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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逃 天子的脸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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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嬷嬷,孙嬷嬷,您的令牌落了。”
云岫埋首,一颗心跳得飞快,就在她万般纠结后想主动承认意图蒙混出宫时,长信苑内突然传来熟悉的喊声。
孙嬷嬷走开了,她只瞄了一眼站在云岫前面之人的木牌。
云岫长舒了一口气,她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如此感激桐琴。萍水相逢,她却屡屡对自己施以援手,今日虽是巧合,她这一声提醒却实实在在帮了自己。如果说自己这次阴差阳错进宫有什么收获的话,那一定是认识了桐琴。
云岫突然生出一些愧疚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能和桐琴好好道别就要这样突然离开了。
云岫还没从对桐琴的感激和愧疚中回过神,便听见站在自己前头的宫人小声嘀咕,这令牌如何如何好使,她便趁机问了一句,方才得知到了宫门口,还会有侍卫逐一检查这出宫令牌。
云岫听来只觉五雷轰顶,面上虽极力保持平静,但心中万分懊悔自己过于冲动,没打听清楚便着急实施逃跑计划。
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了,云岫左看看右瞧瞧,行过之处皆是一样的绿瓦红墙,青石砖地,得找个机会尽快脱离队伍才行。
终于让她看见不远处有一道侧门,她估算好位置,故意放缓脚步,落后队伍几步,闪进了侧门内。
穿过长廊,云岫本想摸索着先悄悄回长信苑,不料刚一转弯便看见一只巡逻队伍朝自己这边走来,急忙转身,借着草木的掩护穿过月洞,往前又行了数十步,误打误撞地进了一个院子。
这下彻底迷路了。
她一边懊悔,一边努力回忆长信苑的位置,她记得长信苑在福宁殿的东北方向,桐琴和她说过福宁殿在宫城的西北方。又瞧了瞧树木枝叶的疏密情况,终于打定主意继续朝前走。
刚走出不久,便听见耳畔传来一阵交谈,她本想快步走过去,却不料已经看见右前方木门的吱呀声,身旁又没有可以掩身的建筑花草,情急之下便躲进了不远处的马车中。
刚一上车她就后悔了,因为她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躲在马车座位底下的云岫唯一庆幸的便是上车的不是赵睿,而是即将离宫的赵睿皇兄。
云岫心下疑惑。之前明明听说陛下是先帝唯一在世的儿子,怎么又冒出一位兄长来。但方才她又的确听见赵睿唤了一声“皇兄”。
当然这并不很重要,因为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从被骗进宫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等这一天,此刻车外的马蹄声是她听过的最悦耳的声音,那是自由的声音。
突然,马车急停,云岫一个没抓稳便从马车座下滚了出来,摔了个屁股蹲,不由吃痛。她抬起头,看见赵盈正闭眼小憩,神态温和从容。
下一秒,赵盈睁开眼,正与云岫打量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又立刻被马车外的侍卫打破。
云岫看见赵盈掀开车窗帘,朝着窗外言语了几句,她一直盯着赵盈上下碰动的嘴唇,生怕从中吐出关于她的字眼来。
车帘复又遮下,马车悠悠驶出了宫门。
云岫紧绷的神经陡然放松,她在微微晃动的马车中坐起身,朝眼前人道了一句谢谢。
“你是哪个宫里的?”
云岫如实道来,却见赵盈在听见“福宁殿”三字后玩味地看了她一眼。
云岫下意识认为赵盈定是疑惑她为何出现在马车中,便推说是不小心同出宫队伍走散,后又迷了路,听见说话声后害怕被发现于是躲进了马车中。
赵盈轻轻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云岫在心里描了一遍赵盈脸上的轮廓,柔和温润,比那人少了几分锋锐感,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人。
她有些震惊自己好端端地怎么突然想起那人来,在心里啐了一句,靠在车壁上,回忆起这一上午来的遭遇,仍有些后怕,好在市井中的吆喝声、谈笑声顺着车帘的空隙飘了进来,莫名让她觉得心安,这股不安的情绪很快消散。
马车一停,云岫便睁开了眼睛,她见赵盈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有些不自然地躲开了同他的对视。
云岫紧随赵盈从马车上下来,她在马夫惊奇的目光中望向面前的齐王府,和福宁殿一样好生气派却也好生拘束,她还是喜欢自己那方溢满草药香味的小院子。
云岫向赵盈施了一礼,再次道谢,借口急着去置办物品,想要转身离开。
不料赵盈叫住了她,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牌,柔声道,“虽为萍水相逢,我对姑娘却很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日后若有事,可以拿此玉牌来王府找我。”
云岫盯着玉牌,迟迟未接,这东西看上去十分贵重,她自然不敢轻易接受。正思考该如何拒绝的时候,赵盈已经将玉牌塞到了她手里,并宽慰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尽管收下就好,随后便朝府内走去。
“谢谢王爷。”云岫在赵盈身后道了声谢,想着日后也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收下玉牌就权当为赵盈助她出宫的善意做个纪念吧。
赵盈走到齐王府门前却停住了,他转头看向那抹渐渐走远的粉色身影,目光始终跟随,末了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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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刚到淮洲城不久,又是在齐王府下的马车,云岫并不熟悉路,只能抓着路人询问回春堂的位置,还好很快找到了药堂所在。
云岫进去的时候药堂的人不多,秦敏中正为一人诊完脉,抬眼便看见云岫泪眼汪汪地站在门口。他将最后一位病患送走,便提前关了门,回头便一把揪住了云岫的耳朵,声音略显苍老却不失稳重。
“你又跑到哪里野去了?”
