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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仲秋 仲秋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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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愧疚地低着头,不说话。
贵妃也在一夜之间身败名裂,但宫里头的人总是喜新厌旧的,对舆论的健忘性也相当得强。
皇帝识破了真相,但并没有做什么功夫来应对,贵妃也只是受了谴责,夺了封号。虽说不是什么大惩罚,但威慑力也够了。
这场闹剧就此收场,但仅仅是明面上,接下来的事儿,还多着呢。
阿椿同母妃站在一起,于风中肩并肩,大手牵着小手,各自笑而不语。
阿椿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晚上迷迷糊糊地握住母亲的手,只觉得无比心安。
不要松手,不要把她一个人留下。
黑暗中口渴地醒来,并没有臆想之中的母亲。
面前的人看不清轮廓,大抵是玲儿或者徽娘吧。所有的美梦在那一刻成了自欺欺人的碎片,不堪一击的幻想根本无法支撑她的疲惫。
外头依旧下着雨,琐碎的水声清脆而纯净,听得人心安。
阿椿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忽然很多回忆涌上心头。喉咙口像是卡了团饭一般,噎得她说不出话。玲儿在一旁大呼小叫,闹得满屋子都是她的声音。她索性翻了个身,不再看她。
其实很想告诉玲儿,方才做噩梦了,但一想到对方大惊小怪的性格,不得不犹豫半晌。毕竟若是被爹爹知道了,免不了找个解梦师父瞎捯饬几天,迁居换殿也是常有的事儿。
这宫里的人太过索然无味,高高的城墙永远看不到头。从前总是盼着长高,就是想看看这出人偶戏的尾声。
如今她大病初愈,连玲儿都不肯喊她吃茶;哥哥在太傅那里上学,也不肯陪阿椿下棋。宫里的人形形色色,像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傀儡,被规矩束缚了本性。
阿椿就像个提线人偶,演着无声的剧本。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日子,过得顶没意思。
在宫里溜达几圈,很快就得回殿去,完成今天最后一个任务。周围由黑暗一点点地变亮,一群人提着灯笼跟在身旁,再往后看就是恢复寂静的空虚。
每一处都留下了星星点点的印记。
城墙太高了,困住了她的一生。但也可以很矮,因为有无数人向往这个她妄图逃离的牢笼。
还记得周侍卫来的那天。
一路上和玲儿有说有笑,很快就到了揽月殿。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个人,阿椿怎么看都面生得紧。问玲儿,她也是一问三不知。
阿椿一路小跑,玲儿一路担心。
立在门口,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人似的,没意思。阿椿憋着笑靠近,很快用手挠了挠对方的脖子,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成熟,这是她的第一感受。眼里中的暗沉深不见底,脸上的笑意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柔情似水的桃花眼如同海中漩涡,让人不住地靠近却又深陷于此。
刚柔并济的眉眼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恰似梦中翩翩少年,又好似故人远归。模糊的印象和眼前这个男人重叠在一起,总让阿椿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奇怪,竟然不觉得痒。
她又好奇地把手放在对方眼前,试探性地挥了挥,那人依旧不为所动。阿椿沮丧地耷拉着脑袋,显然是有些不开心。
木头人终于眨了眨眼睛,开口说了话,“微臣周等湫,受皇上发配来照顾公主,从今往后就是公主的贴身侍卫了。”
“这样呀。那太好了。”阿椿开心地拍起手,不由得笑了起来。
平常这殿里太过冷清,这下好了,多了一号人,总要比从前热闹些。
回到揽月殿就是漫长的洗漱。不成文的礼数记得人头痛,这些宫娥总是公事公办的样子,根本不敢接阿椿的话头。
她就想找个体己的密友,却因为她身份的锋芒,把她禁锢在了一个人的温室。
明儿就是仲秋了,宫里头格外热闹。哪一年都会过节,但不是哪一年都有晋位的好事。
仲秋,团圆佳节。
