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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间隔•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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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繁花似锦的年华如指间的流水
悄无声息地逃离我的世界
梦中翻滚的云,厚厚地压在我的心头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仓皇的世界在灵动的眸子里沉睡
翻新着一页又一页支离破碎的回忆
第一章
间隔•遇见
深邃的天空肆意地泛着懒散的白色光斑
窘迫的蓝席卷了安静的世界
窗外风起
划过月光一般忧郁的绿林
掠起一片弦音
慢慢、轻轻、浅浅
湮没在未知的天际
一切的一切
转身
与最初的模样对望
天微亮,暖意缓缓从地面升起,微黄的路灯打着盹儿。“砰”的一声,整个儿浑浊的寂静被划破,呈涟漪状铺散开来,又消失在晨雾中。
古瑾弦拖着一口大箱子走向城东车站,天还算早,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她回头看了看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心里一片黯然。所有的少年记忆,小心翼翼地生存着。
现在,她是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她想起六岁那年的早晨,雾气包裹了小小的悲伤悄悄散去,太阳出来时,带着嘲笑似的表情,她知道,爸爸是真的要离开这个小房子和她,妈妈歇斯底里地哭泣,却没有说过一句留他的话,大人的世界从来都是很隐忍的,她躲在门后,悄悄地摸干了眼泪。没有爸爸,多了嘲笑。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会做同样的梦:铅灰色的天空下,她看见爸爸走了,耳边是妈妈的哭声,然后就是一群小朋友围着她唱不知是谁教的顺口溜。
古瑾弦没人要
淌着鼻涕不知道
古瑾弦大傻妞
爸爸跑了都不留
古瑾弦……
现在,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大傻妞,她长大了,骄傲地活着。
瑾弦十三岁时爸爸回来过,说是要带她走,她拒绝了。她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只带她走,妈妈,不是也该一起的吗?妈妈曾绝望地说:“离婚了,就不可以再在一起!”而现在她却要去爸爸的家,现实就是喜欢讽刺地笑,就像抽离了灵魂的幽灵。
夏夜的闷热掀翻了好心情,将愉快洗劫后悠闲地躺在大地的每个角落,瑾弦收拾起妈妈摔在地上的碗筷,小心翼翼地到厨房洗碗。
“明天你就去你爸那儿!必须!我不想再对你多说什么了。”妈妈倚在门边看着她说。
“……”
“我在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
“我说你是不是欠揍!我说话呢!”妈妈夺过瑾弦手中的碗。
“我不去!”瑾弦拿过碗继续洗。
“我叫你去!”
“我不去!”
“你是要气死我才甘心啊!到你有钱的爸爸那里去就不用在我这儿受苦,我开一杂货店容易吗?”
“如果又是因为钱,那我来店里帮忙,不念书就行了。”瑾弦收拾好厨房走出来。
“我的店有多大,需要你来帮忙?你还想不念书!你敢!明天就去你爸爸那里,你考哪所高中不就是要去他那儿吗?”
瑾弦停住倒水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我考那所学校是因为它是国家重点中学,我考上了可以为你争光!不是因为他!”
“争光?哼……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你自己说!我没钱供你上那所学校,这个你是知道的,可是你还是报了它!你就是想离开吧!”
“妈妈。我不想离开你!”
“可是我想你离开我,这么些年,要不是你,我早就和你刘叔叔结婚了!”妈妈转身走进卧室。
瑾弦不明白,当初填志愿还是妈妈说要填那所学校的,为什么今天全都说是她的错?是她,一切都是因为她?妈妈想她离开这个家!闷热退去,瑾弦倒吸了口气。看着窗外的洋槐树,夜色布满时间的痕迹。
瑾弦在车站的售票处买了票,她想妈妈是真的想她离开吧!她走的时候妈妈还没起床,但是饭桌上却放着一叠钱,大大小小的票子,沾满了杂货铺的味道。
到达爸爸所在的城市已经是下午了,瑾弦找到公话亭拨了杂货铺的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她又拨了爸爸的电话,彩铃胡乱地叫了一通后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喂,你好,我是古家华。”
“喂,”瑾弦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一句“爸爸”都叫不出。
“请问你是谁?”
