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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掖庭 ...

  •   云岫来到掖庭的第五天,仍然面对的是成堆的脏衣物。

      时值盛夏,顶着日光浣衣的云岫额头不时滴下汗水,偶尔几滴顺着眉毛流入眼中,酸涩得很,她便抬起沉重的胳膊抹一把额头,继续低头搓洗手中的衣物。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还和爷爷在蜀地游历,爷爷会把买来的西瓜切成小块递到她嘴边,会熬制满满一锅清甜消暑的酸梅桂花汤,夜晚坐在小院里边喝汤边数星星。

      好想回家啊!

      云岫的神思在暑气的熏蒸下渐渐模糊,眼皮即将合上的时候,后背突然传来刺痛。

      监工的嬷嬷拿着藤条恶狠狠地瞪了云岫一眼,“睡睡睡,成天就知道睡,这堆洗不完就别吃晚饭了。”

      这话嬷嬷一天要说上好几遍,云岫的内心没有惊起丝毫波澜。

      哪里来的晚饭?从进这里第一天起,她连晚饭的影子都没有见着。

      云岫记得那天自己被两个内侍强拽来了掖庭,交给了管事嬷嬷。她挣扎着想跑出去,不料门早一步关上,平白摔了一跤,又被罚没了晚饭。

      落日溶金,夕阳下的红墙绿瓦更显出几分雍容华贵,与远处的夕阳相映成画。

      云岫却是无心欣赏的,她拧干最后一件衣裳,捶了捶酸疼的腰间,抬起沉重的胳膊,慢慢从小板凳上起来,向屋内走去。

      掖庭是惩罚犯错宫女和罪臣女眷的地方,自然比不得长信苑,其内十人睡一间通铺。

      云岫缓缓迈步进入屋内,扫了一眼圆桌上的空盘子,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床铺前,一头倒下睡了。

      夜半时分,云岫被咕噜咕噜的声音吵醒,她凝神细听,原来是肚子在叫。

      真的好饿。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门,来到井边,舀起一瓢水就要往嘴里灌。肩膀处突然被人一拍,惊讶之下差点将水打翻。

      云岫转头一看,来人竟是睡在自己旁边的玉湖。

      云岫见眼前人压低声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馒头,“这个给你,我下午偷偷藏下的。”

      本能促使云岫飞快地伸出手去接,她咬下一口,然后就着嘴里的馒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眼前人回以一个微笑,转身迈着小碎步离开了。

      馒头又冷又硬,不过此刻的云岫却觉得它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咽下最后一口,云岫方在如霜月光下看见左手发红的伤口。

      这伤还是那日在回春堂后院地上磨破的,这几日天不亮便起来浣衣,双手成天泡在冰凉的井水之中,仅有的一点吃饭时间并不足以消除井水刺激给伤口带来的麻木。而自己随身带着的一点伤药也在今早用完了。是以云岫此刻才感觉到十指连心般的疼痛。

      第二天一早,她露出左手的伤口,本想向嬷嬷讨些药,却只换来嬷嬷的冷眼。

      又是自讨一番没趣。

      偏这日午间吃过饭,云岫刚刚走上床想要小憩片刻时,屋内不常与她说话的其他人一把围了过来,一个个笑脸盈盈,拉起她便走。

      众人一路走到圆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小木盆,盆中盛着淡红色的水。

      身旁穿着绛红布衫的女子抢先开口,“这是我们特意给你找来的药水,正治你手上的伤。”

      虽说生了场病,现在只有一手半吊子医术,但出于习惯云岫还是想上前几步闻一闻,眼角余光却正好瞥见右前方的玉湖站在外围不停给自己使眼色。

      云岫疑惑之间,左手已经被身旁的人按进了水中,起初没什么感觉,渐渐左手心传来刺痛,疼痛密密麻麻地布满整只没入水中的手掌,她急忙想抽离出来,左手却被身边的人紧紧按住,无法动弹。右手也被人牢牢抓住。

