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日记。》逃跑日记

9、有所思

　　“我的前半生，过得很失败。”

　　这是我2019年最后一次写日记的末尾片写的一句话。那时23岁，已经离家三年。

　　至今我兜兜转转六年，孑然一身，一个人。

　　我是gay,
　　不用躲躲藏藏的感觉很好，
　　不过，就算不是，
　　我也不会结婚生子，世俗，生活，带给我太多的不美好，
　　不想再让另一个生命来走这一遭。

　　本来觉得好多心里话想说，
　　可好像没有必要，
　　我本就不爱说话，
　　发这个视频也就想着有始有终。

　　当你们看到这条视频时，
　　我已经不在了，
　　不必难过，我本过客。

　　遗憾…
　　有很多，但这不是常态吗？
　　谁都有很多遗憾，
　　这些算不了什么的遗憾，
　　也都会被我带走，随我而去。

　　相比遗憾，
　　我有更多的对不起，
　　也有更多的感谢，
　　但是没有对这个世界的留恋了，
　　一切所有，也同样都将随我而去，很好，很好。

　　现在世界在热闹什么。
　　算了，身后事已皆与我无关。

　　愿你们余生都幸福。

　　记得好好吃饭。

　　谢谢，再见。

　　以上是一名叫“一食纪”的UP主在五月五日上传视频的文字内容。其实在此之前曾经看见过一次推送，但看见封面写着“我的前半生，过得很失败。”没有点开。并非不感兴趣，而是这句话在那瞬间触动了我。九日再点开时才发现有人说告别的人已经走了。
　　视频画面是干净整洁的厨房，每个细节都能看出来主人热爱生活。厨房的灯亮着，窗外有光，没有人，没有说话，音乐缓缓响起，道别的文字一段段浮现。话到一半，灯关掉了。不知道窗外是黎明还是白日。
　　我无意评价这件事，也无心无力去改变。我认为人有选择自己死亡的自由，也不否认自由的代价。这话有些冷漠，但并非我轻视生命，而是我尊重他作为一个人的存在。
　　大多数人的归隐，都是克制自己而已，那样的自由是很痛苦的。最自由的自由是与世界无关。离群索居的人想回到现实世界中，渴望以真实隐去这些痛苦。但往往事与愿违，所以就干脆一路错到底，隐居到底。
　　看见评论有人说“要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我没有读过朱光潜先生这篇文章，但想法却是不谋而合的。
　　面对令人困惑的事情，心知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也不一定需要答案，但我总是渴望获得一个答案。也许真正渴望的不是确切的答案，而是被抚慰的状态。即使无解，也要追问，正如屈原《天问》之所问。
　　我问过自己该以何种姿态应对这个世界，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无法破除迷雾时，也循着前人的脚步，走出一段路也就豁然开朗。从某种层面看儒家道家很有趣，以道家自处，以儒家处世。也是出世入世的另一种解法。
　　之后再看时，我觉得好可惜，窗外没有出太阳。如果他看看落日，看看不美好的对面，会不会有留恋。
　　偶然的最美好的记忆回忆，最美丽短暂的片段就像日落，就那么一会儿。日落来了，走在街上的停下几分钟，站在楼顶的，目送它几眼。去欣赏一下，就好似日落的时候，正在看着自己所有最美好的感受。
　　我有些愕然，但也能理解。虽是初次相遇，却对他的每句话都很有共鸣。不知不觉想了很多，也想写下来。
　　我所关注点不是评论里所说的同性恋，而是孤独。所呈现的是如此的平和，或许生命抉择到此时都很平和，也许看起来有点孤单。
　　这样的前半生不仅是因为性取向，骆驼背上除了最后一根稻草还有其他的，一个人的一生，我们看不完整。
　　愤世嫉俗的，想着战斗；热爱生活的，想要以此生根发芽；准备退场的，想着好好告别，平静地转身离开。
　　我不知道是否是我所见如此暗淡，可是很多时候我们就是如此格格不入，表面上若无其事，实际上根本无法连接到世界的信号。好像不是距离的问题，不是存在的问题，不是选择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呢？
　　以前看过这样一段话：我在阳台养的花自杀了，留下了一封遗书，上面写着“我这一生不愁吃穿，唯独缺少阳光与爱。”
