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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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不会真出事了吧，这晕了个把时辰了还不醒……”
“罢了，且费些修为。”
……
江唯睁开迷蒙双眼后看到的第一幅景象，便是梦里的那片天空。侧过脸，大亮的天色与幽蓝的海面一同出现在视野范围内。近处，散乱分布着礁石的角落，那道千万次出现过的红色身影倚着块方形石头，散落的长发随意地搭在沙砾堆聚的浅滩上，靠近双足的衣角濡湿在海岸与浪潮的交界处。
江唯用手抵住沙石交错的滩土，缓缓直起身来。眼眸流转处，光影浮动的微尘落在那人的面容上。她眯起双眼，却依旧看不真切。
“醒了？”一道如夏时清风、雨后初阳的男声响起，和她昏迷时恍惚听到的那三句人声处于一样的轨道。
话音未尽，红衣人儿已站起，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土，朝着江唯徐徐走来。
日色灿烂，辉光映在他的脸庞，本就微白的肤色显现出些许透明，叫人一看便觉得，他非同寻常。晨间泛着凉意的海风吹起他发鬓处的碎发，向耳后飘去，露出流畅的下颌线。
他走到距江唯只有十步的地方时，江唯仰头可以望见他的鼻梁，像山峰，却不突兀。那是新雨后温润的山头，高远而不逼仄，精致却不带着凌冽的肃杀之感。
是在做梦吧？是不是做完这个梦，这些日子无休止的醒来生活，便会终结了？江唯低眸，阳光照在沙砾上，投射着点点白光，有些许刺眼。
“起不来？要我扶你吗？”明明该是礼貌性的问句，偏偏被那道声音读出些许桀骜与傲慢。
声音完全消散在空气里的下一秒，烈焰般的红色衣摆罩住了刚还发出白光的沙。
那个人，那个神秘却又熟悉的身影，此刻只消两步便能触碰到江唯。
如果是梦的话，这个时候是不是就该醒来了？江唯盯住红色衣角，突然就想起了那探出头的圆日，还有那发粉的云彩。出神着，渐渐忘记要去回答那人的问题。
许是长久没有应答，一只手从红色衣袖伸出，试探性地在江唯眼前晃荡。
江唯猝然抬头，来人的眼，如星剑般夺目，然而此刻却没有亮意。他打量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使得他的脸沾染上些冰雪的色彩，然而那份看似不快的神色却也只出现了片刻，便转而消逝。他抬眉，嘴角拉扯着微薄的唇，挂起一丝僵硬的笑。
“需要帮……”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江唯猛地起身，同时，大拇指指甲狠狠嵌入食指指腹。一道成片的痛感随着脉络传至大脑。会痛，这难道真的不是梦……
慌乱中，江唯的脑袋撞上微蹲下的那人的额头，一阵清脆的骨肉接触的巨响回荡在她的大脑。酥麻而疼痛到星点散开的感觉支配着泪腺，杏眼微润。
后来的某天，岚沐回忆起初见江唯的这一秒，日光里，她本就接近于栗色的瞳孔更加浅淡。那双眼里，有犹疑，有惊慌，有空山呦呦鸣鹿的单纯，也有尘世间点点浮尘的沉淀。他找不到确切的言语去形容这种感觉，他只知道，他好像不是很排斥这趟任务了。
左手轻轻揉着头顶，江唯怯怯看向眼前的红衣人。很完美的唇形，却因为没有丝毫血色而显得诡秘，苍白的面容像是褪去所有生机的雪后山原，好看，但更荒凉。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江唯迅速别过眼，右手攥紧了衣角，像是要把所有慌张攥进褶皱里。
长久的沉默。
“你害怕我？”四个字从已略带沙哑的嗓音里缓缓挤出。
江唯咬住下唇，随即如同鼓起勇气般开口，“我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妖灵，也不管你是不是进错了谁的梦境，我就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打工人，不小心冲撞了你的清梦真是抱歉。虽然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我想你肯定有你的理由。但你想啊，我，没什么用，你肯定是找错了人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找错鬼了。啊，我不是骂你的意思，就是，哎……所以还是……放我回去吧？”
“吧”字的尾音被江唯拉得很长，带着一丝商量的意味，声调慢慢下降，声音渐渐变小，直至消失。
对面，一声轻笑响起。那个红衣人的脸上泛起笑意，却不似方才那么僵硬。
“首先，不是梦。其次，没找错人。最后，我不是妖，也不算神仙。”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眼睛望着江唯，显得格外真挚，“不用害怕，不会吃了你的。”
“所以，你是谁？”来人的坦荡同大方使得江唯的害怕显得有些多余，她不自觉地放松了许多，右手的力度随之减小。
“一个被流放的掌管人间姻缘的小仙。这个掌管姻缘呢，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叫做月老？哦，当然，我才不是那老东西，我呢，算是他的……嗯，属下？。”
“那你为什么被流放？像电视剧里一样，犯错误了？”血液中流淌着的八卦意识战胜了疏离与匪夷，江唯忍不住开口。
红衣男子的瞳孔在一瞬显露出察觉不出的放大情态，继而恢复正常模样。
“嗯，犯错了……坏了他人姻缘。”他平静的语气就像是说着今天早上在吃些什么般平常简单。
“那……我……为什么出现在这？”
“我不知道，可能那老东西看人间的时候就刚好看到你了。”那人依旧用着最平淡的姿态诉说，“老东西”三个字的语气却不再如第一次提起时尖利。
海浪涌动的声潮归于宁静，空气里游动着的金色微尘开始凝滞。