“我是古瑾弦。”
“瑾弦?你到了吗?在车站?我马上来接你。”男人抑制不住的喜悦从他口中蹦了出来。
“好。”挂掉电话后瑾弦有拨了杂货铺的号码,仍然没人接。她想妈妈事先一定和爸爸商量好了,现在连电话都不接,难道报个平安对妈妈来说都多余了吗?瑾弦突然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十五年来,她就是一个累赘。
所谓亲情,就是这样被交付了,六岁时爸爸把她交给妈妈,十六岁时妈妈又把她交给爸爸,十年后呢?
爸爸的家很漂亮,比起家里的老房子好上千倍。偌大的房子里总是住着漂亮的女主人和娇气的贵宾狗,爸爸的房子也不例外。
菲佣把瑾弦带到房间,接过她的行李时说:“这些东西都不用了,我把它们放到仓库里,你要的时候就去找吧!”
“可是里面有对我重要的东西!”
“你需要的东西这里全都有,你用不着把这些脏东西堆在这里,太太看见了要怪我的!”
“可是……”
“Amy,你把小姐的行李放在房间里,帮她放点热水,洗完澡后就叫她吃饭。”漂亮女人走近瑾弦,“瑾弦是吗?”
“是。”瑾弦盯着她的眼睛说,这个女人看上去比妈妈年轻很多,精致的妆容一丝不苟地掩盖了她的年龄。
“随便一点,这就是你的家,有什么需要就说,你先休息一下,一会儿下来吃饭后我们再好好聊聊。”女人摸了摸瑾弦的头。
富人,应该这样生活吧。瑾弦坐在饭桌前局促不安,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有讲话,饭后漂亮的女人也没有向刚刚说的那样和她谈谈,于是她回到房间,虽然她才住下,但是她觉得这间屋子是她在这座大房子里唯一能躲藏的地方。
整个暑假谁都没有提起瑾弦为什么要到这里来,Amy对瑾弦比以前要好很多,因为瑾弦没事就和她一起做家务,她也对瑾弦讲了很多关于她爸爸的事情。这么多年没见,爸爸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两个月,爸爸仅仅回来了两三次,而那位阿姨不是出去购物就是做美容,好像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重复而没有新意。
这让她想起了在杂货铺的日子,每天都和很多人见面,然后亲切地打招呼,每天都可以看到在树下下象棋的人和追逐嬉笑的孩子,晚上关门后趴在货柜上写写画画,模糊的灯光透着些许温暖,偶尔接一个电话,然后再跑出去找别人来接电话,看着那些幸福的微笑和亲近的目光,心里总会泛起一丝丝满足的香甜。那些日子都是很惬意的。
现在的杂货店还好吗?瑾弦每天都会给家里打电话,但从来就没有人接,在她走后杂货店就关门了吗?妈妈是不是已经嫁给刘叔叔了?这些猜测瑾弦从来都不敢证实,万一……
明天瑾弦的高中生活就要开始了,她所向往的弘高,现在她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她想象了应该遇见的同学,并给她们取了好听的名字。
“呵呵……”瑾弦笑出了声。
“小姐,你在笑什么?”Amy不解地看着看着她。
“Amy,我说了你不要叫我小姐,我不是你的小姐,我是你的朋友,叫我瑾弦好吗?”
“但是太太她……好啦,瑾弦,你在想什么?”Amy看了看客厅的太太小声地说,脸上浮出东南亚一带女人特有的微笑,充满阳光的味道。
“我在想我马上就要认识的同学,明天我就上学了。”
“啊!这么快暑假就要结束了吗?太快了。瑾弦,我告诉你,少爷今晚很可能会回来。”
“少爷?”