宫里头看着人多喧嚣,但团圆二字,属实有些可笑。多少人进了宫就再没出去,一别就是白首见,甚至没有家乡的半点音讯。
但日子还得继续,不论分离,不论何时何地。
这宫里头属李淑妃最为得宠,虽是佳节晋封的惯例,却依旧是一骑绝尘,在皇帝心里独一无二。
王公公特意来揽月殿送了些蜜柚和糕点。阿椿怔了一下,还是给王公公塞了个荷包。
荷包越鼓,诚意越大。说得难听点叫贿赂,但这就是安身立命之本。会做人,才好让人通融。
明儿有场晚宴要去赴,既是三皇子的满月宴,也是为了仲秋团圆。不久后又有秋季围猎,这宫里头,处处都是风起云涌。
周等湫像个木讷的呆子,既不风趣也不喜欢说话,成天都是她一个人在那里叫唤,根本不见对方搭理她。
在阿椿心里,他和慧娘就是是一伙的,别的不会,就会跟着自己。但时间长了就发现,他心眼还是好的,虽然总是不听她的话,但好在不喜欢多管闲事。
夜晚,仲秋宴。
阿椿不明白为什么晚上的事情要一早就收拾好。繁重的头饰让她的脑袋有些发昏,耳边是宫娥们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或许是因为训练有素,那些脚步不仅不乱,还格外地整齐。好像几十只蝉同时鸣叫一般,吵得人心乱。
那套月牙色的宫装在初秋时节穿正好合适。不过,阿椿最讨厌层层叠叠的衣服了,像是被人捆起来的粽子,臃肿且华而不实。
慧娘梳头太过用力,疼她嗷嗷直叫。很快又要在上面点缀些饰品,她请求慧娘把头发梳得精简些,不要用簪子和步摇,又重又老气。绢花多好呀,轻便还漂亮,真是弄不懂那些娘娘随波逐流的审美。
不论何时何地,浑身穿金戴银的,恨不得把所有首饰都带上。像是那种艳俗的大花儿,再漂亮也吸引不来蝴蝶。
“慧娘,别给我梳那个头了。老气横秋的,像个七老八十的寡妇。”阿椿不由得抱怨起来,甚至有些口无遮拦。
慧娘一听这不吉利的话,面色更加沉重了。
“主子,这话可不好随便说啊。这头一回参加皇子的满月宴,无论如何都不能马虎,要端庄些。”
“我去参加三弟的满月宴,到底只是个客人,不能抢了娘娘的风头。”阿椿据理力争,连慧娘都快被她说服了。
玲儿这才匆匆把首饰选来。乌青的眼袋挂在这张稚嫩的脸上,眼睛有些浮肿,面色也不好。她这操心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去参加晚宴呢。
阿椿知道,玲儿她们又一晚上都没睡。于是摆摆手,每人赏了些银两。
其实只是些小钱罢了,既体恤了下人,又不显得她轻浮吝啬。更重要的是,她拥有了这世上银两换不来的东西。
阿椿说得也没错,她是公主,自然不用和那些嫔妃争奇斗艳。明面上是和谐的团圆宴会,谁知道底下有多少勾心斗角。她的地位这些人里不上不下,打扮不得过分寒酸,但也不能太过张扬。
最后慧娘还是妥协了,但依旧不甘心地在发髻上戴了一支步摇。还得带点贺礼,玲儿翻箱倒柜才找出来一样玉石盆景,还算看得过去。
宫人引领她入座,对于宴会背后的意义她心知肚明,却一点儿不感兴趣。毕竟只是来走个过场,不用多管别人的闲事。
琥珀酒,碧玉觞。大殿四周装饰着白玉制成的牡丹,色彩通透,好似天成。青花瓷瓶泛出生动的光泽,每一件都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夜明珠,晶莹剔透,似天上明月一般皎洁。地面上凿出莲的轮廓,恰如步步生莲一般,极具韵味。
她最关心的就是吃什么,有什么歌舞可以赏玩。
李淑妃坐在最中间和最前头。她这一年可谓是飞黄腾达。貌美得宠不说,还为皇上诞下了三皇子,怎么说都是功不可没。
很明显,座位也排得别有用心。阿椿是庶出的公主,生母又走得早,自然在宫里讨不着好,更没什么存在感可言。她的座位被排在一个说前不前,说偏不偏的地方。
不得不说,李氏走到今天靠的绝不只是运气,更多是精明的头脑和眼力见。这宫里哪有人不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其实个个都是野心勃勃。觊觎她身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就是没那个心计。她会来事,但同时也懂得安分守己,这就够了。
皇后显然脸色不太好,看样子气得不轻。这宋氏和阿椿的关系说来也很微妙,事实上她们就是近亲,但彼此并不怎么熟络,只是偶尔客套地寒暄几句,点到为止。
关系不好自然也是事出有因。
阿椿的母妃就是当年的早逝的宋惠妃。据说是流产后性情大变,服毒自尽。宫中自尽则是犯了大忌,亲友都避之不及,实在是有损声誉。
歌舞升平,纸醉金迷。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许婕妤腹痛难忍。
阿椿就知道,这些人狠起来都是不择手段的。这样好的机会,谁忍得住不下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