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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8·下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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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一假期第二天的早上六点,我和金秋秋就坐上高铁,被迫返校。起因是金秋秋的学校突击检查夜不归宿,靠她的精通ps的室友才勉强混过一次查寝,她当晚就吓得哭哭啼啼地去买了高铁票。
我和她一起回去。
我们上了高铁后好一会儿才记起来于情于理都得知会许莫停一声,我给许莫停发了微信消息,他对此表示遗憾,说等以后有空来成都找我们玩。
金秋秋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发出一点细微的呼吸声,我怕她着凉,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我犹豫再三,在微信上问许莫停:百花还缺人吗?
他回复我,什么意思?你也想打职业?
我说,不是。后勤技术部缺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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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5月2日星期三晴
我一直在为之努力。
(二)
五月下旬,第三赛季常规赛即将结束,我和金秋秋打微信电话时讨论了一下最新的积分排名——按照目前的排名来看,霸图和百花稳进季后赛。
常规赛的最后一场是百花对战呼啸,呼啸主场,我和王珏守在陈晓薇的笔记本电脑看直播,其实团队赛的中途就差不多能看出来百花稳赢,我们就各自开始做事——她在写近代史纲要的期末论文,我在和许莫停聊天。
许莫停问我,确定要去百花的后勤技术部试试吗?
我说,确定。
我把我的简历发给了他,里面写了我所有的比赛获奖经历和学校综测绩点,尽管只有一个学期的。
王珏停下噼里啪啦打字,喊我转发她负责的院运动会微刊——她是计算机学院学生会宣传部干事,这次的微刊由她负责制作,而我代表我们班参加,拿了四个金牌,有在微刊里被提到和被放上照片。
于情于理我都得转发,等我转发完微刊,发现许莫停几分钟前给我发了个擦汗的表情,说,高材生同志,我问了孙队张队。你要来可以,但我们现在这形势没多少工资发你。
我说,工资无所谓,包住就行。
许莫停又说,包住!实习的章也可以给你盖!
我说,可以。
许莫停发了一堆握手的表情包给我。
他中二地说,现在我们是同志了,为了繁花血景!为了张佳乐!为了孙哲平!
我在心里说,为了张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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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5月29日星期二雨
期末作业好多,大物实验报告还没写完,有点累。
百花赢了,常规赛排名第二,季后赛加油。
(三)
汇编语言考试结束后,计算机学院的考试安排到了尽头,我和我的同学们蜂拥而出,王珏和陈晓薇跑回寝室收拾行李,陈晓薇把水乳和化妆品一股脑儿塞进行李箱,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乱响一气,我不着急收拾,跑去阳台给爸和妈各自打了电话,我先给爸爸打了电话,说今年暑假要出去实习,不回曲靖或者青岛了。
爸爸问了几句我在哪里实习,我说一五一十地全和他讲了。大概是因为哥跑去当了职业选手,所以他对电竞行业并没有什么好感,但是他除了对哥自作主张退学和打职业这件事接受无能之外,对绝大部分事都能乐观接受。
事实上他也没太大的反应,说了一句“实习是好事,注意安全”,就挂断了电话。
相比之下,妈妈更加难缠。
她是个好强的人,从小哥就和她不亲近,也不需要他操心,她表面上对哥去打职业却没告诉她和她商量这件事表现平淡,甚至没发火,实际上我明白她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她一听说我要去电竞俱乐部实习,立刻被刺激得厉声问我是不是也要去打职业。
我的确有点被她吓到了,我小声地说,“不是,我去后勤技术部,算是专业对口。”
妈妈在电话那头好一阵子没说话,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我心惊胆战地等待了一会儿,妈妈再说话时语气已经冷静不少了,我这才松了口气,她仔细盘问了我俱乐部的具体地址,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我一通。
在挂断电话前,我很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但好像依然有什么缝住了我的嘴,堵住了我的喉咙。
我在阳台的角落沉默地蹲了十来分钟,七月份的风干燥闷热,灌进鼻腔里化作水汽黏附,我吸了吸鼻子,又打了个电话给哥,铃声响了两秒,电话就被接通。
哥沉声问我,什么事?