“你不知道?就是你爸爸的儿子莫彦天,他暑假和江家的孩子出去旅游,今天应该会来了。我去收拾他的房间,还有江少爷的客房。”Amy匆匆走上楼去。
莫彦天?和阿姨一个姓?
瑾弦在自己的房间想象,这些年爸爸过得应该幸福吧,他有一个家啊。她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快要升至正中的太阳火辣辣的,瑾弦开了空调,树上的蝉不停叫着,整个暑假冗长又烦杂,她想起杂货铺不远处的小卖部,到了夏天店主总是用自家的冰箱冻廉价冰棍来卖,那种用果珍和白糖混合冻出来的冰棍,口感不是很好但却是好多小朋友最奢望得到的东西,小时候她也会去买,她记得有次爸爸买了一个城里孩子吃的那种美味的冰棍给她,她就蹲在家门前一口一口地舔,好多小朋友都远远地看着她,那时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可是那样的年代就在时间的模糊想象中一点一点衰老。想着想着就湿了眼角。她好希望马上就开学,离开爸爸的家。
“妈妈,我回来啦!”瑾弦听见楼下有个男孩的声音,她知道是莫彦天回来了。
“莫阿姨好!”
“哎呀!我的宝贝,你终于回来啦!你知道妈妈有多想你吗?小城啊,你们玩得开心吗?”莫伊依坐在沙发上抱住彦天问江城。
“还好啦!和以前一样啊,只要有彦天,那里都是一样。”江城看着彦天说。
“城哥,你是贬我还是称赞我?”彦天挥着他的拳头问在一边自顾自笑的江城。
“小城,真是麻烦你了,每次都放假都是你照顾他。”
“阿姨,没什么,反正我也要出去玩的,有彦天更开心啊!”
“那你找燕妮没有?”
“妈妈,你怎么又说表姐,我说了城哥不喜欢她!”彦天盯着她很不满。
“你懂什么!”女人转过头,不理彦天继续说“小城,燕妮是个好女孩。我是希望你能和她就像和彦天一样好。”
“阿姨,我知道,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啊!这次她不是去学钢琴了吗?我就没有叫她去。”
“这样啊!她还专程来家里找彦天,说是要和你们出去。”
“妈妈,好饿啊!我要吃饭。你就不要说了,我们很累。”彦天见江城很尴尬就对Amy说:“Amy,做饭了,给我们放好热水,我和城哥要洗澡。”
“是,少爷。”
“对了,我还要给你们介绍一个人,是你爸爸前妻的女儿,现在她就在我们家,Amy,你先叫瑾弦下来。”
“什么前妻的女儿?”
“不该知道的事情就不要问!慢慢你就会明白的。你要好好对待你姐姐。”
“城哥,你听见没有,我又多了个姐姐!”彦天看上去很不满。
江城又笑了笑,拍了拍彦天的头。
“瑾弦小姐,太太叫你下去,少爷回来了。”Amy对躺在床上发呆的瑾弦说。
“我听见了,你们少爷……”一句话没有完完整整地出来,像被突然拧紧的水龙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什么?”
“没什么,我马上就下去。”瑾弦想问她为什么少爷要姓莫而不是古,但瑾弦又意识到这样的问题不该问一个佣人。她应该不知道吧。
这样的问题,在瑾弦看来就是秘密,她不知道的,关于这幢房子的所有,都是秘密吧!包括他的爸爸,这么些年不在她身边的人,这么些年来都是秘密。
“阿姨,什么事?”瑾弦站在楼梯旁边。
“瑾弦,快过来,我给你介绍朋友认识,这是江城,顾医生的儿子,顾医生是我以前的同学。过来打个招呼,都是同龄人啦!”伊依妩媚地笑。无论何时这个女人都是充满魅力的。
“你好,我叫江城。”江城抬起手。
“你好,我叫古瑾弦。”瑾弦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便缩了回来。
“哎呀!江城见到女孩子还不好意思啊。彦天给姐姐问好。”
“什么!!!妈妈,你没搞错吧!”彦天见到瑾弦后更是不满。
“快点!”女人盯着彦天,眼中有些命令的意思。
“妈妈,……好!算你狠,姐姐!好!”