云岫被他提溜得不得不微微抬起头,哽咽道,“我差点再也见不着您了。”语毕立刻一把抱住秦敏中,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誓要将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都一并发泄出来。
秦敏中见到云岫这副模样,像往常一样叹了口气,他心知这丫头一向野惯了,刚到淮州肯定觉得处处新奇,自己也该找个机会带她出去好好逛逛。
但当他从云岫口中得知她这些天的遭遇时,秦敏中眉间的沟壑愈深,还没等他开口,云岫便急匆匆咽下最后一块桔红糕,抢先道“爷爷,我们赶紧跑吧。”
云岫一边觉得赵睿身为九五至尊,日理万机,断没有记住她一个小宫女的道理,所以自己离不离开淮州也无所谓,一边又感觉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催促她赶紧离开这里。两相拉扯之间,云岫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秦敏中表示赞同,甚至对云岫表示当初不应该选择来到此处,如今倒徒惹出些是非。
云岫见爷爷自责,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堆钗环首饰,正是当初贺敬铭着人替她打扮时留下的,捎带的时候只是想着那贺知州既然诓骗她一番,这些东西便算作诊金了,而今却正好用作逃资。
爷孙二人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便抓紧开始收拾包袱行囊。
酉时三刻,二人收拾完毕,欲从后门出去。
云岫走在前面,拉起门闩,与门外柳树一起出现在视线中的,是两位身着玄衣的蒙面男。
她先是一惊,而后目光朝二人身上一瞄,正瞧见黑衣人腰间的短剑。身后传来秦敏中的催促声,与此同时云岫脑海中快速回忆起在话本上看的民间故事,以为眼前人乃是想要入室抢劫的贼人,便想立刻合上门。
哪里还来得及。
木门缝隙尚有一拳大时,两蒙面黑衣人快步上前。云岫感觉有一股劲把自己往外推,下一秒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看见黑衣人冷冽的眼神,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高坐于福宁殿上的那个人,不由打了个寒战。
惊诧惧怕之余,手掌心传来一股疼痛。云岫正想抬起手来看,背后的秦敏中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慢慢带起了身。
黑衣人终于开口,“你就是云岫?”眼神依旧冷淡。
云岫见黑衣人居然能道出自己姓名,不像是来偷盗抢劫的贼,很是震惊,一时呆住了。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她张口想回答是,却已经一把被黑衣人一左一右拎起。
秦敏中追上来,想拦住他们出门的脚步。云岫见挣扎之间秦敏中快要摔倒在地,便一口咬上了黑衣人的手臂,黑衣人吃痛,将手一挥,云岫后退几步,后脑袋直直撞到门板上,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只听见秦敏中焦急的呼喊声。
福宁殿偏殿内,剪灯烛的宫人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榻上的女子,随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在门口撞见了天子。
天子的脸色,较寻常更过可怖。
赵睿走进来,抬手示意,两黑衣人缓缓退下。
他走到桌边,左手用力攥紧手中物件,右手拿起一杯早没了热气的茶,朝榻上昏睡着的云岫泼了过去。
“咳咳咳”,云岫感觉到鼻腔里突然涌来一股水,难受得紧,猛然睁开双眼,就看见天子着一身玄衣暗金龙纹袍,直直站在自己旁边。
她挣扎着坐起身,左手心传来一阵刺痛,后脑袋又传来一股闷疼,想起晕过去之前和黑衣人拉扯的情形,不知道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恍然之间,被褥上突然出现一块玉牌,是从赵睿的方向抛过来的。云岫定睛一看,正是今早出宫时遇见的齐王爷给的那一块,自己明明收在包裹里了,如今出现在这里,自己的包袱一定是被翻开过了。
不经过别人同意,怎么能随意翻看别人的东西?
云岫一时气愤极了,一把抓过玉牌,对着赵睿大喊,“陛下凭什么翻我东西?”
“凭什么?”赵睿冷笑一声,一手捏起云岫的下巴,“就凭你是御前侍女,你的一切都是朕的,凭这玉牌乃我皇家之物,朕还未治你行窃之罪,你倒质问起朕来了?”
“这不是我偷的,是齐王爷送我的!”云岫涨红了脸,声音越发大了起来。
“果真如此。”赵睿宁愿这玉牌是她偷来的、捡来的。
天子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悲伤,唤了张永进来,“侍女云岫,擅自出宫,罚苦役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