“所以？”江唯放开衣角，右手食指指腹蹭了蹭鼻尖。她紧张时，惯常如此。
“所以我需要弥补这个过错，那老家伙罚我促成十桩姻缘，但不是普通的姻缘。因而，我需要人的帮助。很刚好，那个人就是你。这些天我想着要用什么方式和你相见，想来想去，突然以真身出现在你家的话怕是会吓坏你。怎么样？我造的这个幻境，还不赖吧？”
所以……这样子难道就不会吓坏我吗？你们神仙不知道打工人被睡眠困扰是怎样一件不爽的事情吗？大早上跟手机准点开机一样醒来，搁你身上不惊悚吗？江唯于心中暗骂，终是没有开口。
“我若是不帮呢？”因近来烦人的睡眠与对方理所当然般的傲气而积聚起的怒气使得江唯直直瞪向岚沐。
那双与江唯直视的近似于黑的深幽蓝色瞳仁于日色下亮了几许。
“那我也没有办法。可能就是像你最近这般早上早醒了一点吧？哦，也可能就是再做些无伤大雅的小梦什么的？”岚沐顿了顿，故作凶狠道，“可能我会一直缠着你，一直帮你叫个早什么的，直到你同意吧。”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是可忍熟不可忍！忍无可忍处……还是小命要紧……再这么睡不好觉，江唯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去向阎王报道了。
“我需要做些什么？”
“不算难，你将进入一个个异世界，帮助因矛盾误会等而分开的恋人破镜重圆，又或许是帮助互有好感却迟迟不通心意的两人达成相爱目标……总之，用你们现在的话讲，算是嗑CP？别担心，我会帮助你的，不是要你一个人去做这些任务。”
嗑CP？有这等好事！作为CP届毒奶的江唯在历经无数次BE的苦痛后，已许久不再狂热。
“那就是像穿书喽？就像做梦一样，我穿成书里的工具人角色，然后替男女主冲破阻碍，达成目标后进入下一个世界。而你就像是那个系统？”
“不是，是真的。不是做梦，也不是工具人角色。你所到的每一个世界，也或者更准确而言，是时空，在那里，你都是真实存在的你，不是别人。我也不是系统，我和你一起进入那些世界，所有的任务，都由我们共同完成。”
我们？
江唯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听到这两个字如此坦诚地作为完整的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了。一年？或许是两年？工作后，有许多分秒，她已分不清自我与外界的区别，她是工号635021，她是公司里的小江，她是被老板批评的员工里涵盖的“你们”中的一员……只是，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真挚地出现过一次“我们”，哪怕这一次，也还是参杂着些许利益与目的。
真实的？不是工具人角色？江唯在心中默念。
“所以，会喜悦，会甜蜜，会受伤，会疲惫……而那些故事都属于我自己？”栗色的双眼不设任何防备，盯着岚沐的眼睛。这一次，不是打量，不是试探，是认真的发问。
“是。”回应很简短，仅一个字，却胜过长串的转移话题式的解释，“所以，你还愿意帮我吗？”岚沐的尾音微微发颤，掩藏在衣袍里的左手狠狠掐了下腰际的肉，下一秒，眼眶已发润，悬满泪珠，只消一眨眼，两行清泪便会落下。
行走在社会已将近三年，江唯曾以为自己已算是深谙成人社会的法则。感性让她想要答应，但理性却使她不自觉地想退缩。可为什么，对面那个家伙发红的眼眶越看越像无家可归的小狗，他近乎不正常的肤色越看越苍白，为什么就是下意识地……想要帮帮他？也……帮帮自己。这个“我们”，这个真实，为什么就是让她那么心动？
“行。”
许是被这直白而果断的应答惊到，岚沐不自控地抬了抬眼皮，那早已积蓄好的眼泪继而滑下。
哭了？这就哭了？就算自己答应也不需要反应这么大吧？神仙，居然那么感性的吗……江唯望着来人脸上的两行泪，竟不自觉有些想笑。
“不是，你也不用太感动。说吧，怎么帮。先说好了，我要工作的，那些时间，不能占！”
岚沐本想抬手擦掉尴尬落下的泪珠，此刻却不知该不该继续。这时抬手的话，未免有些欲盖弥彰，晚了……
“不会占用你工作的时间，只需要你夜晚的一部分。放心，也不是占掉你所有的睡觉时间，而是每晚抽出一个小时，进入异世界。当然，你的一个小时在异世界里等于一个月。当然，如果必要的话，也有可能一个晚上不睡……”说到最后一句时，岚沐的声音明显失去气势。
“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意识到江唯此时正低头的瞬间，岚沐迅速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水珠。
“行！”这一次的行，比上次更为笃定。不用睁眼也能通过声音辨别出其中明显的些许笑意。岚沐不知道江唯在笑些什么，却觉得肯定与方才那不合时宜的落泪有关。这次，失策了。
“那小姻缘仙，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风托举起江唯额前的碎发，她的眼里没有防备，没有慌乱，溢满着世界上的所有美好，像是晨起的阳光，温热而散发着勃勃生机。
小……姻缘仙？岚沐于心里重复着词句。这个称呼，好像还不算那么难听。
“岚沐。山岚的岚，栉风沐雨的沐。”
笑了？他笑了？这个小神仙好奇怪。明明刚哭过，现在又不知道为什么笑了。江唯轻轻蹙起眉头。
“晚上见，现在我要睡觉了，快让我从你的幻境里走出。睡不够是没法帮忙的。”
“好的，那晚……不对，早安。”
岚沐挥了挥衣袖，幽蓝的海面同浮沉的微尘在一瞬消散，海浪的声音不再，耳畔的世界归于鸟鸣。
……
窗外的熹微日光照进房内，就算是闭着眼也有些过于亮堂。江唯打了个哈欠，翻身侧向房间背对窗户的方向。
终于能睡个好觉啦！
岚沐。
山岚积云，沐雨归宁。
还算是个好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