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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男人抬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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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抬眼,下颌线绷得如寒铁铸就,一双鹰隼般的锐目在暗夜中亮得惊人。
纵使浑身浴血、肩甲伤口翻着狰狞血肉,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松,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铁血之气。
“荣清公主,末将禁军统领钟破军。”他声音带着厮杀后的沙哑,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奉内侍总管林福遗命,拼死携陛下密旨来见!”
李娥的目光猝然凝在他脸上,瞳孔骤然缩成寒星。
几乎是同时,一行唯有她可见的鎏金小字凭空浮现——【好感度:100】。
她重生归来,见惯了人心鬼蜮,从未见过这般实打实、毫无水分的满额好感。而这张脸,分明是刻在骨髓里的熟稔。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六岁那年御花园,她贪玩爬假山失足坠落,是这个只比她大几岁的少年郎如鹏鸟般飞身接住,自己小臂却被凸起的山石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浸透玄色侍卫服,他却连眉峰都未蹙一下,只躬身垂首将她稳稳放在地上。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钟破军。
母后曾握着她的手说:“这是母后最信得过的人。”
还有母后弥留那夜,她躲在床帐缝隙,看着面色惨白的母后将贴身佩戴半生的凤纹玉佩掰下一半,塞进已长成挺拔少年的他手中,低声嘱托许久。
那时她懵懂无知,此刻望着眼前浴血而来的男人,如遭雷击般醍醐灌顶——他是母后临终前为她布下的最后一道保命符,是带着先皇后遗命,默默守护她十余年的忠犬!
李娥心头骤然一稳,在这四面楚歌的绝境里,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满额无虚的好感度,母后留下的嫡系,拼死闯宫送密旨的忠勇——这个人,可用,更可信!
她下意识侧头,望向身侧的屈景。
同样一行字迹浮现在他头顶,却冰冷得刺目——【好感度:0】。
李娥指尖猛地蜷缩,心口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重生这一个月,她无数次看向他——这个名义上的驸马,一次次在危局中为她舍命,替她挡下致命杀局,甚至不惜暴露屈家隐藏多年的势力。
可无论他做多少,头顶的好感度永远是冰冷的0,从未有过半分波动。
就像此刻,他的剑还抵在钟破军喉间,周身凛冽杀气皆是为护她周全,可在她能看见的世界里,他对她,从来都是无动于衷的寒冰。
那点刚压下去的寒意,又顺着脊椎悄然攀升,芥蒂如藤蔓般缠紧心脏,却只化作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冷光。
“林福?林总管他……”李娥稳住声线,上前两步,目光落在钟破军身上的鲜血,指尖不受控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压抑不住的悲恸,“…究竟如何了?”
钟破军喉结剧烈滚动,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如纸:“邬蛟昨夜封锁宫门,林总管为护陛下密旨出宫,以身殉职了!”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震得李娥心口发闷,却强撑着没乱了阵脚。
林福。
那个自先帝时便守在父皇身边的内侍总管,是父皇晚年沉迷丹药、性情大变后,唯一能近身侍疾、敢犯颜直谏的人。
她小时候闯祸,是林福悄悄替她打圆场;父皇病重,是林福瞒着权臣偷递父皇近况;就连她被软禁公主府,也是林福借着送御膳的由头,暗送保命伤药。
这个陪了父皇一辈子、把一生都献给皇室的老人,就这么……没了。
钟破军从怀中掏出用油布层层裹紧的绢帛,刚要抬手呈递……
屈景的软剑又往前送了半分,冷冽的声音淬着寒冰:“放在地上,退后半步。”
他的警惕从未松懈,在莫名感染了和公主一样的寒毒后,纵使对方带着林福信物,他也不信。
自身经历已经告诉他,在这风雨飘摇的丹阳城,任何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钟破军眸色一沉,却依言将油布包轻放在青石板上,缓缓退后半步,铁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屈景稳住因寒毒而眩晕的视线,俯身拾起油布包。他指尖快速摩挲封口蜜蜡,确认未被动过手脚、未沾染剧毒,这才转身递给李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牢牢掌控全场节奏,即便钟破军是携密旨而来的禁军统领,在他凛冽气场下也只能屈居次位。
李娥接过的瞬间,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用蜜蜡封存的绢帛入手冰凉,剥开保护层的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是林福的血!带着温热的、属于生命的气息。
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父皇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只是笔锋虚浮得让人心惊胆战,仿佛随时会散开。绢帛边角、末尾都沾着暗红血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娥心上。
“嫡女娥儿,孝顺恭谨仁慈善良。今闻其身体欠佳,朕心中怜惜,特准其携驸马前往开州静养。沿途官吏须尽心护送,不可出差错。旨成。”
轻飘飘的“旨成”二字,却似千斤巨石砸在李娥心头,震得她气血翻涌。
这是父皇为她劈开的生路!