      双手被束,还有脚。

      云岫抬起右脚往身旁用力一踢,随着啊啊的叫声,右手陡然轻松,然而左手处的疼痛更甚,额头间可见密密细汗。

      这群人自然没想到云岫还敢反抗,毕竟她自从来到这里就是一副受气包的样子,仿佛任谁都可以踩上几脚。

      云岫是想忍的,毕竟那晚被拖出福宁殿时赵睿说的话犹然在耳。

      “别再做些无谓的事,你爷爷和回春堂皆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赵睿将“爷爷”二字咬得格外重,云岫再没心没肺也能听出是什么意思,这便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一国之君,怎么这样无耻?赵睿先前在云岫这里积攒的好感几乎一扫而光。

      左手处的刺痛越来越厉害,云岫没有心思再想那人,她忍着刺痛迅速用右手舀了一把盆中水,往抓住自己左手的那人面上泼去。

      一声惨叫声传来,被泼的那人捂住自己的眼睛不住地大叫起来,云岫迅速将自己左手从盆中抽出。

      还来不及查看伤势,便有人朝自己扑了过来,嘴里叫嚷着要讨个说法。

      云岫将连盆带水朝她们扔了过去,随后立即转身朝门外跑去,正巧撞上被叫嚷声惊来的管事嬷嬷。

      “大中午的闹什么闹,想歇息会儿都不成。”管事嬷嬷一脸的不耐烦,甩了一记眼刀,打了个哈欠,转身便要离开。

      云岫顾着吹左掌心的伤口,耳畔传来哭诉声,“嬷嬷,她欺负人,您可要替我作主啊。”

      云岫抬眼便看见方才紧抓她左手的绛衣女子一手捂着眼睛,一手在身边人的指引下朝自己指来。

      “嬷嬷,明明是她们先拿辣椒水害我的。”云岫将左手伸到嬷嬷跟前,手心上本有一些细碎划伤,又因长时间与水接触发起胀,此刻却是整个掌心都变得通红。

      绛衣女在身边人的搀扶下上前几步,声音提高了几分,“胡说,我们一片好心帮你找药,结果你非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泼我们一身水”,话音一顿,绛衣女朝右侧的玉湖看了一眼,“玉湖,你说是不是?”

      云岫满怀期待地朝玉湖看去,期盼着她能够说出真相,不料玉湖在与自己目光相撞的那一刻猛然垂下眼眸,半响后微微点了点头。

      云岫一颗心坠到了谷底,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拖到小黑屋的,脑海里只剩下绛衣女和同伙嘲弄的神情和管事嬷嬷冰冷的声音。

      在这个宫里,她似乎一直在做错事,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抑或是被陷害。

      辩解无用,求告无门,便只能无奈接受了吧?

      云岫在爷爷的庇护下一直有些大大咧咧,甚至说是没心没肺,然而这段日子的遭遇却令她会在傍晚感慨起自己的渺小与无力。这样的情绪在今晚达到了顶点。

      这不是她第一次单独一人呆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了。刚进掖庭的那天,她便因为不肯干活,掀翻洗衣盆被管事嬷嬷罚了禁闭,关进了这间小黑屋。

      一天一夜,无水无粮,仅有接近房梁的一处小窗昭示着白天黑夜。第二天被放出来的她,终究乖乖接过了一堆脏衣服。

      泪水大颗大颗从眼眶中涌出,好想回家,好想爷爷啊!她宁愿因为辨不出草药、默不出药房被爷爷打手心,也不愿意待在这里。可是逃不了,即便还有机会若再被发现还会连累爷爷。

      啜泣声回响在寂寞的黑夜。

      云岫整个人缩在墙角,望着小窗处泻下的月光,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袖,偶尔几滴顺着手臂抱膝的动作流到左手伤口上,有些吃痛。

      “云岫,云岫。”

      寂静中除却哭声,传来几句低低的呼唤。

      云岫将视线从小窗移开,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走到木门边。

      木门早上了锁,但云岫从两扇门的缝隙中仍然瞧见了眼前人的面容。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玉湖。

      云岫想起白日里她帮着绛衣女一起欺负自己的事,怒火瞬间涌上心头,转身便要离开。

      玉湖显然看明白了云岫的动作,她凑近木门,又将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别走,我给你带了馒头。”

      “馒头”二字落入云岫耳中,令她脚步一顿,云岫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终究回转身来。

