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溯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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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是送炭盆，怎么不进来？后悔了？”
“慕大人还没睡啊……”桑玥俞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手在裙纱后悄悄紧张地回捏着袖子，“上次来送大人的披风，见你不在军帐中就请门外的小哥给你送进去了。”
慕长槿看着不远处平原与星辰交接的地方，淡淡地开口道：“我知道。你不必为此特意给我道谢。”
桑玥俞想到她让那位士兵传的话，默默把近乎脱口的“谢谢”又吞了回去。
他侧着身子，月光照的与仙界初见并无别样。
慕长槿瞟了桑玥俞一眼，见她微微泛红的手指尖，道：“桑姑娘还不进去，是要在外面吹北风吗？”
得。嘴上却不饶人啊。
桑玥俞也不在意，脑海里闪过他带兵领队的模样，笑盈盈着说：“慕大人先进。”
他虽有迟疑，却还是放下帘子走了进去。
军帐不大，正中央有张木桌子，虽不长但制作的材料厚实。磕磕碰碰出了几个角，即便那么多文书放在上面依旧不咯吱半声。
桑玥俞走进去，环顾四周，忽然想起小时候书院里先生教过的“家徒四壁”。
她转过身去看慕长槿，他却丝毫不影响办事效率，早就坐回桌边又拿起了南洲地图看。
“传闻慕大人节俭爱民，吃喝用度但凡好的都分给了下属和百姓，现在一看的确如此。”她不拘谨，就那么席地而坐，炭盆还放在脚边，着了的火星在昏暗的烛火中一闪一闪。
“这样，大人也好不威风。”
“那倒没有。”慕长槿翻了页继续看，“行车打仗，无需那么多家物，随身带着，搬来搬去也不方便。”他抬头，隔着摇曳的竹帘看向她。
“是么。”桑玥俞抱着膝盖，眉眼弯弯的像个小月亮，视线与他相交。
“桑姑娘也可不信，本将军形象也不会传出去没落了。”慕长槿重又低下头，提起一支笔在地图上涂涂改改。
“在慕大人心中的民女原来是此等模样，真叫做人难啊”她仍没收回视线，只是调侃道：“那大人认为，怎样的女子在这动荡年代才是楷模？”
风静了半晌，吹灭了些炭火。
桑玥俞忙蹲下去，用衣袖挡住风口，吹了吹火星子想让它复燃。
“本将军认为，救苍生念天下者，方为楷模。”
桑玥俞听了只是一愣，火星子彻底灰了下去。她有些气恼，站起身，揉了揉膝盖，再也不顾风是否吹进来。
“既然如此，那祝大人早日找到心中良配。”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救苍生，念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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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从慕长槿帐子里出来，桑玥俞就忙把手缩回袖子。
“总之目的达成了吧。”
“小主君和钰槿仙君也没能讲成多少话呀”穷桑方才一直屏声凝息着，离得慕长槿远些才像是松下口气说，“钰槿仙君这么多年的想法竟从未变过。”
“他只同在仙界一般无二，连说那话的方式都是这般相似！”桑玥俞愤愤道。
“穷桑，你之前不是说仙君下凡历劫，原本的元神被打作了几缕飘散人间，为何这一世慕长槿仍跟个铁木块样固执己见？”
“这天下之人哪位生死关他何事？为何就要去掺一脚呢？掺就掺了，还非要连带着自己娘子也一起……”桑玥俞说得愈来愈小声，边走边踢着脚下的小石块。
“只能说钰槿仙君果真是胸怀苍生，大智若愚啊”
“你也替他说好话！还是不是妖族整界之器了！”桑玥俞胸口闷得慌，就和胸口碎大石完没什么两样。
摇摇晃晃走去自己家的帐子，踩碎一路月光，掉下零零落落的碎片在裙摆边。
她心中有伤，一时也口无遮拦。忘记穷桑最讨厌别人不承认自己地位，偏偏那人是妖族公主桑玥俞，忿忿地说：“我，我可是万年前青悦神君点的灯……”
桑玥俞再不理会脑海中的声音了，现在的她只想躲进被窝里去，就想多年前阿娘说得一般：“阿玥，睡觉吧。做个好梦，什么烦恼都忘了……”
“穷桑，别唠叨了，我要…做个好…梦……”桑玥俞眼皮子早就开始上下打架，沾到枕头的那一刹那，就迅速进入了梦乡。
穷桑也不说了。
因为它突然意识到，这一世的桑玥俞，也不过才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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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玥俞在妖族的时候就是公主。
妖王老来得女，上千年只有三个儿子。
对这个小鲤鱼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
大皇子桑颉晏自小就给其他两个弟弟灌输着：只要小妹哭了，怎么样都是自己的错。
二皇子桑铭奕挨家挨户敲门警告：别对桑公主抱有任何邪恶幻想。也禁止欺负她，不然……
结果闹得整个妖界的娃娃都不敢和桑玥俞大着嗓门说话，细声细气，桑玥俞却天真无邪认为：“阿娘，他们是自小嗓子就被妖姬婆婆毒坏了吗？”
妖姬是一条万年蟒蛇，年岁多，却是和蔼可亲的。真的，桑小公主亲自鉴定过。只是妖界父母为了教育孩子，经常吓他们：“妖姬婆婆有好厉害的毒，就毒不听话的小孩，把他嗓子毒坏，日后讲不出坏话来。”
妖姬婆婆最喜欢阿玥啦……。
三皇子桑冶卿和桑玥俞年龄只差三百年，偶尔得闲就会带她去妖姬婆婆家做客。
妖姬婆婆便像是得了通知，老是早早备好些岁冥河的水，提前在门口等着二人来。
婆婆有一头雪白的长发，盘在一起打成结。
婆婆脸上没有皱纹，一双青色眼睛总是透着慈祥。
她说：“岁冥河的水最好喝了。只是小孩子不能喝太多，对修行不好。”
桑玥俞只尝过一次，那岁冥河水，苦而涩，也不知为何妖姬婆婆会这么说。
回宫后，桑冶卿无意间提起，阿娘大惊失色，只是拉着桑玥俞的手，问了她好些傻子都会的问题。
最后才放心道：“幸好，幸好。”
也不知幸好了什么，桑玥俞只是嗦着小拇指，乖乖待在母亲怀里。
阿爹再也不准他们任何人去找妖姬婆婆了，他只说：“妖姬婆婆年纪大了，照顾不好你们的。”
但终归怎么说，这事儿还得怪三哥哥。
要不是他，阿爹阿娘又怎么会知道妖姬婆婆给他们喝过岁冥河水呢？
桑玥俞默默在小名册里记下一笔。
就这样孤单又撒野的日子来来去去好多年，妖族小公主看着妖宫中的岁冥花开了败，败了又开。
直到她的第八百零六个生日的那一天，桑玥俞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人。
那天早上，阿娘还派人把过生辰的纱裙送进来着。红艳艳的，晶光闪闪像她的原身颜色那样好看。
可她不喜欢过生日，年年都过，都过了有八百零六个啦！
阿娘不觉得对，可还是不忍心她在自己生辰闷在妖界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这么之久。
“记得把自己藏好了，千万别被人发现原身。”
阿娘把玉玲簪插在她乌丝间，那可是娘贴身法宝啊。只是不知道怎么用，桑玥俞有些遗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疑惑不解：阿娘真傻，这样看怎么能看见原身呢？
桑玥俞还是走了。
在困了妖族万年的岁冥河边，她化作本相红刖鲤鱼，欢快地朝大哥他们还有阿爹阿娘，以及本就住在边上的妖姬婆婆道了别，摇摇尾巴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溯洄（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