　　我印象深刻，能理解有人因物质的匮乏活不下去，也有人因爱的贫瘠随时直面死亡。我无法评价二者的重量，因为那杆秤永远只能衡量自己。
　　有人被扎上一刀也能顽强地笑着说没事，的确很勇敢很厉害，但事实上，也有人因一条细小伤口日夜痛得死去活来。痛不在己身时，没人有权利指责他人的痛苦微不足道。
　　“从头仔细思量看，便是南柯一梦中。”短暂的人生，漫长的人生，幸福的人生，痛苦的人生，平凡的人生，不朽的人生……这众多人的一生。如梦之梦啊，能让人留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因为时常有许多机会思考死亡，所以愈发感觉到从容——它的到来，关掉那盏灯。抱着这种态度去在可控范围内选择关灯的方式。
　　如果可以的话，要死在阳光普照之下。
　　很喜欢一句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其实我还没有走过长长的路，未看过许多出奇的景，也未走进森林深深处的鸟语花香。百川到海，青丝白发，所以还是想真的白雪满头。
　　今天也告诉自己：不要急着死亡。虽然每天都走向死亡，还未准备好时，尽量不给他人添麻烦，这可能是我能做到最温柔最真挚而负责任的事。
　　不要埋在泥土之下，不愿此后的岁月层层负重。不要立碑，我没什么可纪念。既说了再见那就再见吧。想不到合适的墓志铭，那时候向来一言不发，抑或是滔滔不绝，我也不知道，可谁规定死掉的人一定要留些什么呢？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收揽起烈火焚烧后的余烬，把骨灰堆在雪山之巅，最好是一处阳光普照的地方。
　　如果烧得够细够白，那我在阳光所到之处就与雪别无二致。仰头能摸到天边的流云，俯首是绵延无际的原野，这是天地之间。山风吹过一遍，我就消散一点，骨子里的沉重就少一点。
　　“红尘闹热白云冷，好于冷热中间安置身。”我不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最后一次风拂过的时候，希望那也是个好天气。当风停住的时候，我也只是歇歇脚。你若不问风去哪儿，我们也就在此最终的擦肩而过了。
　　下午看到视频，只是惋惜生命的逝去，我们如此相似的年纪，彼此靠近的表达。可生活还在继续，几个小时后，晚上在灯下拾掇行李箱。
　　《The last meal》这首歌以前也听过收藏了，隔了好久，音乐一遍一遍循环播放着。十分平静地坐在沙发上，拆着坏掉行李箱把手，突然落下泪来。
　　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臂上，像夏天急急落下的暴雨，居然能听见坠落的声音，感受到砸下的力度，第一次发现它们是这么大颗的。在我感到悲伤之前，已经泪流满面。
　　最初脑子宕机，并不理解为何会这样。可能是手指上深刻的伤口仍隐隐作痛，可能是因为坏掉的把手太难搞，可能是音乐太孤独。一切悲伤突如其来，脑海里浮现视频里告别的话语。
　　音乐仍未停止，脑袋里的回忆仍在翻复，泪流不止，手也在忙碌，一边使劲拆一边抹着疯狂涌出的泪，怎么也擦不干泪湿的脸。四下张望过后，有些生气，心想我他妈的为谁而哭啊！
　　很久以前悲伤到落泪的事情很多，可嚎啕大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哭得惨默无声，最不喜欢的一点是自己的内敛，羡慕别人在人潮汹涌中笑得张扬肆意，也不懂自己为什么是这副样子，于无人之处哭也哭得如此隐忍。
　　邻居家忙碌着晚餐，锅碗碰撞话语翻飞，是人间烟火气的热闹。但这一切与我无关。透过窗看见着别处的灯火，真的很茫然。也时常想问，现在世界再热闹什么。
　　在我自己的房间，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我没能痛快地哭出声音。事过境迁仍有气愤，生气错失放纵的机会。生活中仿佛有许多这样相似的场景，即使相隔甚远，也不敢哭的太大声，怕惊扰了别人的幸福。
　　最不胆怯的事情，是亲手一遍遍剖开自己。试图解构许多令人的痛苦的事情，倒悬之苦，日甚一日。