“这就对了,等会儿我就告诉爸爸你还是很听话的。”女人把瑾弦拉在自己身边坐下,满意地笑了笑。
“少爷,水放好了。”
“城哥,走,我们上去。妈妈……”
“快去快去!我和你姐姐说会儿话。”
“好好好!”彦天脱掉T恤扔给Amy,跑上楼,江城跟在他后面慢慢走。
彦天和江城离开后,伊依打开电视,什么话也没有说,瑾弦坐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脑海里一片空白。
瑾弦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怎样想的,很多次都对别人说自己有话和她说,但是从来都没有说过,不论什么话,在人后就是沉默一片。瑾弦看了看女人的侧脸,精致的妆容和微微凌乱的发接合得一丝不苟,一副慵懒的样子,伊依到底是想怎样?
“瑾弦,你给你妈妈打过电话吗?”女人在电视插播广告的时候问瑾弦。
“嗯,每天都有打。但是……”瑾弦的手用力地绞着,指节发白。
“但是没有人接对吧,”女人喝了口水,继续说:“这个暑假在这里还习惯吧。”
瑾弦看了看窗外,一只鸟停在树干上,它快要睡去的样子让瑾弦也感到很累,“Amy挺好的,我和她有话说啊,还好。”
“家华,经常不在家的,你以后会习惯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吧,我这些年都习惯了。呵呵……还好有彦天,男人,就不会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伊依淡淡地笑了笑,眼中流出一些捉摸不透的神情。
“哦,我知道。”
“明天就开学了,你打算在家里住还是寄宿学校?”
“寄宿学校,这样就不用花很多时间在来去学校的路上,我可以有更多时间学习。”
“嗯,这样也好。认真学习,你成绩这么优异,可以教教彦天。”
“如果他需要,随时都可以找我,毕竟……我们是姐弟。”瑾弦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女人的脸,她希望能看见伊依的表情变化,以此来证明她的某些猜想。
伊依转过脸看着瑾弦说:“你能这么想最好。”
你能这么想最好。
你能这么想最好。
……
到底要怎样想才是“这么想”?姐弟?还是没说来的一家人?瑾弦现在是想快点离开这里,在这里让她感到很压抑。所谓家,属于她的早在十年前就不复存在。
“城哥,你说那女孩怎么样?我怎么觉得妈妈对她很好。前妻的女儿啊!!!妈妈的做法让我很吃惊,她的心眼怎么突然变大了?”彦天用毛巾搓着头发问收拾衣物的江城。
“怎么这么说?我觉得没什么。你想多了吧!”
“我是觉得奇怪好不好!”
“你怀疑自己的妈妈?哈哈……”
“是啊,后妈不都是恶魔吗?哈哈……”彦天把毛巾扔在江城身上,江城一起身便顺势掉在地上。
“你小子!没长大!”江城把毛巾捡起来走进浴室,“你妈妈很善良的,你没发现吗?哈哈……”
“算了吧!女人心,海底针!走下去吃饭吧。天啦!我竟然有个姐姐,有个长得如此一般的姐姐。”彦天掩面装出一副忧伤的样子。
“好啦!你脑袋里都装了什么啊!你是要姐姐还是要美女啊?”
“可以都不要吗?”
“哈哈哈……我说了不算。”
“哎……家里有多了个女人,我的日子难过啊。”
夜里,瑾弦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在杂货铺货架背后的阴暗小仓库里看书,头顶似乎有个风扇,一直在吹,“呼呼”地吹。她抬头看却只有一盏昏黄的灯。货架的另一面,卖凉面的吆喝声断断续续,“凉面嘞,凉面嘞……”,又好像有人在问妈妈货物的价格,还有隔壁小孩的哭声,一整夜都在恍恍惚惚中翻腾地度过。
这个夏天注定是瑾弦生命中的劫难。明明昨天还是晴空万里,但今天起来却发现下雨了,很大的雨,Amy走到瑾弦身边说:“瑾弦,昨夜打雷了,你害怕吗?”
