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刚下过雨。
街市上的店铺里还亮着灯，或明或暗、或暖橘或冷白的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人行道上，和着地上泛着水波的浅滩，其中的尘土与沙砾显得更为突兀。
韩式火锅店外，一个身着员工制服模样的男人打量了一眼手机，在看清时间后，本捻着烟头的右手在空中随意画出个弧度。那支还未燃尽的香烟堪堪坠落，零落的火星在触及地面的那刻，腾跃于昏暗的水光之上，化作飞扬着的一缕青烟，愈加浅淡。
人行道上，行人仍三三两两推囊着，时不时传来几声呼喊，仿佛夜晚本该就热闹。
江唯低着头前行，试图躲开不平的地面上散乱分布的水坑。寻路之时，忽然便对上了个眼神——进口零食店外趴着的小黄狗仰起头，黑色的眼睛在望见江唯的那一刻支配起嗓子轻呜一声，但那身子依旧是软绵绵地拥着大地，好似要将躺平进行到底。
夜已经有点深了。
再过十分钟，商场的关门铃便会准时响起，建筑外墙的霓虹灯便将熄灭。
从现下仍伪装着的热闹与喧嚣到这片方园的归于宁静，只剩下最后的十分钟。
然而江唯却没有丝毫睡意。此刻在外百无聊赖地行走，也只是为了消磨力气，以换来能够催促自己入睡的些许疲惫。
这十几天，江唯醒来的时刻越来越早。从伊始的六点半逐渐过渡到六点、五点五十五，今晨甚至提前到了五点半。
不管深夜几点入睡，就算闹钟全部关闭，醒来的时间总是以一种莫名的规律不断前移，并且此后睡意全无。
江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这一切又让她不得不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些奇怪的能力不被人类，又或是自己发觉。就像是有人操控了自己的意识，在分秒流转的光阴里准确无误地找到一个时间点，扼杀掉自己的睡意。这种感觉，真难受。
商场的铃声准时回荡在这寸方土的上空。
像是约定好了般，人群散去，一廊的店熄掉多余的灯，只留下几盏供人清场打扫。从玻璃幕墙外望去，那一格格不同颜色、不同味道的小世界一瞬间黯淡成千篇一律的模样。
听完铃声的最后一阵响，江唯迈向了自己的公寓。
公寓位于商场后方的居民楼内，在12层。起初租下它是因为它位于学校与实习点的折中位置，方便在两地奔走。后来却是真的喜欢上了这座公寓闹中取静的格局及通透的采光，加之毕业前的最后一份实习offer工作点离这很近，于是便决定长租。至今，这一租，已过三年。
打开门禁，迈进楼内，两部电梯的显示屏都不见数字，只剩两道代表故障的横杠。心中存疑，江唯以胡乱的节拍戳着电梯的上行键，屏幕上的影像却没有丝毫改变，那两扇铁门亦迟迟没有打开。
真是倒霉。
十二层楼虽不高，但夜晚在楼梯间中行走，江唯心里仍是存着些害怕。
这栋居民楼的阶梯又窄又高，厚厚的水泥上还撒着些许过往住户装修时搬运物品溅出的白漆。一两个拐角上，严密地丢放着纸壳、漆桶等杂物，使得本就逼仄的空间显得更加狭小。江唯一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一边重重地踏下每一个脚步，以维持楼道里声控灯的长明。
楼梯间里没有贴着楼层的信息，忙于行走本身的江唯也忘记了数数。好在，历经十几分钟，在反复钻行于楼道与楼层间查看楼高后，她终于到了租住的公寓门外。
江唯轻车熟路地打开门与房内的灯，本来毫无困意的身子在反应过来后顿时生出一份疲软。这是能顺利入眠的好兆头。
简单洗漱后，江唯便躲进松软的被窝。
明日是周六，不需要工作。睡前，江唯特意把手机里的闹钟全部关闭。
今夜的夏蝉没入虚无，仿佛早已沉睡在初夏新雨的湿潮里。耳畔的世界是空调阵风与浅浅呼吸的和鸣，微酸的小腿随昏沉的睡意逐渐定格在一个位置。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南城。
……
窗外已间断地传来几声鸟叫，尖锐地划破了天光，倾泻着几许光明至这上刻还笼罩在黑暗里的城市。
触电般，江唯猛地睁开双眼，就像这一切本该如此。
厚重窗帘遮挡下的房间里，窗外少得可怜的几缕光难以透进这室内，依旧是漆黑一片。
江唯下意识般地往床头摸索。右手手掌在一番无果的游走后，终于握住了某个方块状的硬物。
手机，找到了。
她的大拇指轻压下侧边的按钮。
5：25。
打开屏幕而亮起的光芒里，这串数字符号的组合显得格外刺眼。纵然是大脑尚未清醒到一定程度，这份诡谲仍被皮层准确地捕捉到，在手臂上惊起战栗。
