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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022·上 ...

  •   (一)

      今年过年很热闹,因为我那位保送北大的表哥年末当了爸爸,表嫂给他生了个男孩儿,取了小名叫裕裕,所有人都被这个一身奶味儿的小宝宝链在一起,总围着他转,有事没事就爱逗他笑,看他脸颊上笑出的小酒窝。连我哥都抱了宝宝好几次,还会伸出手指逗他。

      我舅舅看着自己的小孙子,眉开眼笑,难得对我也格外宽容。妈妈的眉眼中流露出一些羡慕的神态,她显然也到了想要抱孙子孙女的年纪,于是当众便直截了当地问我哥的情感状况,哥出神地想了一会儿,摇头,说没这个打算,一切等退役了再说。

      妈妈并不相信,趁着大家吃完饭四散,把我拉到一边狐疑地盘问,我左思右想,依然没想到从我哥口中听到过什么女孩子的名字。他平日不怎么对我讲他自己的事情,只有我对他倾吐工作的份儿,我又回想了一阵,发现他对我提起最多的,竟然是他的老对头叶秋。

      这个结论有点惊悚,但足够真实。

      妈妈叹息一声。

      热热闹闹地过完年,在快要收拾完行李时,我发现自己总有一种想要留下来的冲动。我对着我从高中用到现在也没换下来的台灯认真地反省和检讨了五分钟,还是认命地把行李箱合上。

      休息片刻,我买好高铁票,给金秋秋拨了个电话——她过年没回云南,为着工作的事儿和家里闹得很凶,就差老死不相往来了,金秋秋她妈妈和我妈诉过几次苦,让我帮着劝劝她,想叫她服个软。

      老实说,自毕业后,我们的联系渐少。一方面是工作繁忙,一方面也是因为各自的生活截然不同。我总担忧我们的关系即将迎来终点——这始终令我很忐忑。

      怀着如此忐忑的心,我告诉金秋秋我打算趁着假期的最后几天去成都走走,算故地重游。金秋秋听完,高兴得不得了,半个小时内做好了一份详尽的攻略,发誓要跟我好好吃喝玩乐,重温飞逝的大学时光。

      虽然说我们最后也没照着那份精确到什么时间去吃哪家餐厅的什么菜品的攻略来,但是这没什么,我和金秋秋那么久没有见,也并不是很频繁地联系,可我们在见面后又如此默契地亲密起来,曾经的忐忑消融在一个拥抱中。我们把手插在口袋里,并肩走在广场,傍晚的空气并没有那么寒冷,风拂过耳畔,我们在黄昏的风里有说不完的话。

      她跟我吐槽她的奇葩老板和同事,我向她抱怨有处理不完的数据和看不完的论文。事实上,这些我都不怎么跟家里人提起,我只爱挑好的方面和他们讲:一方面害怕家里人替我担心,另一方面也惶恐被指责是我自己心思重、想得多。

      这些话,只有在金秋秋面前我才能毫无负担地讲出来,我相信金秋秋和我吐槽那些也都是出于同样的心态。

      我们都喝了点酒,金秋秋闹着要去外面吹冷风。漫步在马路边沿时,我终于同金秋秋提起了她妈妈的事,她沉默不语,大概是觉得先服软太没有面子。我也不过分地劝她,她也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总不爱听别人唠叨。我们缓慢地行走,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一圈圈地绕着围巾,脸颊滚烫,于是呼啸的风便不能使我们手脚冰凉。

      那天夜晚,我睡在金秋秋的出租房里,她的东西总摆得很没有条理,我就临时帮她整理了一下,从各个角落理出来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物件,甚至有不少是我很熟悉的。

      屋里的暖空调很足,金秋秋穿着单薄的睡衣,盘腿坐在一边看着我忙活,一边对我整理出来的东西大呼小叫,她捻起一串绿松石手链,很大惊小怪,“这是你高二那年送给我的!”

      我很不好意思,因为那串手链已暗淡无光,不复光鲜。我也有一串相同的,但被我收在小盒子里保存,再也没戴过。金秋秋一点不嫌弃,她兴高采烈地拿湿巾擦拭了几圈就把它套上了手腕。

      她向我展示它。

      夜晚,我们蜷在一张床上,讲了许多从前的故事,在我即将要入睡时,她很轻很轻地在我耳边说:今天很开心。晚安,程雁南。

      —————————————————————

      2022年2月8日星期二晴

      我们约定要再见。

      (二)

      春节结束后不久,我通过实习期,成为了企业正式员工。我难得那么兴奋,跟家人与亲近的朋友挨个报了喜。

      妈妈其实并不那么欣慰,她害怕我长久地留在青岛,更害怕看到我和我爸更亲近。可是我想,我最终还是会回去的,故乡的风与土壤渗入发肤,我的心在哪里,我最终总会回哪里,只是归期未定。

      生日前夕,我跟张佳乐聊天时偶然谈到了这个,我说,我一定会回去的。张佳乐有点不屑地说,我才不回去!等我拿到冠军光荣退役,我要去圣托里尼等日落、要去格拉米斯城堡听吸血鬼的故事、要去纳米比亚看沙丘!

      切斯特顿说,爱任何事物的方式,就是要意识到你可能会失去它。那么我意识到了。

      我意识到张佳乐并不会停留,他更像是一阵坚毅的风,能够卷起颜色绚烂的一切,带着那烂漫的色彩,他轻盈地、兴高采烈地前行;因为是风,所以从不停留。

      但我不是,我是石头、是蜗牛,我总停在原地。

      我从来没有在某一刻那么清楚地意识到,我们之间不存在太大的可能。我愿意为了张佳乐离开吗?