我直觉他这时候心情不好,因为这一赛季霸图无缘总决赛,他很可能在复盘或者准备开会,就很小心地说,哥,暑假我想去百花的后勤技术部实习,不回去了。
哥安静了几秒,没问为什么,说,好,注意安全,我跟孙哲平他们打声招呼,照顾着你点。
我连忙说不用不用,我搞技术工作,不用他们照顾。
哥本来要说什么,但是他那儿的背景音挺杂的,不断有人来和他说话,他被打断了几次,变得有点不耐烦,跟我说,要开会,我先挂了,有事晚上再说。
听到嘟嘟的忙音,我松了口气。
虽然我一直知道我哥不大过问我已经决定了的事,就像他决定了的事也不容别人置喙和插手。
当天下午,我就带着行李坐上了去昆明的高铁。
今天是荣耀第三赛季的总决赛——百花对战嘉世。高铁上信号不好,我没能看到直播,坐高铁从成都到昆明六个小时,在高铁上睡了一个漫长的觉,但总觉得并没有完全睡着,半梦半醒,车厢安静,恍如坠入海底,思绪和动作都被拉得很长。
我好像总在回到云南时梦见张佳乐。
我又梦见他了,梦见了高一时我遇见他时。
我们坐在教学楼天台的角落,昨晚下过雨,所以早晨的风凉爽湿润,我请他喝了一瓶甜牛奶,他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述荣耀,描述荣耀无穷的魅力。
他咬着吸管说,“我要拿冠军。”
我问他,“冠军,很重要吗?”
他直视我,“很重要,超越一切的重要。”
很难描述出那时候我的感触和他的具体的神情,我在那时真正理解了语文老师所形容的被语言直击心脏和灵魂的感受,而后我一直有在思考,我想或许我在那时正是被他所打动。
那么今天,他会是冠军吗?
我到昆明时已经是十一点了,浏览器和微博都疯狂给我推送嘉世三连冠的消息。
我不想看,昏昏沉沉地走到高铁出站口,昆明昼夜温差大,夜晚的风拂面微冷,让我逐渐清醒起来,给许莫停发了条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到。
原本我想要自己打车到百花俱乐部,但许莫停坚持说要来接我,说是大半夜的一个女孩子坐出租车不安全,还神神秘秘地说给我带了份大礼,弥补他未尽的地主之谊。
过了两分钟,许莫停发语音给我,在语音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说我们在往出站口跑了。
我没多想,吃力地拉着沉甸甸的行李箱往马路的方向走,万向轮在地上咕噜噜地碾过,我收好手机,看向前方,只见夜幕低垂,路灯盏盏如日,我在昆明的夜色中看见许莫停和——张佳乐,从远方不可见的黑暗中跑来,路灯的光芒倾泻在他的身上,像披了一身光。
张佳乐。
我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许莫停说的大礼,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有点茫然地呆站在那里。
我没想到张佳乐会来。
许莫停发现了我,气喘吁吁地在我面前停下,把手撑在我的行李箱上,张佳乐也停了下来,两个疏于锻炼的游戏宅在我面前气喘如牛。
许莫停要接手我的行李,“行李,我、我给你拉。”
我的目光自发自动地黏在张佳乐身上,所以过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赶紧垂下眼睛盯行李箱看,无声地吸了口气,说,“很重,我自己提就行。”
输掉比赛的张佳乐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沮丧,好像失败带给他的打击并不浓墨重彩,他扶着膝盖喘得厉害,语气和神态成反比,看我一眼,很有男子气概地喘着讲,“我们俩男的在这儿、哪能让你自己提?”
我仗着他光顾着扶膝大喘气,还算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的发旋看了一会儿,想笑,所以说话时带了一点细微的笑音,“很重,里面很多书。”
张佳乐抬起眼睛来看我,我又无措了起来,不敢直视他,他伸手过来拎我的行李箱,往上拎了一下,没拎动,不信邪地用了点儿力,把它拎得离地几厘米,又跌了下去,许莫停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
张佳乐大怒,横眉竖目,“笑屁!是我没用全力!”
失败在他面前如此轻描淡写。
我有点慌,“对不起对不起,有点重,里面有很多书,我自己拎得动。”
我一直觉得张佳乐和我哥的手都是金尊玉贵的,以后职业联赛发展起来了都应该去上保险的那种,用来拎行李显然大材小用。
许莫停笑完,得意洋洋地过来说要露一手。
结果不言而喻,他也没坚持过几秒,显然低估了行李箱的重量,许莫停尴尬地干笑,说,是有点重啊,装了一箱子铁吗?