仅仅是巧合吗？尽管这是江唯最想说服自己相信的答案，然而身体却提前替大脑发出指令。战栗之后，江唯能够清醒地发觉，因为一夜睡眠而被身体暖得微热的被窝里，足尖的血液渐渐凝滞，一股凉意犹如山洪过境，不放过渺小村落的任何一个缝隙，冰冷的感觉逐渐蔓延到她握着手机的指尖。
江唯轻轻咬了一口左手手臂，皮肉与牙齿相触的那刻，肌肤紧缩的痛觉慢慢由点散开，变成绵延不绝的肿胀感。
是真的。幸存着的“是梦吧”的猜疑此刻也被残忍击杀。
掀开被子，江唯急急下床，连拖鞋也踩错了边。她快步走至窗户前，一把扯开窗帘。外界的天光终于觅到机会，穿过玻璃，钻进本昏暗的室内。如此心急，却也因为日色的浅薄，只照亮了房间的一块角落。
江唯微微眯起眼，眺望着窗外的远山。
在青黑色连绵的山峦间，云雾笼罩着山头，探出头的圆日红得发烫，那是生命最炙热的模样，不加保留地掏出自己的所有，却因为在清晨，只是浅浅地表露着自己的百分之一，倒也不至于灼伤人。江唯有些晃了神，远处的光景虽因近视而看的不大真切，但那大片的红光映得云彩微微发粉，便是想忽略也难。
象征着蓬勃与朝气的日出，一瞬间便将自己拉进现实，好像最近早间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心突然便安定了许多。
今日的大脑依旧宕机着，江唯的心中稍稍平静，意识却依旧混沌，那份陌生的恐慌感如同寄生在体内，消散地格外慢。哪怕是现在，哪怕是心底的那份踏实正在慢慢占据上风，手臂上的战栗仍长久不退。
江唯慢慢地挪至床前，扯开被子，缓缓躺下，又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像个蚕蛹，但却很有安全感。
江唯盯着天花板，窗外熹微的日光在上面轻轻跃动着。光影交错的界限里，那点金色静静流淌。
这些日子，她也曾做梦。但奇怪的是，每次于好似规定好的时间点醒来时，梦里的所有痕迹仿佛都已被抹平，再怎么尽力回想，也记不起一点点零星的片段。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了吧。看见日出的安定感，使得江唯有了某一刻的释然。
江唯尝试着闭上双眼。
窗外最聒噪的那只鸟儿不知叫到第几声时，日出的那抹红像是有了预料般，占据着江唯的整个大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光阴的齿轮步步向前，红得温柔的颜色开始游动着，仿佛早已有了生命，钻行在简单意识的所有角落。
在窥探过某个角落后，那缕红渐渐朝着某个黑色的深处遁去，在穿越过漫长的幽暗后，于一片蓝色的广阔天地里霎时迸发成无数撕裂的碎片，而后消退去所有颜色。
红色，消失了。
眼前，是迷迷蒙蒙的幽蓝。
也许，是梦里吗？
江唯仍能感到自己的躯壳，可却轻得像风，就像是失重般，漂浮在不知名的地域。
“哗啦——”
耳畔，忽而被海浪打击礁石的声音占据，声声不同，却有着一样的猛烈与决绝，敲击鼓点般重叠在一起。
一连串的画面变戏法般涌进脑海——
在幽蓝的尽头处，像是有一个人，看不清性别，但却很高很瘦。
他身着一身红衣，伫立在海边，那是烈得像极鲜血般的红，与日出的微光迥乎不同。
只是背影，却熟悉地像是看过千次万次。江唯顿然忆起自己遗忘了的梦境。梦里，她曾无数次见过这身红，恣意飞扬，反复游走，仿佛天地间别无他物，只剩下这一抹红。
蓝色笼罩的世界里，那个人飞流瀑布般的长发直袭而下，微微闪着锦缎的光泽。湿湿咸咸的海风没有规则地窜动，卷起他的发尾。在昏暗天光下，凌乱的发尾贴着翻飞着的红色衣袂，像极了苟延求生的烈焰余火与黑暗共舞。
那个身影向幽蓝的更深处前行，他脚步很慢，却是步步坚决，踏着浅滩走入深渊。最后也没有回头。
肆虐的海浪将他的最后一点痕迹吞没，水光被搅动，自下而上升起阵阵气泡。气泡触及海平面的那刻，点点金光被揉开，碾碎成微尘，漂浮在幽蓝的半空。
幽蓝尽头，远山的日光渐渐透出微亮的暖色。
耳边，风与浪花在打架，交杂成曲。曲终落幕的最后一个音符响起后，天光乍明，红日盖住苍穹，幽蓝的世界亮堂成光的舞台。那是不加修饰的光芒，纯粹，耀眼，迷人。
彼时还在喧闹的海面最终归于安宁。而后，世界是漫长的沉默。
迷糊中，不知安静了多久。江唯只觉得眼皮愈加沉重，仿佛是在梦中跌进另一个梦境，有股不知方向的引力拖拽着她的意识。
世界，再次坠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