      我恍惚地思考,而张佳乐在手机另一端、遥远不可及的另一端轻快地对我说:还有,程雁南,生日快乐!

      明天才是我的生日。张佳乐说:我要当最特别的一个,这样你才能记住!

      可他在我这里,永远是最特别的、最不会忘掉的,比我第一次在电脑上摁下“Hello world”的那一刻还要难忘。那夜,我辗转难眠,窝在床上编写我未完成的游戏,在午夜到来的的那一刻,夜色仍旧铺天盖地。

      妄图成为勇士的士兵穿越沙漠、攀过高山,他伤痕累累地赶来,在巨龙之巢中见到酣睡的公主。公主还是那样美丽,精灵见了她要以吟唱赞美她,柔软的风也要在她的裙摆停留。她醒来时见到他,他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他瘦弱而沉默,没有金子般灿烂的头发,也没有如海水般蔚蓝的眼睛。

      但是公主依然拥抱了他,告诉他巨龙外出至今未归的消息,他鼓起勇气想要带走公主,带她去到自己的家乡做客,那是一个平静的小镇:没有恶龙掳走公主的故事,也没有堆满金银珠宝的城堡。

      公主让他看那颗在巨龙之巢塔尖的明珠,那是一颗比太阳和月亮的光亮的总和都要璀璨夺目的明珠,她说等到她摘下那颗明珠,她就会跟他离开。

      他在巨龙之巢住了下来,巨龙没有回来,公主白日攀塔,夜里就眺望那颗明珠。他等啊等啊,巨龙没有回来,公主也不愿离开。

      —————————————————————

      2022年3月31日星期四阴转小雨

      于是他心甘情愿地留下。

      (三)

      某位关系还可以的同事评价我,认为我像一台无欲无求的工作机器。

      其实那么形容倒也没有很大的偏差,我对旅游不感兴趣,对美食也并不热衷,总显得对什么兴致缺缺,待人接物不算热络,听到有趣的话会笑一笑,处理任务时也并不会露出特别不耐烦的表情。

      实际上,我觉得偶尔觉得这个形容也不是完全准确的,因为今天下班和同事去逛商场,在路过一家荣耀周边专卖店时,我照旧去消费了一大笔,买的全是百花战队的周边,塞了满满当当的一袋子,从百花缭乱的手办到百花战队的集体海报。

      “哇,你好喜欢百花战队,我从来不知道诶。原来小程你也不是完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嘛!怎么从来不知道你也是荣耀粉?”同事在我身边惊叹着。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看着手提袋里的那些周边,我很庆幸没有任何人发现我喜欢着张佳乐和百花缭乱,因为我用了那么多的力气去掩盖,把百花缭乱埋在袋子的最深处,就好像希望我对他的暗恋也一直是那样的。

      最好是再也没有人能够发现。

      我不善于开口去诉说喜欢与爱,笨拙的行动和眼神也掩藏了许多东西。除了那些,再也没有别的能够倾诉我的爱慕了,除非有人能把耳朵贴到我的胸膛上,才能听到我的心脏是如何为他而跳动的。

      金秋秋总说我这样很悲哀。

      我不那么认为。

      在那堆周边里有好几对耳环,我一眼就看中了它们,其实它们也算不上有多么特别,只是用百花队徽作为主体设计,但在耳环的背面,会刻上某一名成员的签名。

      我很奇怪地被触动了。这像是某种巧妙的纪念,若干年后,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将离开所热爱的赛场,或归于平淡,或永被铭记,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联盟的历史上留下什么的。

      第一赛季、第二赛季和第三赛季,嘉世夺冠,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他们,飘落的彩带和亮片为他们下了一场璀璨的雨,奖杯被双手捧起,荣誉与光环加身,叶秋的名字、嘉世的名字被狂热地呼喊着,响彻在每一个角落,回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然而很遗憾,并不是所有人的名字都会被那样响亮地呼喊出来,在整座场馆激昂地回荡。也许有那么几个铁杆粉丝在胜利时、在失败时仍旧固执地呼唤着无人呼唤的名字,但那并不能传达到所有人的耳边。

      我并不是认为不能让所有人听到他们的名字就是失败和耻辱,只要有人在呐喊他们的名字就足够了——只是偶尔想起来时,觉得会有一点惋惜,因为平凡值得被歌颂,光荣的失败也应当被讴歌。

      我买下了一整个系列的耳环,好像这样,他们的名字也会出现在我的耳边,被人呼唤。

      为此,我在今天,忍痛去打了一对耳洞。

      我不常把头发扎起来,所以从没考虑过打耳洞,但我实在很想带上背面刻有张佳乐签名的耳环,意义是不同的:张佳乐从来不缺粉丝,他的名字和百花缭乱浓墨重彩地存在过,我只是希望,能将他的名字挂在耳垂上。

      早已拥有一对耳洞的同事殷切地叮嘱我,“回去后要记得天天用酒精消毒,不能沾水——要是真的反反复复一直发炎化脓的话,还是不要勉强了。”

      我不解地问,“啊,是这样的吗?我以为总会好的。”

      同事拍拍我的肩,“当然不是!总有人比较敏感,即使打了好几年的耳洞,也一直在发炎流脓,很正常的。假如真的变成那样的话,建议你还是放弃耳洞吧!”

      我没有想该怎么回答。

      —————————————————————

      2022年5月14日星期六雨

      我听生物老师说过,耳朵和心脏之间以经络作为媒介,存在亲密的关系。希望他的名字能从耳朵流向心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2022·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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