我装了一箱子的专业书。
许莫停憋得满脸通红才把我的行李箱搬上出租车后备箱,他扶着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
我坐后座,张佳乐也拉开门坐进来,我立刻觉得很不自在,他的呼吸声,甚至是心跳声都近在咫尺,有如实质,我紧靠车门坐,不敢和他有肢体接触。
出租车内空间狭小,开了冷空调,我只穿了件短袖,被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张佳乐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了。
我小声地说,“谢谢——张队。”
其实在来时的高铁上,我思考了很久该如何称呼他。
我从来只在心里叫他张佳乐。
有时候,连名带姓地称呼谁是朋友的专属权利,我不算是张佳乐的朋友,我不敢那么叫他;单叫名字,我们又远没有那么亲密。
张佳乐说,“别客气,你哥让我们照顾着你点儿!”
他说完,安静了几秒,嘴唇稍微动了动,好像有还什么话想要说,我坐立不安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但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讲。
外套上全是张佳乐的味道,难以完全准确地形容那种气味,非要说的话,类似于肥皂或者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清爽,总之就是——很张佳乐的味道。
出租车开动起来,司机不讲话,我们也不讲话,张佳乐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并没有完全放空的眼神迷茫而哀伤,我注意到他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在深夜的出租车上,他和许莫停什么也没对我提起,唯有一切社交软件、信息平台铺天盖地地营销嘉世的三连冠和百花的惜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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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2日星期二晴
抵达昆明,很累。
百花输了,是亚军,但他们还年轻,总会拿冠军的,我相信张佳乐。
(四)
凌晨四点,我惊醒了,眼泪流了满脸。
我难得做了噩梦,梦见了小时候我妈拿刀砍掉了我最心爱的那个娃娃的脑袋,我还小时总梦见这个,梦见我和那个娃娃一起被妈妈杀死,但是长大了点儿后就很少梦见这些了。
我惊魂未定,感觉近乎喘不上气来,心跳剧烈、心有余悸,止不住地啜泣,曾经压抑和克制过的情绪如海潮汹涌而上,我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流眼泪,过了会儿才感到好了点儿。
我擦干眼泪,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房间狭小且环境简陋,家具极少,只放了一张单人床、床头柜和衣柜,生活痕迹很重,窗户上方拉了铁丝来晾衣服,挂着几件未干的男式背心和几条大裤衩,床头柜上放了一卷纸巾。
我的行李箱靠在床边。
这可能是许莫停的房间。
我完全没有睡意,但还是强迫自己入睡,半梦半醒地又睡了两小时。早晨六点,我穿戴整齐地推开房门,打算去厕所洗漱,正好撞见对面房门打开。
出来的是许莫停,他睡得头发杂乱、脸颊浮肿,看见我,眯着眼打了声招呼,据他说,他们本来想带我去吃夜宵,但我在出租车上睡着了,缩成一团睡得很熟,就没叫醒我,把我先背去了张佳乐和孙哲平的房间睡了一晚。
我为我自己在张佳乐和孙哲平的房间睡了一晚而感到浑身不自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很保守。
许莫停带我走廊尽头的厕所洗漱,他的声音还有点哑,跟我讲,“没想到你不轻啊,明明看起来那么瘦,把张队给累瘫了!”
我觉得我的脸可能立刻就变红了,感到连眼珠都在隐隐发烫,我小声地问许莫停,“……是张队背的我吗?”
许莫停絮絮叨叨地说,“是啊,姑奶奶!我光拿你的行李箱就累得要命了。本来给你腾出了个房间,但你睡着了,床单和被套没能换上,就让你去张队孙队房间将就将就了!怎么样?我算是送了你一份大礼吧!”
我无语凝噎,觉得这种说法听上去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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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3日星期三小雨
睡了张佳乐的房间,感觉,很别扭。
(六)
夜晚寂静,月色如纱倾泻,工作室的窗户大敞,风低回在房间四处,卷入阵阵微弱的蝉鸣声。最近每天都有十二小时都对着电脑,我觉得眼睛发干发疼,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有点昏昏欲睡。
细微的时钟走动声在这样的夜晚中被放得无限大。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我以为是许莫停和肖谷吃宵夜回来了,我闭着眼睛,有点疲惫地小声讲,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许哥,我把框架打好了……”
“杯子和小肖不在吗?”
