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晚照》正廿三

1、遇见 “你小时候

　　八月的风，已经不那么的轻柔，总是带有无言的烦躁，甚至裹着令人疼痛的雨。

　　今天依旧是个烦闷的雨天，中午还晴空烈日，下午就突然倾盆暴雨，即使下着雨也依旧消散不掉空气中的闷热。

　　南川市中医院门诊部。

　　唐晚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雨还在下，今天出门没有带伞。

　　但显然现在还没有时间让她思考下班后，该怎么回去这个问题。

　　拿起桌上的水杯匆匆喝了一口，点击下一个叫号。

　　下一秒看到电脑里显示的名字顿了一下，依旧还没来得思考，叫到号的人已经带着一身湿气进来了，偶尔伴着几声咳嗽，修长的手指把崭新的病例本放到桌上，又利落的往前推到唐晚前面。

　　唐晚顺着那手往上看，男人一头利落的短发，挺拔的身躯沉着而内敛，一身黑衣干净又利索。五官是极英俊的，鼻梁英挺，浓眉薄唇，脸部线条分明。

　　此时正垂着眼看着自己，眼神不冷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但却透着一股锋利。

　　触碰到那双眼睛时，唐晚没由来的抖了一下。

　　“坐吧。”低下头翻开病例本，唐晚注意到了病例本上，职业那一栏写着军人两个字。

　　“哪里不舒服。”庆幸自己带着口罩，脸上细微的变化都被遮挡了一半。

　　男人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低沉冷冽，一句话说完关键点，就像小时候一样，一击即中。

　　“从三百米高空摔下来，过程有东西阻碍，伤了肝肺。”

　　站在唐晚身后的覃意小声的叫了一声，眼神惊讶的看着高城，似乎没想到有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能活着。

　　唐晚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多久了？”

　　“一个月。”

　　“现在都有什么症状？”

　　“咳嗽，使劲大会胸痛，偶尔吐血。”

　　说话间又咳了几次。

　　唐晚看了他一眼，发现对方也正在盯着自己看，又慌乱的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下他说的症状。

　　边写边问：“之前有专门治疗过吗？”

　　“有。”

　　“检查报告和过往病史有带来吗？”

　　“有，在这。”

　　唐晚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伸手接过来打开翻看。

　　高城趁着这个时候仔细端详前面的人，挂在胸前的牌子，从这个角度并不能看到上面的信息。

　　皮肤白皙水润，口罩下露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盘起的头发有几缕落在耳边，衬得耳垂小巧又粉嫩，薄得透明，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手感。

　　作为军人的直觉，从刚才一进来高城就察觉到了唐晚的不对劲。

　　几次对视，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慌乱和闪躲。

　　唐晚越看到最后越皱眉，很明显这些病史有所隐瞒，但好在关于高城刚才所说的伤倒是交代得仔细。

　　唐晚带了橡胶手套，把枕脉拿出来，对高城道：“把手放上来把个脉。”

　　随着唐晚的动作，高城这下终于看清了唐晚胸前牌子的信息。

　　一寸照上的人披着头发整齐的拢在耳后，鼻子小巧挺直，水嫩的唇带着炫目的笑。

　　再往下看到‘唐晚’两个字时，脑海里有什么炸开，迅速的看上唐晚口罩下露出的眼睛，盯了一会，和记忆中的那双小眼睛对上了号。

　　高城试探的叫道：“唐晚？”

　　嗓音低沉，故意拉长着尾音，温热的气息扶过唐晚的发梢，惊得唐晚收回手，下意识的站起来想逃。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坐下，语气有些不好，“你这伤需要长期调理，按照中医的疗法，每天需要针灸把穴位打开，再草药熬煮内服和外敷同时调理，而且过程中需要你完全配合。

　　快慢还得看后期观察才知道，但最快也需要三个月左右，接受得了的话我就治，接受不了你也可以去再看看西医。”

　　高城不知道她突然的气是哪来的，但一听到三个月，还是厚着脸皮同意了。

　　之前在军区医院，医生就说过自己至少要休假半年才能把伤养好，强行用力可能还会影响剩下的后半生，高城为此还消沉了一段时间。

　　后来还是有个老医生让自己来看看中医，还亲自帮高城预约了挂号，不要然高城自己都不知道这伤还能好那么快。

　　一直没理会他的那一声‘唐晚’，先开了外敷的药让高城去领。

　　“这是外敷的草药，一下要用，先去一楼大厅领拿上来做处理，往后就不用领了，我会让他们在处理室提前给你准备，所以你一下交的费用是包括以后的药一起开的。”语气好了些，但依旧冷。

　　高城也不恼，还笑了一声，“行。”调侃道：“放心，不会说你讹我钱。”锋利的眼神自带风流。

　　五点半就是门诊的下班时间，覃意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五点零九分，等高城走后，忍不住问道：“怎么不把拿回去熬喝的药一起开了？”