“打雷?我没听见啊。呵呵……”瑾弦喝了一口牛奶,看着窗外的雨说。
“啊?瑾弦,你竟然没听见!这么厉害!以前在家的时候,只要一打雷我儿子就会哭着跑到的房间来,哈哈哈……”Amy若有所思地说。
“Amy,你很想念你的儿子吧。”
“是很想他,但是我不能回家看他,我必须赚钱养活他,他比你小很多,很可爱,我给你看他的照片吧,就在我的房间。”Amy跑到她的房间拿出儿子的照片给瑾弦看。的确很可爱,大眼睛,微卷的头发,脸颊上的小酒窝,这些都是遗传的Amy吧。
“你老公呢?”
“我……有些事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什么,以后有时间就告诉你,你今天不是要去学校报名吗?快点吃早餐,东西我都装好了,太太叫凌大叔送你去学校,但是我想去,就对太太说了,她同意我陪你一起。”Amy很满足的笑了笑。
“Amy,我的早餐呢?你怎么和她闲聊?你还做不做事。”不知何时彦天站在了Amy身后。
“对不起,少爷,我马上就把早餐送到。”Amy匆匆走进厨房。
“和下人还说得上话?也不怪啊,你是才从农村来的,当然有很多下人才感兴趣的话题。不过我不喜欢看见谁和下人还打得火热的样子。”彦天很刻薄地把矛头直接指向瑾弦。
瑾弦放下杯子,淡淡的说:“公子哥了不起啊?像我这样从农村来的人至少懂得尊重别人,算起来也是家教好吧。”
“你是说我家教不好吧。”
“听得出来啊?我害怕自己用这么直接的话你都听不出来呢。看来低估你了。”瑾弦知道彦天不喜欢她,每每都在排挤她,幸好以后不用每天都面对这张看起来帅气但却很欠扁的脸。
“你……”
“你什么你,我吃完了,你慢慢享用,少爷!”瑾弦跑上楼。
瑾弦离开爸爸的家的时候已经是10点多了,伊依没有来送她,她本想和伊依打个招呼再走的,但是Amy说伊依还没起床,所以瑾弦就打算到了学校再打电话给她。虽然不喜欢,但是这个人毕竟和爸爸生活了十年,多多少少算起来还是自己的亲人——后妈。
弘高是这个市最好的高中,升学率达到96%,而且这所学校是全市唯一一所成绩差,有钱都不能上的高中,一路上凌大叔都在讲爸爸吩咐他的事情,以前没有和凌大叔多交往,竟不知道他是那么的幽默而健谈。Amy一直都在和凌大叔说无关紧要的话,瑾弦的脸都快被笑僵了。
学校的宿舍并不好,Amy很担心地看着瑾弦说:“瑾弦,我们回家住好吗?每天叫凌大叔送你到学校,这样的居住环境真的很差。”瑾弦摇摇头说:“没什么,比杂货铺好多了,你没看见这里阳光很好吗?比爸爸家我住的那间屋子光线好很多啊。”
“什么呀!家里光线好多了。”
“Amy,没关系啊,我可以住的。”瑾弦拿出自己的东西放在书桌上,Amy帮她收拾好后就同凌大叔离开了。
瑾弦想:现在,我是真正的独立生活在学校了。她拿出手机拨了杂货铺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空号信息,让瑾弦很不安,她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雨后天晴,瑾弦和同寝室的两个女生到学校到处逛了逛,女生在一起总是有很多话要说,有一个叫叶羽,是个很开放和泼辣的女生,另一个叫樊星,稍微斯文一点点。原本寝室应该住4个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寝室就只有3个,挺老实说还有一个人,只是现在还没报到,对于那个女孩,她们想了很多,到底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不知不觉来学校已经一周了,开学典礼如期举行。瑾弦和叶羽坐在班级的最后面,樊星在班级的最前面和班主任聊天。一会儿她就要代表新生上台发言。
“瑾弦,樊星很优秀吧,你看她说话的表情,呵呵……很自信。”叶羽推了推眼镜对瑾弦说。
“嗯,樊星是新生里成绩最优异的,我看见她的名字在红榜最上面。自信是应该的,你也不错啊!”瑾弦用手点了点叶羽的头。突然她觉得和叶羽太亲近了。和她认识不过几天而已。
“哈哈……瑾弦也不错啊!不是刚刚在樊星后面吗?不对,中间还有个什么叫江城的,不管啦,反正我们都差不多,住在一个寝室的人都差不多吧,我听说我们学校寝室安排就是按成绩来的。”
“这样啊?”江城?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男生,总是很沉默的男生。瑾弦想起那天在爸爸家见到江城的情景,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
“你干什么啊?莫名其妙。哎……快看,就是那个男生吧,江城。”瑾弦马上朝叶羽指的方向看去,天啦!就是到爸爸家的江城!
