为了这几个案子很辛苦，但我们要做的就是给雾庆老百姓们一个良好的安全的社会环境，为他们挡下黑暗、暴力。再加把劲，克服困难，突破极限。”
　　南风重重的点点头。
　　审讯室里，顾雪靠在椅背上发呆，直到叶瑾走近审讯室，她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惊讶，怎么换了个女警来审自己？
　　叶瑾还没开口问话，顾雪已经先一步说道：“别废力气了，该说的我全都说了，现在你问我什么，我的回答都只会有一个，那就是不知道。”
　　叶瑾看着顾雪的双眼，笑着说道：“没关系，不知道也没什么，我就是来跟你闲聊两句。”
　　顾雪没有接话。
　　“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很累吧。”
　　顾雪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否认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什么可交代的了。”
　　叶瑾没有在意顾雪的态度，而是自顾自继续说了起来：“男人是女人的突然出现，孩子则是女人的后半生，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半生。说这些，我只想告诉你，你的方向没有错，错的是你的方式。有时候，逃脱似乎也未免全是坏事，你为什么不逃呢？”
　　顾雪似乎是对叶瑾所说的话和她的情绪有所触动，摇摇头自嘲一笑道：“逃？逃去哪？没地方可逃。就算是逃掉了又如何，还有哪里会接纳我？我是逃掉了，可我肚子里的孩子呢，他能逃得掉跟着我过平淡普通，甚至是贫穷的生活吗？就算他小不懂事，长大也能理解，但我不能，我不能让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比别人低一等！”
　　“所以，你还是为了物质生活，才甘愿做一只笼中雀，被束缚、折磨，直至．．．”
　　没等叶瑾说完，顾雪便情绪有些激动道：“没错，我是物质，过惯了好日子，谁会想要去过平淡、手里没有钱的日子，穿过水晶鞋，还会穿的下球鞋么？”
　　“但是球鞋比水晶鞋更舒适不是吗？！”叶瑾淡淡言道。
　　顾雪的眼眶再次变得有些微红，她嗓音有些沙哑：“球鞋再如何舒适终究也只是球鞋罢了！水晶鞋再如何不合适，至少在外人看，是美好的！”
　　“宁愿与已经不再相爱的人过着被控制的生活，也不愿意抛下乏味无情的物质生活，真的值得吗？”
　　“值得，至少我的孩子不用受我小时候受过的苦。”
　　“那你为什么还要亲手打碎你所之谜追求的生活，你难道不清楚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刚才你不是说过了，我选后半生没有错。”
　　“但我也说了，你的方式错了！”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一问一答。单向玻璃后，南风看着审讯室内的情况默不作声。
　　审讯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两个女人在经过刚才的对话后，就谁都不再说话，像是在酝酿一场最终的对决。
　　终于，顾雪忍不住开口道：“我们见过。”
　　叶瑾没想到顾雪会提这个，她笑了：“没错，是见过。只是没想到再次相见是这样的场景。”
　　“其实那天如果没有撞到你，我可能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是因为我看出来了你怀孕？”
　　顾雪没有说什么，但沉默已经代表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叶瑾继续说道：“我们俩的命运有一点很相似。”
　　顾雪问：“什么？”
　　叶瑾表情有些黯然道：“都失去过爱的人。”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隔壁的南风听到叶瑾说出这句话后，心里同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叶瑾没有再继续等待下去的意思，转身离开了审讯室，而顾雪就这样坐在审讯椅上愣愣出神，像是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事。
　　走出审讯室后深吸了一口气，叶瑾没有到去隔壁与南风等人商量接下来该怎样继续审讯顾雪，而是独自一人向着楼外走去。
　　站在刑警队大院的最中间，叶瑾抬起头仰望天空，今晚的天空很干净，没有云彩遮挡，星辰布满整个夜空的景色很美，一轮弯月挂在空中，微弱的月光与星光，如果他还在，喜欢夜观星空的他肯定会夸赞一句“今晚的夜空真透彻，肯定可以看得见北斗星。”
　　就这样站着仰望着夜空，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叶瑾身后响起：“今晚的夜空真透亮。”
　　叶瑾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多年之前，身体忍不住的颤抖，她想要回头看向刚才说话的人，但是又不敢。
　　南风走到叶瑾身边，搂住她。
　　“想起叶锋了？”
