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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他抬起眼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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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眸,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邬蛟,眼底的疑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像两团化不开的墨。
“记住,选派的看管之人必须是朕的御前侍卫,每个环节都不得有半分差池。”帝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彻底击碎了邬蛟最后的侥幸。
邬蛟心头猛地一紧——皇帝这是要完全绕过他多年经营的人脉网络,分明是在防备着他,那目光像在看一个随时会反咬一口的毒蛇!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谦卑恭敬的神色,躬身应道:“老奴遵旨,定当亲自监督管控,绝不让任何外人插手试药之事。”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杀意。
退殿时,他故意放缓脚步经过屈景身边,压低的嗓音仿佛带着剧毒的蛇信:“驸马倒是很会借势而上,不满足老奴这东长的风光,还想把手伸到陛下身边?”
屈景淡淡侧过脸,唇角挂着一丝冷意,声音清冽如冰泉:“公公说笑了,臣不过是为陛下龙体着想,比不上公公您。”
他广袖下的手悄然按在腰间玉佩上,那是传讯暗卫的信号。
邬蛟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渗出血珠,却依旧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只是那阴鸷的目光在屈景脸上扫过,像是在衡量着猎物的斤两。
“驸马爷可得想清楚,陛下的心思,可不是谁都能猜透的。有些手伸得太长,是会断的。”尾音带着血腥的威胁,像淬毒的匕首擦着屈景耳畔划过。
屈景面色平静如水,淡淡回视对方,依旧道。“公公说笑了。”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像淬了冰般冷冽。
邬蛟狠狠瞪了他一眼,眼中寒光乍现如毒蛇吐信,随即快步离去。宽大的袍摆扫过地面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是在宣泄心中的怒火。
皇帝已然起了戒心,强行更换丹药的风险太大,他必须另寻更加隐蔽的办法——比如,在猎犬的饮食里动手脚。
李娥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邬蛟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翻涌不止,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方才台下那一幕,驸马与邬蛟之间隐秘的争执与冷淡,她余光看得分明,仿佛两人之间已经彻底决裂,连空气都带着火药味。
可她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是真决裂,还是屈景与邬蛟精心设计的一场戏,一场演给她看的戏,用假意的对立来麻痹她这颗重生的棋子。
李娥下意识地蜷起指尖,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那细微却清晰的痛感让她勉强压抑住内心翻腾的情绪,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阿景,邬蛟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暗中动手脚。”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重生归来后独有的紧迫感。
“嗯。”屈景微微颔首,低沉而笃定道,“公主放心,我已命暗部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同时安排了可靠之人混入看管猎犬的队伍。每一次喂药都需两人共同见证,所有药碗都会留存备查。他想动手,没那么容易。”
此时,正在低声交谈的两人完全然未曾察觉,文西帝又一次从大殿深处投来冰冷的注视,目光如鹰隼锁定猎物。
他的目光犹如利刃扫过正要迈出殿门的太子背影,那目光里深藏的猜忌与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太子的离开愈发浓烈。
显然,方才太子的劝谏,在他眼中已然成了“逼宫”的证据。若非李娥与屈景及时赶到,这对父子今日恐怕会彻底撕破脸面,血溅金銮殿。
“都退下。”文西帝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整个人倚靠在龙椅扶手上,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眉宇间满是难以掩饰的倦意和沉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太子禁足东宫期间,你们务必谨慎,多留意宫中各方动向,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忽视。”
“至于娥儿,她身体刚有好转,还需静养恢复,不宜过度劳累。试药相关事宜,朕已安排专人每日汇报进展,一切按旨行事。”
他的目光在李娥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稍作停顿,扫过殿内众人,语气逐渐严肃。
“关于李闽虐猫之事,朕已了解详情,必定彻查清楚,给你一个公正的答复。”
说完,他微微侧头,低声对侍立一旁的林福吩咐:“宣李闽入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谢父皇体恤。”李娥心中一暖,屈膝行礼道,凤钗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她抬眼时,正好对上屈景投来的温和目光,那目光里的安抚让她的纷乱情绪稍稍平复。
但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轻颤起来,指尖再次传来那熟悉而刺骨的寒意,仿佛有无数冰针在扎刺。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及笄礼前夕,邬蛟借呈送补药之机,把寒毒悄悄掺入她的饮食之中,从此种下了难以根除的病根,那毒如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生机。
太医曾明确告知,此毒会慢慢侵蚀她的体质,使她终生难以怀孕。前世的她,直到腰斩之刑前,才发觉自己永远无法为屈景生育子嗣的残酷事实,那一刻的绝望比死亡更甚。
重生归来,她本以为这一世终于能够完全信任自己的驸马,可偏偏又察觉到他似乎与邬蛟之间存在某种说不清的联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缠绕。
如今他不仅为自己说话,还多次出言维护太子——这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是站在太子这边,还是背后仍受邬蛟指使?这盘棋里,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执棋人?
李娥紧紧咬住下唇,强行压抑住所有翻腾的情绪,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挣扎,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模糊了眼前的龙纹地砖。
“哭什么?”文西帝见李娥低头拭泪,龙袍广袖轻扬,伸手握住闺女皓腕将她揽至膝边,指腹摩挲着她腕间暖玉,眼底满是无奈笑意。
“朕的荣清公主何时变得这般爱哭了?”
“你这丫头,病中三日才肯进宫,朕还能不知道你受了委屈?”他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语气宠溺如昔。
他用指尖轻抚她微微泛红的眼眶,语气中充满了怜爱与疼惜。
此时的文西帝,哪还有半点刚才怒斥太子时的严厉模样,完全是一位满眼慈爱的父亲,仿佛刚才那个猜忌心重的帝王只是幻觉。
李娥望着父皇温柔的神情,心知他误会了,却一时心绪难平,忍不住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放声大哭起来。仿佛回到儿时那般毫无保留,将所有的恐惧、委屈与迷茫都哭了出来。
她哭得像个迷路许久终于回家的孩子,泪水浸湿了龙袍前襟,似乎要把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在这场大哭中尽情宣泄,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嘶哑了。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一直以为父皇偏心,虽表面宠爱,却始终纵容李闽屡屡越界。直到临死前那一刻,她才知道父皇早已悄悄为她备下一道密旨——
若宫中生变,她可立即出宫投奔屈景,保一生平安无忧。那道用朱砂写就的密旨,藏在凤钗夹层里,直到她人头落地都未能见到。
她到死,都没能看到父皇留给她的这片苦心,只当他是被丹药迷昏了头的糊涂君主。
“父皇……”她轻轻拉住文西帝的手,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过后的糯意,“儿臣没受委屈。”泪珠还在往下掉,砸在龙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仰起脸,眼睛红得像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这一声轻唤,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顿时将文西帝心头剩余的几分怒气彻底浇灭,只剩下对小女儿的怜惜。
“你就是心太软!那孽障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还替他遮掩!”文西帝既心疼又气愤,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珠。
“朕看你就是被李闽那小子灌了迷魂汤!”
“若不是驸马及时禀报,你是不是还打算一个人默默忍受,什么都不说?”他瞪了屈景一眼,语气里带着对女婿的不满,却又隐隐透着认可。
李娥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屈景,眼底满是疑惑——她何时让驸马去告状了?
只见身后那男人正对她浅浅含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凤眸里盛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在说“一切有我”。
原来方才那卷奏折中,他悄然添上了李闽在公主府外虐杀猫畜、惊晕公主的恶行——在将“欺辱嫡公主”的罪名牢牢钉死,为她讨回公道的同时,也为太子的试药提议增添了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