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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从周凌意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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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凌意面前走过的是那个男人,没有错,只要见半个侧脸就不会错。
不,不该用“见”这个字。哪怕没有了眼睛,身体周围的每寸空气都能感知得到,是只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怎么能忘?
周凌意烂得像一根河边干枯的茅草,有人踩过,留下泥巴印,没有多余的能力去擦干净,紧接着载着牲口的车轰隆隆地压过来,轮胎又在身上碾了一道。
连平凡都不配。
周凌意站着,宽阔的肩膀撑得衣服走线平折有度,他始终站着,细看有一种死灰般的低垂无力。
平凡本身从不是过错,平凡的窗口透进平凡的光照在平凡的被褥上,平凡的夫妻哄孩子入睡。平凡本该是种不可多得的美妙。
周扬意垂下眼睛,睫毛罩在没有神采的瞳孔上,直到刚才那个人经过。
怎么能忘得了陈历?
就像紧闭在一个四面固封的房间有几百天那么久,迎面吹来一阵5月傍晚的轻盈干净的风。
没有一个不自由的人能抵挡这阵风。
紧闭的牢笼又怎么样?不见天日的暗色又怎么样?有些人天生就生在阴沟里,恶心的东西无非是种佐餐,没什么这种人不能抵抗的恶。他现在再游刃有余,也不过是一个阴沟里长大的人。
可轻盈的自由的纯净的风?他要拿哪种经验去衡量,哪种武器去抵挡。
周凌意一动不动,看着刚才那个男人经过的方向。
此刻他的身体里有一万场海啸在汹涌,他好像站在海岸边,浪叠平所有沉甸甸的巨楼,一瞬间海啸过去了,水泥和钢筋裹在一起顺着泥海疯狂地在地面窜动。
动弹不得。
是陈历,是他,是陈历!
男人的手指轻微动了动,好像从战栗中终于缓过来。
一瞬间,他迈开步子开始朝前走。
一小步,一大步,步伐越来越重,踩着地面的鞋底都像要被男人掼进地底。
脚步在加快,周凌意不受控般的双腿先于意识一步跑了起来。
就是前面那个转角,那个人的身影就消失在那个转角。周凌意几乎不能正确调动呼吸,好像肺都连着脑子一起向那个人投掷过去,裹着风连同他自己的呼吸都被抽走。
穿白衣服的男人从街角的书店走出来,右手拿着牛皮纸的书袋。
出现了。
心脏的轰鸣声在脑子里敲打,突然白色身影进入视线,一瞬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凌意愣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面前男人脸色惨白跪地的样子。
…
“妈我来晚了,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你听我的妈,医生都在,还来得及,妈你能听见吗妈?”
“妈…妈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妈…”
…
信号转成绿色,白色衣服的男人抬腿向马路对面走去。
他戴的眼镜是自己22岁那年送他的那副,他的腿能走了吗,他瘦了。
周凌意没有意识到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第三年,第805天,他动用所有手段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穿过这个马路融进人流,这个人又不知道要花多少心血才能再被自己找到。
他不知道自己会无措到如此,以往恶气横盈的那股狠劲这一秒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像那个冬天的黄昏一样,他能做的只是及其微幅的抖动。
那个黄昏,又是和那天一样的那个黄昏。
…
岸边的茅草直愣愣地扎在那儿。
陈历跪着,面前的女人早已经冰冷。
十二月的雨夹着冷气拢向地面,周凌意站在陈厉背后,人在发抖。前额的头发盖住他的视线,只感到手里攥着的电话在一个劲不断作响。
…
“周老师,你来看戏的吗?”
周凌意猛然惊过来,回头看见齐唐在旁边站着。
“你不是来抓人的吗?你脚也和他一样废了啊?”齐唐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火机,不急不慌点了只烟,单眯着一只眼斜瞟着周凌意。
周凌意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干嘛,眼见绿灯开始回闪,他拔腿就冲过街道,朝着陈历跑过去。
“陈历。”
面前的男人背朝着周凌意,脚步没有半秒停顿,也没有意思要加快,只是一步步向前迈着。
“陈历,是我。”声音已经明显地拔高声调。
他为什么不停下?他为什么不跑?他为什么不回头?他明明听见了。
周凌意不想让自己太急迫,可是他知道他没有任何立场去说服这个人一分一毫。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择手段也好,阴狠毒辣也好,实在做不到的就撕破脸,难看不算什么,他也不对自己的风评多半点计较。工作如此,生活如此,家人如此,对三年前的陈历也是如此。
可不是三年前了。
他跨开步子终于伸手,僵直着抓住面前这个人的手肘。
“我说是我。”
不动声色,要不动声色。他攥着这个人,手下的力道早就控制不能,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再让这个人离开自己视线半秒。
男人终于停下来。
“这么巧?好久不见。周凌意。”陈历侧过头,视线停在周凌意脸上,笑容干净,只是眼色里没有一点温度。
周凌意怔了好几秒。
他想过陈历会跑,会怒,会装作两人不认识,会动手,会盯着他像是盯着一只烂了的老鼠。
但他没有想过陈历会笑。
怎么可以对我笑?怎么可以对做过那些事的我笑?
他没有任何头绪去捕捉这个笑意的意味。他知道这是陈历,不比手腕不动关系也能把任何事处理的干净利落的陈历,如果不是自己心狠决绝,如果不是仗着他喜欢自己,他从不会是二人间绝对的上风。
“你的腿,好了?”周凌意低着头,视线只能对准陈历被抓着的手肘。
“能走了。承蒙关照。”尾音突然变冷。
周凌意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他还是带着笑。
也对。该是这种答案。这自然不是什么善意的笑,也不是刻意的笑。
是距离。
是陈历向来拿手的分寸感。礼貌是骨子里的教养,隔人千里是不近人身的傲气。是谁都没有关系,是谁他都有本事相安无事。从来没有什么不能退一步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值得付出情绪,别人怎么样和他向来没有半分关系。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能瞪红了眼让他嫉妒,能垂着眼求他饶过。是曾经的周凌意。
“你别这样,陈历。”
周凌意僵着身子,他从没想过自己有这么屈居人下的时刻,即使是陈历,或者说,就因为是陈历。
“三年了,你该消气了。”
周凌意放下抓住那人手肘的手,两只手伸上前,帮他理了理衣服被握出的褶皱。
陈历总是干净的。从衣襟到手袖,抻的平直的衣料始终顺从地贴着他紧实的身子,连缝线在他的身上都显得尤为规整。
周凌意脑子里闪过几帧这人褪去衣服的画面,腰带连着裤子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边,两只手被束在身前动弹不得,头侧在一边,眉头紧蹙,闭着眼小声说着什么。
“你跟我回去。”
陈历拍了拍手肘,转过身看着周凌意,眼神里探测不出任何值得推敲的情绪。
“怎么说?”他挑了挑眉毛,终于收起笑。
好久不见,周凌意,你看起来跟以前没有一点差别。凌厉,狠绝,连站着都咄咄逼人。我猜到你会来,我不想再见到你,但是我在等你。
要这么说吗?还是应该说,805天,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见不到你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难熬,每一秒我都巴不得地球赶紧爆炸,又不愿意再见到你这幅让我一败涂地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