我立刻分辨出这是张佳乐的声音,我无措地抬起头,看见他走到了我的面前,淡淡的阴影笼罩在我的身上。
来百花这些天,我和张佳乐还算不上熟,我不怎么主动和他说话,但凡张佳乐靠近我,我就会觉得坐立不安,我揉揉眼睛,清醒得要命,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说,“张队,你坐。许哥和小肖出去吃宵夜了……待会儿回来,我们还要渲染数据。”
张佳乐坐在许莫停的座位上,“没事没事。你们太拼了吧!都一点了,去休息吧。又不是让你来当社畜的!”
我说,“我是来实习的。”
曾经带我写论文的导师评价我,说我做事时有一股子狠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种,我当时觉得,我并没有他所说的那么坚毅不拔,但是现在我却认为,或许他说得不算错。
张佳乐盯着我的电脑屏幕上的代码看了一阵,像是在进行发呆和思维发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开玩笑那样说,口气却挺认真的,“我们也没多少工资发你!说真的,我一直很想问,你怎么会想到来实习?”
“……喜欢百花,很喜欢。”
我很小声地说,语言质朴,我的语文成绩的确不怎么样,高考也只考了一百二十几分,作文尤其平庸。
张佳乐听完居然大笑起来,在座位上像小孩子那样笑得东倒西歪,一边笑一边讲,“老韩都要哭了吧!妹妹不喜欢霸图喜欢我们百花!我和大孙简直太有魅力了!”
我涨红了脸,非常无力地辩解,“我也喜欢霸图的!”
张佳乐擦掉笑出来的眼泪,他给我比了个大拇指,语气很乐观,“有眼光!这赛季我们是亚军,下个赛季我们一定是冠军!一定打出成绩来!到时候你就是百花战队技术部的元老!”
他那么说,就好像失败对他而言如此微不足道。
他还年轻,才十九岁,还有满腔热忱,带领他们的队伍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亚军,我会一直相信未来还有无数的冠军和荣誉在等待他。
我说,“好,一定要打出成绩。”
张佳乐开玩笑那样地说,“我们可是想拿冠军的,拿冠军要先打败你哥!”
他侧脸的线条被房间内昏黄的灯光所柔化,像蒙了一层雾光那样柔和,虽然他的语气像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睛是坚毅勇敢的,我以前在某本书上看过一句话,一个人的眼睛很难改变,所以我想,不论他以后犯错误还是逃避,这双眼睛都不会改变。
只要他的眼睛没有改变,他在我心里就永远是最勇敢的人,或许他会挣扎会犯错会走弯路,但那不算什么,他是全世界最勇敢的。
我没怎么经过思考,“你们都要赢。”
张佳乐问我,“冠军只有一个。怎么都赢?我和大孙去霸图,还是韩文清来百花?哦,我们都去嘉世也行!”
我思考了一会儿,那么多天来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注视他的眼睛——那双勇敢的眼睛——因为我认为在诉说某些话的时候,应该直视别人的眼睛,这样才能将自己想要传达的东西完全传达出去。
“冠军不是在体育馆中诞生,冠军是由冠军心里深处的东西所决定的,是一种渴望,一种梦想,一种视野。假如你具备一切,却输掉了比赛,那么你还是冠军——无冕之王。”
张佳乐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我先不好意思起来,把声音放得很轻,“这是穆罕默德·阿里说的。他还说,冠军必须拥有技术,还有信念,但信念必须要比技术强大。我相信,你的信念一定比技术强大。”
惊愕像被水冲掉的颜料那样慢慢从脸上褪去,张佳乐换上了认真的神情,不得不说,他正经起来的样子非常具有吸引力,不管是微蹙的眉心还是抿紧的嘴唇,至少对我而言是那样的。
“或许是你说的那样的,”张佳乐看向窗外,我的目光也跟随着他,我发现今晚的月色很美,夜幕低垂,云聚了又散,显得月光蓬松如絮,他的语气很执拗,简直像个孩子,“但我只要冠军,我只要那座奖杯。”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喜欢和憧憬他身上那种如稚子的执拗和纯粹,我注视着他,并不需要他也同样注视着我,我说,“好,那就赢过所有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里涌出了眼泪,为他的失败,为他的坚韧,我低下头,悄悄揩掉眼角的泪花。
“我会一直相信你,相信百花。一定要拿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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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29日星期日晴
今晚的月色很美。
(七)
暑假接近结尾,我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一心想要在离开前把数据库管理系统制作得尽善尽美,心无旁骛到已经无视一切,许莫停用力地敲我的桌子,问我,晚上吃宵夜吗。
我把黑框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说不吃。
肖谷一脸敬畏地看着我。
许莫停露出了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无奈表情,“这不是想让浅花放松放松!你看看她这幅样子,黑眼圈比熊猫还重,倒也不用那么拼命,我才是部长,总不能把苦力活全让实习生干吧。今天晚上她一定会去的——张佳乐和孙哲平都去,百花团建,季后赛后团建是百花传统。”
我问他,“好吧,几点?”