“世界真小!”瑾弦垂下头。
“什么世界真小?”
“没什么。”
“你认识他?”
“不认识。”
“瑾弦,他朝我们走来了,天啦!好帅啊。能和这样的男生同班真是幸运。”叶羽很花痴地说。
“哇!你白痴啊?”瑾弦把头埋得更低,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江城看见她。
“是我们学校变态吧,军训的时候为什么要把男女生分开训练啊?我是正值青春年华的正常女生好不好,看看男生不犯罪的。”叶羽两眼放光地看着江城。
江城越走越近,瑾弦清晰地感觉到他坐在自己后面,随后就是叶羽和他的交谈声,叶羽真是交际高手,无论和谁都能讲到一起。瑾弦只希望叶羽不要提到自己,江城也不要和自己打招呼。但总是事与愿违。
“瑾弦,你转过来和江城同学聊天吧,坐在最后面真的没事做,好无聊的。”叶羽这个挨千刀的主儿!瑾弦很不情愿地转了过去。
“你好,江城同学。”瑾弦很僵硬地笑。
“你好,古瑾弦。”
天啦!幸好江城没有像认识她一样来打招呼。正当她窃喜的时候江城又说:“你怎么不在家里住?学校的住宿不是很好哦,还习惯吧?”这句话如五雷封顶,瑾弦感觉到叶羽眼中的小剑如潮水一般向她涌来。
“还好。”
“瑾弦!江城,你们……”
“我们认识啊。见过一次。”江城不解地坦白。
盛夏的风夹着热气徐徐吹来,南方的高大乔木闪烁在阳光下,瑾弦坐在教室里算着那些时刻幻灭的云霞,就像生命一样翻滚的情节,悄无声息地躲在时间的某个角落里。叶羽从教室外跑进来对发呆的瑾弦说:“瑾弦,出去看球赛啦!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啊?”
“啊?什么球赛啊?”
“我们班和一般的友谊赛,你不知道吗?我以为樊星告诉你了,快啦!江城也在哦。”
“不去啦,我还有几道题没有算好。”
叶羽拿过瑾弦的草稿本看了看说:“你这是在算题吗?明明就是在涂鸦嘛,这都画的什么啊?瑾弦,我怀疑你的脑袋有点问题哦。”
瑾弦夺过本子,白了她一眼说;“好啦,看球赛!”
叶羽满意地拖着瑾弦跑到操场。瑾弦看到樊星和江城站在球场边,叶羽一看见江城就跑过去凑热闹。
江城见到瑾弦也来了就说:“瑾弦,你也来啦。呵呵……”
“笑什么啊?你也太……没看见我叶羽也来了吗?怎么不和我打招呼?真是的。”叶羽开玩笑地生气。
“哈哈……叶羽同学,欢迎你的到来。我会努力赢这场比赛的。这样好了吗?”