重生以来的所有挣扎与不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
她闭了闭眼,将涌到眼眶的泪意强行压下,转身朝着皇宫方向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儿臣,谢主隆恩。”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哽咽,却依旧稳如磐石。
她刚下定决心要走,父皇的密旨便到了。这到底是天意巧合,还是父皇在弥留之际拼尽最后力气为她铺就的道路?
答案或许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离开这座牢笼的名义。
指尖抚过绢帛后半段,林福那熟悉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墨迹里都透着濒死的绝望——那是他用最后力气,蘸着自己的血写就的绝笔。
“陛下遭奸人所害,昏迷前急授此旨!老奴已将半枚开州虎符交予钟统领,此乃陛下为您留的一线生机!”血字歪歪扭扭,笔画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每写一笔都要耗尽全身气力。
“邬蛟老贼已在黑松林设下三千死士!十面埋伏,就等公主自投罗网!老奴冒死传讯,公主千万珍重——!”
最后一字的墨点猛地溅开,像是写到一半突然喷溅的鲜血。血字戛然而止,忠魂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屈景伸手欲扶她起身,李娥却先一步自行站起,侧身避开他的触碰。抬眼看向他时,眼底锋芒毕露,正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凤眸。
她又一次看见他头顶那个冰冷的0,心口芥蒂又深了一分——他此刻的体贴,究竟是真心流露,还是精心算计的表演?
屈景指尖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却未多言,只收回手,指腹擦过那滩刺目血迹,声音凝重如冰:“黑松林……那是去开州的必经之路。这道密旨是父皇为我们留的生路,却也是邬蛟算准了的催命符。”
一直单膝跪地、保持戒备姿态的钟破军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公主,末将已在西城门外接应五百禁军亲卫,皆是末将一手带出来的死士,绝对可靠。”
“请公主即刻随末将离京,绕小路前往开州,末将定护您全程无虞!”
屈景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公主的去向,何时轮到禁军统领来安排?”
他指尖在桌案地图上重重一点,抬眼看向李娥,凤眸里情绪深不见底:“从丹阳去开州,绕小路要多走三日,邬蛟的追兵天亮便会封城,我们根本走不掉。”
“更何况,你以为邬蛟只在黑松林设了埋伏?绕路的三条山道,我早已让暗卫查过,每一处都有死士守着,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一句话直接点破钟破军方案的致命漏洞,也彰显了他早已布下的情报网——钟破军刚从宫里杀出来,而屈景,早已把丹阳城外所有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李娥死死攥着手中那片染血的绢帛,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连绢上暗红血渍都被捏得晕开,像一朵朵绽放的绝望之花。
记忆中那些被她遗漏的致命细节,正顺着回忆缓缓浮现——
墨色松涛翻涌如黑海,遮天蔽日的枝叶将阳光绞成碎片,太子走入其中,被乱箭穿心而死,连尸身都被马蹄踏得模糊不清。
直到她自己被关入天牢,才从狱卒的窃窃私语中惊闻真相:那场被粉饰成“山匪劫杀”的惨剧,根本是邬蛟与父皇身边的叛徒精心编织的罗网!
他们用太子的血,染红了李闽登基的红毯,也染黑了整个文西国的天空。
李娥指尖重重按在地图上黑松林的位置,前世那片吞噬了太子性命的死亡之地,此刻在她眼里已不再是绝境。
她抬眼,声音冷得淬了冰,竟和屈景的话同时响起,分毫不差:“邬蛟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我。”
屈景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只听李娥继续开口,字字如刀,戳破最核心的阴谋。
“他要杀的,是昨夜从东宫突围的太子李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