许莫停得意洋洋地说,“十一二点!”
不得不承认,他精准地抓住了我的弱点。
和一群男人去吃宵夜还是第一次,我匆匆结束工作,没怎么打扮,穿白天的T恤、短裤和球鞋,洗了把脸就跟着他们跑去了附近的夜市。
夜市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满满烟火气,夜风习习,烧烤和烤猪蹄的味道从街头漫到街尾,我们围坐在路边摊的小桌边,我被夹在许莫停和张佳乐中间,不自在得几乎说不出话。
虽然说职业选手应该尽量少沾酒,但今天团建,图个氛围,所以一行七八个男人,总共要了四瓶啤酒,在小小的塑料杯里倒满,张佳乐点完菜后豪迈地讲,“今天就算是补这赛季咱们百花团建——大孙请客!”
孙哲平喝了一口啤酒,“去你的!”
许莫停拍手欢呼,“请客万岁!”
点的一桌烧烤很快就上来了,其实我并不很爱吃烧烤,因为油腻,但今天大家气氛正好,我也不好扫兴,就象征性地吃了几串耙土豆。
大家都在边吃边聊天,聊荣耀、聊未来,荣耀是前途光明的——他们也是。他们年轻、满腔热血、离经叛道,为荣耀挥洒青春,他们坚信只要熬过现在,未来就会坦荡,冠军属于他们,未来属于他们。
我也那样觉得。
夜晚的风和夜晚的欢声笑语往往让人身心放松,我很久没有那么放松过了,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很容易陷入发散的思绪中,我坐在张佳乐旁边,偶尔给他的盘子里装烧烤,他口味重,爱吃辣,我就挑洒满辣椒面的给他。
“浅花迷人同志怎么回事,怎么净给张队拿烧烤!”许莫停看着我拿走了最后一串碳烤小黄鱼,报复心起,立刻说,“怎么不给我和小肖拿?我们可是朝夕相处的好同事!重色轻友!”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孙哲平淡定地干了杯里的啤酒,“杯子你差不多得了,谁让你那点儿‘色’不如张佳乐的!”
张佳乐明显有点儿醉了,他喝酒上脸,皮肤又白,整个人跟蒸了桑拿一样,他眼神有点迷离地看了我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吃不完的烧烤是从哪里来的,他和许莫停斗嘴,说到最后飙出了句云南话,“我俩都曲靖的,老乡关照老乡怎么了!不就吃你个小黄鱼,太甲壳了……”
许莫停气得抓狂,骂了几句大家照样吃食谈天。
但我没什么心情。我其实很不喜欢许莫停这样说,虽然他并不明白我到底对张佳乐抱有怎样的情感,除了我大概也不会有人知道,但是他的话语里所带有的暗示性让我觉得自己的心思被剖开,被赤裸裸地摊在所有人面前以供观赏。
可是今天氛围那么好,所有人都很开心,放下了平时所承受的种种压力,我不想扫兴。
我沉默不语,给许莫停和肖谷的盘子里也放了几串烤韭菜、烤小瓜,然后开始吃东西,吃得很快、很多,还喝掉了一瓶啤酒,我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但我停不下来,必须得有点东西来填满。
孙哲平大概以为我饿了,又去点了不少烤串儿。
我从没喝过酒,不知道自己酒量,但一瓶啤酒下肚了还是没有什么感觉,清醒得要命,胃里装满了食物,挤在一起往上涌。
没等孙哲平新点的烤串上桌,我就忍不住跑去公厕吐了,公厕不远,里面灯光昏暗、气息污浊,我扶着墙,在水槽里吐得一塌糊涂,难受得满脸眼泪。
我摘下黑框眼镜,掬了把水泼在脸上,走出公厕,往回走,在公厕外的拐角处看见了张佳乐,他站在那儿,头发散在肩上,靠着墙发呆,我走上去小声地叫他“张队”,他才回过神。
我站得离他远远的,不希望他闻到我身上浑浊难闻的酒气,“张队,你怎么过来了?”