      由于两扇木门间的缝隙很小,玉湖便将馒头掰成小块递了进来。

      云岫边啃馒头边听玉湖解释今天的事。

      原来云岫刚到掖庭的时候,便是张永亲自送来的。张永作为服侍过先帝的人,如今又跟了陛下,继续担任总管太监,在宫中自是无人不晓,人人都想巴结几分。

      绛衣女她们当时刚好听到张公公和管事嬷嬷的谈话,知道云岫是触怒龙颜才被罚到这里,之后是要回去的,便一直没有在明面上为难过她,直到最近绛衣女一伙人见管事嬷嬷对待云岫的态度愈发冷淡,便也开始琢磨着整治整治她。

      这辣椒水便是她们新近想出来的主意。

      听到这里,云岫不由问道,“整治我?为什么?”脑海中回想来到掖庭以后并未与绛衣女她们起过冲突,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晓得。

      “没有为什么,她们总是这样的,对新来的都要来一番下马威。”云岫见玉湖眼神黯淡,便知道她应该也尝过绛衣女一伙人的苦头,心里对白日里玉湖帮着她们说话的事也就不在意了,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

      玉湖接着提醒,“你以后小心点,尽量躲她们远些。”

      那时的云岫还不知道玉湖的话里包含着怎样复杂的情绪,她只是点头回好,和玉湖话别后,继续缩回墙角。

      盛夏的夜晚并不冷,空气中甚至夹带着几丝暖意。她蜷缩起来,只是害怕,害怕在独自一人待在这空无一人的小屋。她想起话本上的志怪故事,总觉得下一秒自黑暗处会钻出一只妖怪,将自己一口吞掉。

      云岫就在这样漫无边际的遐想中熬过了漫长而寂寞的夜晚,在黎明之际方合拢了眼皮。

      ————

      吱呀一声,日光随着打开的木门泄进小黑屋中。

      云岫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自己被人架了起来,半响后鼻腔涌入一大股水,份量可比当日赵睿泼的茶水要多得多,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出来,奈何后脑袋被人按住,只能拼命挥舞双手。

      鼻腔涌入的水越来越多,呼吸渐渐困难起来,大脑一片混沌,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瞬,耳边仍不停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

      下一刻,她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后脑袋的钳制已然放开,云岫扶着桶壁从水中挣扎出来,鼻腔立刻涌入新鲜空气。

      云岫倚着桶壁大口喘着粗气,恍然看见玉湖躲在角落默默注视着这边的情况,神情焦急,心头一暖。

      “这又是怎么了?”管事嬷嬷没有正眼看云岫,而是将目光放在了绛衣女身上,“不是让你放人的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云岫顺着话音,看见绛衣女红着一双眼,神情却并没有伤心的样子,便猜测是辣椒水的缘故。

      “回姑姑,方才我们进去的时候,见她睡得昏沉,怕误了事,所以找了个法子把她弄醒了。”绛衣女语气高昂,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话倒是说得漂亮,哪里是怕误事,分明是挟私报复。

      云岫腹诽间,管事嬷嬷已经走到了她跟前,“云岫,今儿个上午你就别干活了,先回屋去吧。”说完便径直走了,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她。

      云岫便在绛衣女一干人如刀般的目光中回了屋,一夜未眠的她挨着枕头立马便睡着了。

      午间,玉湖喊她吃饭,云岫趁机悄声问上午是不是她去喊来的管事嬷嬷,玉湖轻轻点了点头,悄悄告诉她别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云岫在心中越发感激,想着之后要是能把玉湖从掖庭接到福宁殿就好了,玉湖就不用在这里每天小心翼翼地过活。

      等回去了和桐琴姐说一声,应该不是难事吧,她这样想着,已经开始憧憬和玉湖还有桐琴闲时谈天说地的情景,如此宫内的日子也不算那么难熬了,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微笑。

      短暂的休息过后,应对成堆的脏衣服仍是云岫的日常工作。

      这天过得还算平静,绛衣女一伙人再没有找过云岫的麻烦,只是云岫抬头擦汗时,偶尔可以看见她们路过自己身边时的冷淡目光。云岫并不在意,如今这样已经算是不错的局面。

      次日午间,云岫刚从劳累了一上午得到的小憩中醒转,便听见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她推门一看,一位身着薄荷绿方领襦裙的少女正在不远处与管事嬷嬷交谈,神情十分不悦。

      少顷,那少女便径直朝自己这边走来,“这衣服是你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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