“瑾弦,叶羽,我们到那边去看吧,他们马上就开始了。”
“好,加油啊!”瑾弦对江城说。
“嗯,知道啦!”江城对她们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就向球场跑去。
球场上的男生穿越热气腾腾的暮色,在绿得泛滥的草地上挥洒热情和汗水。尖叫声频频从叶羽的口中蹦出来,看着手舞足蹈的叶羽,瑾弦感叹的对樊星说:“我想不通啊,为什么这么斯文的名字用在她身上了,真是费解。”
“呵呵……我也这样认为啊。”
叶羽停下动作,杀气腾腾地指着瑾弦说:“你们在说什么?我的名字是我最有女生特征的标志,你们竟然……”突然叶羽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撒娇地说:“小瑾瑾,小星星,我小羽羽这么可爱的。”
“啊!我的天!到底还有没有真理啊!”樊星抱着瑾弦忍住不笑。
“呃?还好啦!哈哈……”瑾弦笑着说。
“你们……”叶羽也和她们抱在一起,嘻嘻哈哈的。
三个女孩子的笑声融进夏天独有的黄昏里,天边的火烧云蔓延远处在教学楼顶部,瑾弦看着黄昏的云,好希望突然下场大雨。好希望夜色突然而至。
这样一个下午,在瑾弦的记忆里很少有,好像就只有这么一次吧。以前在初中和小学的她,根本没有朋友。在她以后的日子里,总是会想起这样一个嬉笑的黄昏,躲在快乐的怀里偷偷的傻笑。
弘高的学习一直很紧张,竞争实在太大,瑾弦和她的两个朋友每天回到寝室还会看很久的书,晚上睡的很晚,早上又起得很早。为的就是月底的考试可以考出骄傲的成绩来。瑾弦想,这就是她一直在追求的充实生活,无论是樊星还是叶羽,大家都想在高中的第一次考试中获胜。
如果放假,爸爸会叫人来接她回家吗?瑾弦已经不去想与学习无关的任何事情。到学校这么久,爸爸没有打电话给她,只有Amy来看过她几次,那妈妈呢?刘叔叔对她好不好?这样一个被她挂念的人,从她走后,她就再也没有找到。
瑾弦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在她走后不久就住到了医院,医院的病房很阴暗,光被窗子关在外面,只在污迹斑斑的地板上留下丁点暖色,蓝茜躺在床上,面如菜色。疼痛折磨得她忽略了昼夜的变化,家华每天都会来医院看她,她觉得满足了,这一生唯一爱的男人在自己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还在她身边。
“小茜,要不你就到我那边吧,伊依不会介意的。你这样真的治不好。”家华一边给她削苹果一边说。
蓝茜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茜,你不要太固执了,当年你就是太固执才会……”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提?我这辈子都在做错事,只有跟你结婚是一件对事,但是,我……”蓝茜别过头,眼泪从深陷的眼睛里流出。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我们是没有缘分。来,吃苹果。”家华把苹果切成小块,喂给蓝茜。
“家华,我不想再拖累你了,你把瑾弦交给刘勇吧,”
“瑾弦是个好孩子,我们这一代的事情就在我们这一代结束吧。再说,我也不在乎多一个孩子在家里,毕竟她叫我爸爸。”
“家华……”
“别说了,反正我就是要养她,刘勇是不会认她的。那个男人,我们就不要再提了。”
“我……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无论怎样,我都要让你好起来。”
“呵呵……好不起来了,我死了倒干净。”
“不要乱讲话。对了,听伊依说瑾弦在弘高很好,她和同学处得很好,等她愿意了,我就让她在家里住,弘高的住宿不好,但是那孩子很倔,无论伊依怎么留她,她都执意要在学校住,江城和她一个班,你还记得江城吗?就是伊依朋友顾医生的孩子,头次来看你的男孩。”
“记得,挺好的一个男孩。”
“看见他我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哈哈……”
“是啊,年轻的时候真好。”
家华握着蓝茜干枯的手,对她说:“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不让你离开我。”
“家华,我……”蓝茜看着家华的脸很难过,要不是因为她,家华也不会走。而当她告诉家华真相的时候,他竟然回来照顾她,还帮她照顾瑾弦。十几年前的事,她真的错了。
豪宅里,伊依对电话那边的家华说:“家华,你什么时候回来?瑾弦马上就放假了。你还是回来啊。”
“知道,放假前我就回来。”
“蓝茜姐还好吧?”