　　我会迷恋看起来美好的事物，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不知道它真实的模样。轻而易举得到的却非我所求，弃之敝履。求而不得的思之更甚。最没骨气的是拿不起也放不下。
　　想起我的一本书叫《爱的艺术》，每当我看见它就有种被嘲讽的感觉——原谅我欣赏不来这门艺术。爱是玄学。我所不能理解的，都被归类为玄学。
　　爱，奇怪又痛苦。即使不理解它，却不妨碍人渴求它。齐泽克说爱是邪恶的，我十分认同。爱是一种结构性暴力，有所预设历经抉择，我能感受到创伤，但不能理解和适应。
　　直白的讲，其实我感觉不到爱，也不知道如何去爱。我深感语言的苍白无力，谈及爱时，我所表述的话是“我像只透明的玻璃瓶，但我是空的”。
　　朋友不理解这种形容，感觉爱上一个人是件很轻松的事。因为各种差异，我曾经一度怀疑自己的性取向，甚至觉察到自身凉薄。这不是怀疑的终点。
　　因为爱存在，所以我就要爱吗？爱真的是合理的吗？我是否曾经或正在被它绑架着呢？遇到爱时我该怎么办？有没有更好的链接可凌驾于爱？很模糊。
　　喜欢过某些人，但没有怦然心动，更无热烈的速度与激情。无关男男女女的性别之分，无关暴烈与温柔的细微之异，无关年轻与衰老的时间之差，就像喜欢一场雨，一朵云。它们是自然而然的，令人愉悦也偶有哀愁，喜欢但不曾拥有，亦从未想过独占。
　　啊，对照之后突然发现自己曾经爱过，爱过父母。痛苦的快乐的独占的这种爱。有的人从未拥过它，也有许多人在成年之际便会面临被抛弃或削减的境遇，那时没人告知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让人去找答案。所以爱消逝后的余韵绵长，仍念念不忘。
　　戏文里唱道：“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引而伸之便触类旁通，启发实多。兰因絮果，不过是徒增遗憾。
　　终于拆掉坏把手，手指又添了新伤口。手抚过行李箱，擦去行李箱上的灰尘。彼此触碰着，我的伤痕抚慰它的划痕。“我的行李箱，它也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我的心忽然平静下来，像深潭里的水。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这世间的事，没事找事，耗费时间心力证来证去，最后发现其实都没意思。但却总是容易沉溺在一种“有所待”的状态之中。
　　人生中最多的错觉也许是有可能，多么美好多么残酷。暴雨过后的晴天可能出现彩虹，擦肩而过的人可能为彼此停留，敲开了门就可能走进对方的心。
　　终于悟到“无立足境，是方干净”了，看起来就可以潇洒不羁了。可惜啊，接踵而至的是漫无目的的飘忽感，好像摧折一个人也是如此简单。阴影之中隐匿的事物暴露在太阳底下，抉择，又抉择。
　　弥漫的无所归宿之感，漫长绵密的孤寂，追寻，突然想起“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原来生命的哀愁早有预感。
　　又一个努力生活过的人离开了，水消失在水中。偶然与想象提醒我，我想我还要再努力一下，也许明天风和日丽。
　　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在努力与这个世界建立联接。当每次的发射得不到回应时，要认真的告诉自己：你看宇宙如此辽阔，要允许你的表达正在迷路。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所感受到的是无尽的虚空，有限的形容中孤独是一切事物的底色。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千万气象，天高水长。”被这样的辽阔所震撼，就真的想像鹤飞入白云间。既是过客，山水迢迢去未停，那便步履不停。
　　广阔和渺小都有了参照，也就没有太多的愤怒与欣喜。婚姻会更纯粹吗？我不知道。世俗的偏见会少吗？我不知道。明天会更好吗？我不知道。……
　　留恋过去期待未来都会失去现在，我知道什么？现在要抬脚迈步。就像在《卡农》里听到那样，奔赴永恒的仲夏夜之梦，热烈又惆怅，走进良夜拥抱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