　　覃意是唐晚带的学生，虽然唐晚刚毕业工作了三年，但各方面都很优秀，院里打算让明年升总住院，今年的第一批实习生下来，科里的主任让唐晚挑一个带。

　　当时看着这姑娘站在人群中略显娇小，文文静静的，直接要了过来。

　　唐晚低着头，像是随意说道：“看他闲得慌，让他多跑几趟。”

　　这时下一个人已经进来，覃意张着嘴唇又闭了起来，表情就像刚才听到高城描述从三百米高空掉下来的场景一样，不可思议的看着唐晚的后脑勺。

　　自己跟了唐晚两个多月了，平时对病人也温柔，但从来没有看到他对哪个病人这样过，也没见她这样失态过，忍不住去想两人什么关系。

　　临近下班，排队领药的人很多，因为下雨，大堂里乌泱泱的挤满了一推人。

　　高城去交费领完药再回来时，唐晚已经接诊完了今天所有的病人。

　　见人进来，于是从座位上站起来，自己走在前面把人领到里间。

　　里间放置着一张小床，一张单人沙发，几个小板凳，还有一个置物台。

　　覃意接过高城手里的药拿去旁边的处理室。

　　唐晚背对着高城指了指最靠里边的小床，“把衣服脱了躺上去。”

　　男人气场依旧强大，但此时却异常听话。

　　脱下衣服的上身宽阔厚实，每一处肌肉线条都近乎完美，每一个动作都挥发着成熟的男性魅力。

　　唐晚除了脸有些热外还有些胆怯，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想到了那个嚣张跋扈的小男孩。

　　虽然眼前这人已经找不到一点小时候的影子，但依旧让唐晚有种让人想逃的自卑感。

　　好在这时候覃意回来了，唐晚开了小床顶上的灯，对覃意道：“你来吧，我看着。”

　　覃意啊了一声，看看唐晚又看看已经躺在床上的高城，匆匆去洗手消毒。

　　覃意推着置物台来到小床边，取好针后有些紧张的看着唐晚，男人气场太强大，一身紧实的肌肉，覃意有些激动又有些害怕的下不去手。

　　高城躺在床上盯着头顶上的灯，听着唐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清冷中透着温柔。

　　“别紧张，先扎紫宫和玉堂……”

　　紧接着自己胸口传来细微的刺痛，高城脑子里闪过了唐晚那双清冷狭长的丹凤眼，不知道生气时口罩下的整张脸是什么样子的。

　　扎完针还要等半个小时才能拔针，不想拖着处理室的人跟着加班，唐晚让覃意看着，自己则去处理室处理等下要敷的药。

　　唐晚一系列的操作把覃意的小心脏都要弄炸了，两人的任务突然反着来，就好像自己霸占了唐晚的位置。

　　高城看出小姑娘紧张主动搭话。

　　“你很怕她？”

　　“啊？”覃意没有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话，往床上看了一眼，看到那结实的胸膛和英俊脸又害羞的低下了头。

　　“不是，师姐她很温柔的。”覃意一紧张就话特别多，口一开就停不下来。

　　“你跟我师姐认识？”

　　高城挑了挑眉，“我们是小学同学，不过后来我转学了。”

　　覃意忍不住又看了高城，“那你小时候欺负过她吗？”

　　高城被问得一愣，仔细想了一下，好像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覃意很想说：像你这么优秀又帅气的男人，要不是小时候欺负过她，怎么会故意让你多跑一趟。

　　却怎么也不敢说了，生怕一个不小心说漏嘴就把唐晚给出卖了。

　　唐晚把药拿回来覃意已经拔了针，把药交给覃意给高城敷上，自己去了外间开口服的药。

　　——

　　因为门诊部已经下班了，高城要到住院部大厅去领第二次药，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六点零几分。

　　这时候医院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下班高峰期，马路上倒是堵着一排长长的车，雨还在下，四处鸣笛不断。

　　高城一看过去，就看到了站在绿化树下的唐晚，没带伞，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腰身小得感觉一只手就能握完整。

　　周围都是吵杂的汽笛声和行色匆匆的路人，只有她静静的站在那，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虽然雨势已经变小，但依旧把她的肩头淋湿了一大块。

　　高城看了一眼，转身快步往医院的地下停车场走去。

　　唐晚看着手机里网约车显示的位置，离得不远，但却要过对面马路。

　　车堵得严重，手机里显示的位置停在原地三分钟了还没有移动，刚才跟司机沟通了一下，对方的意思是让唐晚已经走过去找他，或是在原地等。

　　因为没有伞，唐晚还在犹豫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了自己面前的非机动车道上，车窗降下来，露出高城那张英俊的脸。

　　“住哪？我送你。”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臂肌肉紧实，指骨修长，说完话一只手抵着嘴巴低声咳了两下。

　　唐晚收回目光越过车头看向对面马路，“不用了。”

　　高城又道：“没事，我不赶时间。”

　　唐晚又看了眼他干净的发亮车身，那股自卑感又从脚底冒出。

　　于是撒了谎：“真的不用了，我有朋友来接，谢谢。”

　　高城当真了，非机动车道上也不能久停车，从车内扔了把伞过来，准确无误的落到了唐晚的手上，等唐晚反应过来想扔回去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