“比以前严重了,这几天夜里都会痛得醒来几次。”
“小顾不是叫她转院的吗?你转回来啊!这样我还可以常常帮你照顾她,你也好去工作啊。公司的事这么多。”
“没事,公司的事我都处理好了,蓝茜不想转院,我估计她是不想瑾弦知道吧。先这样吧。”
“你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万一……”
“蓝茜一直都很倔的。”
“你什么都依着她!我怎么没觉得你依过我一次?”
“伊依,这是什么时候。你还说这样的话。你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
“哼……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伊依挂掉电话,扔在桌子上。
过了很久,收到简讯。
“伊依,对不起,你先让我尽自己的心吧。以后你想怎么样都好。”
伊依握着手机,泪流满面。“我知道。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那个女人。”伊依小声的对自己说。然后擦干眼泪回了一条简讯:“家华,我想你,快点结束这一切吧。”
家华看完简讯就删掉了,“伊依叫你回家吗?”蓝茜说。
“不是,是公司的事情,我可能要回去几天,你一个人可以吗?”
“没事啊,有护士嘛。”
“要不我找个人来照顾你?”
“没事,你回去吧。”
蓝茜知道,现在的家华是有家的人,她这样一直占着他很自私。伊依那么善解人意,她不该让他一直照顾自己。这样想着,她就越想早点死去。但是她的瑾弦,她真的还想见到瑾弦。却又害怕瑾弦知道真相后接受不了。比起对瑾弦的伤害,她的病带来的疼痛不算什么。瑾弦是多么听话的孩子。要是她能再健康的多活几年多好。
上午医生过来问她感觉怎么样,她没有回答。只是反复地问:“我还有多久?”
医生笑着说:“我的每个病人都问过这个问题,我的回答都是看你愿意活多久。”
“为什么?”
“患癌症的人大多都忍受不了疼痛,我有一个病人在疼的厉害的时候甚至叫我杀掉他,不过你是我见过最能忍受的病人。”
“因为我不想让他担心。”
“你丈夫真的很好啊。为了他你也要活下去,潜意识的力量很大,只要你配合治疗,心情保持愉快,应该有活下去的希望。我实话告诉你,就你现在的状况……”
“医生,有人叫你!”家华拧着一个保温瓶站在门口。
“哦,我马上过去。走了,你好好保重。”医生很尴尬的走了。
“家华,你为什么不让他说完?”
“问什么?又说什么?你就那么想知道?有什么意思?好好养病。”
“医生,你有没有医德?你告诉病人她的生命长短未必太莽撞了。作为一个病人,她有那么大的承受能力吗?”
“对不起,我是见她急于想知道,于是……”
“你是猪啊!我告诉你,要是她的情绪波动很大,我会投诉你的。”
“说实话,她的确活不了多久了,你又不是没没见到她每天疼痛的次数。要接受现实。我告诉你就是要你好好珍惜她最后的时光。”
“不要你提醒。”
家华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阳光釉质般地扑在凹凸的地上。他闭上眼睛,十几年前的蓝茜就出现在他面前。那时的她肌肤白得就像电视里的樱花,眼珠像乌黑的玛瑙,长长的黑发有丝绸般的光泽,很漂亮的女生。就像现在的瑾弦,对陌生人冷冷地,话很少。但那个蓝茜在时岁月的激流中逐渐失去了光彩,现在又躺在床上的她,越发的没有生气。家华抬头看着九月的天空发呆。十几年前的他,曾也这般无助过。那次他是离开她,这次是她离开他,永远的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