张佳乐走近了点儿,说,“我们战队元老一个人跑去厕所,大家都不放心,我就跟过来看看!”
我并不想要回去,我明白自己现在不对劲,所以只想要找个没人又有风的地方冷静冷静,就说,“没事。我还不想回去,有点难受,想找个地方坐会儿。”
夜色朦胧,我看不清张佳乐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伸手抓了把头发,身上轻微的酒气顺着风浮了过来,我觉得并不难闻,“走吧,一起坐会儿!”
我们在马路边上坐着,四周无人,偶尔有车飞驰而过,留下一地尾气,远处是低矮的楼房,衬得夜空开阔、澄澈,夏夜露天的地方蚊子多,我又穿宽松的运动短裤,被咬了一腿的蚊子包,张佳乐很有风度地把衬衫给脱了,让我盖腿。
我跟张佳乐的距离那么近,我开始乱七八糟地进行思考,开始后悔今天出门没再穿得好看点,甚至开始后悔连口红都没有涂。
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缄默不言,并不知道该和张佳乐聊些什么,我本身就不是擅长谈天的人,更何况是面对张佳乐,我紧张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佳乐先说的话,他好像有点郁闷和不解,“怎么感觉你好像很怕我?”
他一直以为我很怕他吗?
我立刻说,“没有!就是有点紧张……”
张佳乐很快地说,“说得好像我长得很凶一样!”
我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没,很好看……”
他没听清,问我说了什么,我当然不可能承认,我们又各自沉默了几分钟。夜风吹得我头有点昏沉,我忽然才回忆起来——酒后血液循环加快,皮下毛细血管充血,吹风后会加剧身体热量损失,容易头疼和呕吐。
我的确觉得有点头晕,撑着路灯杆站起来,说,“张队,我们回去吧,喝完酒吹风容易醉。”
他嘟囔了一句“这是什么原理”,但还是有点摇晃地站起来,跟着我往大排档那儿走。
张佳乐好像的确醉得更厉害了,他走得很慢,我就也走得很慢,夜晚寂静,风拂面而过,我的心跳声似乎比一切都要响亮。
我踩他落在身后的长长的影子,像高一那时一样。
五分钟的路程,我们走了十分钟。
在接近夜市后四周的人声逐渐嘈杂起来,张佳乐忽然停下来,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睛不大能够聚焦,瞳孔显得涣散,“你——”
我耐心地问他,“什么?”
他反应迟钝,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算了,没什么,你明天要回成都了,我就想问问,你下个暑假还来吗?大家都挺喜欢你的。”
他说完,又立刻进行补充,“别误会,我就随便问问!不是说强迫你来啊!”
我总觉得他原本并不是想问这个,但我并不想追问,我克制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给他肯定的答案,“嗯。只要百花要我,我毕业了也来。”
他笑,想了下,有点幼稚地说,“好!以后你就是百花一枝花了!”
我在心里反驳他,我觉得张佳乐才是百花一枝花。
我们继续往大排档走。
张佳乐一边走,一边又说,“下个赛季,我们一定会打败叶秋拿到冠军的!到时候,到时候我们换个更大的基地,你就是冠军战队的技术部元老!”
人在醉酒后往往会多话,但我愿意听张佳乐絮絮叨叨地说话,我说,“好。一定要拿冠军。”
他的口气任性又自信,“对,我要冠军,我不要什么无冕之王,我要当冠军!”
我纵容地对他说,“对,张佳乐一定要拿冠军。”
他笑了起来,忽然大声地对着夜空喊,“张佳乐是冠军!”
人声鼎沸之中,他的叫喊显得微不足道,但仍然有人惊异地看过来,张佳乐不在意,我也不在乎。
酒精的力量不容小觑,我觉得有一团火从胃里一直烧到心脏,血液在沸腾,眼眶在发热,我也对着夜空喊:
“张佳乐是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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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30日星期四晴
张佳乐一定会是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