　　叶瑾没有说话，转身就要走，南风伸手拉住了叶瑾的手，抱回自己怀里柔声道：“放下吧。”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就这样，在夜空下，南风静静抱着叶瑾，轻抚着她的后背，一直一直就那么抚摸着，呵护着。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韩博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老大，顾雪认罪了。”
　　南风与叶瑾走进审讯室隔间，韩博看着二人：“叶法医，顾雪要只愿意跟你说。”
　　叶瑾走进房间，看到顾雪双眼通红，脸颊上满是泪痕，应该是在她走后大哭了一场，此时已经情绪稳定了。
　　顾雪见叶瑾进来，没有等她问什么，便自顾自说道：“我十八岁那年就遇到了他，他是我的初恋。那时候我经常会幻想我们将来的生活，他总是故意不顺着我说，然后带着我到处吃好吃的，带我去游乐场玩，哄我开心，从认识他以后，我的生活里全都是他，他的眼里也全都是我。”说到这里，顾雪的眼中再次淌出了泪水，但她没有停顿，声音有些哽咽的继续回忆道：“后来我们到了岁数就自然而然的结婚了，在一起过了别人眼中按部就班，平淡无其的几年，那时候他依旧是我心中的依靠，但我却不再是他捧在手心的女孩，我是他的附属品，是他随意操控的木偶，是满足他控制欲的玩偶，就好像是他花钱买回来的娃娃，如果不按照他说的做，他就把离婚挂在嘴边，而我的自身条件，我承认，我没办法潇洒的离开。婚后的第五年，我出轨了，是精神出轨，过惯了安稳平淡的日子，那时候的我很渴望激情，但也不敢真的去做什么，就跟一个游戏网友在网上谈起了恋爱，我们甚至都没见过对方。差不多过了有一年，被他发现了。当时我主动提了离婚，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悔，如果当时我真的狠心离开他，应该就不会像如今这样了吧。我以为早已不在意我的他会同意，但他比我狠，说要是我敢离婚就杀了我，甚至还拿家人安全威胁我，我只好妥协了。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不只是关系，他对待我的态度也更加恶劣。在他眼里，因为他有钱，因为我追求物质生活，所以他吃定我舍不得他这块金子。一年前他突然对我动手，从最开始的辱骂我、瞧不起我、定位我、否定我的一切，到最后的暴力，威胁、甚至我惹他不开心就打，到后来只要他心情不爽就打我出气，那样的日子我过了一年！我试着去派出所反映，但是最后都是因为证据不足结尾。”
　　听到这里，叶瑾忍不住问道：“你们关系都这么僵化了，你怎么还会．．．”
　　顾雪冷笑一声，说出了叶瑾想问的话：“怎么会有孩子？被强迫的。”她的语气十分平淡，就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一样，但叶瑾能感受到，她的心在哭泣。
　　停顿了一下，顾雪继续说道：“从三年前我们的关系开始产生变化后，我对他早就已经没有了感情，我根本不想与他再发生任何关系，但他却总会找各种理由来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直到一年前，他开始动手打我，这也让他更加的肆无忌惮，不管我愿不愿意发生关系，只要他想，我就不能拒绝，有一点不配合就会被他一顿毒打，有一次还差点把我的胳膊扭断。杀他其实真的只是在那一瞬间的想法，他明知道我怀孕了，还要跟我同房，我拒绝，他就打我，甚至还说要把我的肚子刨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他的孩子，而且他也确实准备那样做，我看他起身要去厨房拿刀，便趁他没注意用桌子上的烟缸砸在了他的头上。这就是所有事情的经过了，你们想听到无非就是我说的这最后一句话吧。”
　　叶瑾摇了摇头:“幸福是自己争取来的，不幸也是自己选择的，能救自己的只有你自己，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同归于尽是对你自己最大的亵渎。”说完，便起身离开了。留下了呆坐在原地的顾雪。
　　真相仅仅是针对死者，有时也属于生者。
　　走出审讯室时，叶瑾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剩下的事该怎样处理就是南风等人的事了。如果不是听顾雪亲口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人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存在这样复杂的家庭，这么畸形的夫妻关系，但事实上，这个社会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复杂、黑暗。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天空再次被黑云遮蔽了它应有的绚烂与美丽，或许黑暗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叶瑾很想听顾雪把故事讲成另外一种版本，那个版本的婚姻故事里应该是幸福的、和谐的，快乐的。但，事实就像是现实版格林童话一样，看似美好的背后都有反转，实际上则是肉眼看不到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幸福是自己争取来的，不幸也是自己选择的，能救自己的只有你自己，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同归于尽是对自己最大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