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我在这儿等你》张载纯

51、少年

　　龚超蹲在那人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吃东西，这才发现这人虽然脸上又脏又黑，但依稀能辨出来是个少年模样，应该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样，龚超突然就想到了自己小时候跟狗抢东西吃的时候。

　　当年他也跟眼前这个人一样，为了不饿死，去翻垃圾桶，为了一口吃的跟狗打架。

　　龚超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不舒服，心里仿佛有一股火，却找不到地方发，也不知道该找谁出气。

　　想站起来踢两脚树泄气，却又下意识地害怕会吓到面前这个小孩。

　　这是龚超在失去至亲后十几年里，除了姜堔之外，第一次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起了片刻的恻隐之心。

　　“操。”这种感觉，只让龚超觉得有些操蛋，他没来由地说了句脏话。

　　那少年听见龚超骂人，警觉起来，立即停下动作抬起头盯着龚超。

　　惊恐的神色里还夹杂着些不解，似乎在思考龚超是不是在后悔给自己吃的。

　　龚超见状立即摆了摆手：“没骂你，吃吧，我不打你。”

　　少年保持着这个防备的姿势，小心翼翼地看了龚超许久，确定了他不会打自己，才继续低下头吃东西。

　　龚超用舌尖舔了舔后槽牙，烟瘾有些犯了，摸了摸口袋才发现烟落在车里了。

　　找不到烟的龚超只得作罢，继续看着那人吃东西。

　　两个人一蹲一坐，静静地对峙着，谁都不说话。

　　臭味弥漫的空气中只听得见少年吃东西发出的声音，和四周苍蝇发出的，不绝于耳的嗡嗡声。

　　龚超一直等到那少年吃完东西，才站起来往回走。

　　一边走着，脑子里又回想起了自己十岁时跟野狗打架抢吃的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也被狗咬脱过皮，抓破过脸。

　　龚超走了几步，突然定住了脚。路灯洒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拖的老长。龚超看着自己的影子，和被路灯照的灰黄的水泥路地面。

　　他愣了足有半分钟，才转过身走到少年面前，俯身伸出手放在少年面前，说：“跟我走。”

　　少年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龚超，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把手搭在龚超手掌上。

　　龚超的手又大又暖和，一握起来，包裹住了少年大半个手。在这炎热的黑夜中，没给人带来不适感，反而给人一种踏实心安的感觉。

　　龚超把少年从地上牵起来，往车边走。

　　少年被龚超牵着，一边走一边歪着头打量龚超，似乎在确定面前这个是不是好人，值不值得相信。

　　两个人走到车边，龚超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少年扶上去坐好，嘭的一声关好车门，绕到另一半打开车门，开着车把少年带回了自己家。

　　两个人一到家，龚超就放好水，找了身自己的衣服，把少年推进了浴室。告诉他洗发水和沐浴露，让他把自己洗干净后又退出来关上了门。

　　少年倒是很配合，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就是龚超的衣服大了点，少年单薄的身体撑不起成年男性的衣服，穿起来不怎么合适，像是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个麻袋。

　　龚超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听到浴室门响，转过头就看见一个皮肤白皙，脸上带着血痕，的少年战战兢兢地站在浴室门口望着龚超。

　　虽然脸上有伤，但那张脸却像瓷娃娃一般，眼睛又大又深邃，亮晶晶的，像一洼清泉。鼻梁高挺，眉毛被切割的整整齐齐，他的眉骨比较高，五官精致，有点异域风情的感觉，像个有俄罗斯血统的混血儿。

　　龚超一时看得有些呆了，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片刻后盯着少年的胸看了一眼，这才确定了这是个男娃。

　　少年头上滴着水，身上挂着个麻布一样的衣服，着急忙慌地拉身上那条随时要掉地上的沙滩裤。

　　刚提上去，就往下滑，刚提上去，就往下滑……

　　龚超看乐了：“你怎么这么笨？”

　　少年一听他这么说，当即提着裤子不敢动了。

　　龚超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少年面前。

　　弯下腰，右手手背轻轻抬起少年的衣角，露出裤袋和少年白皙的皮肤，两只手一手拉着一条裤袋同时一收，然后打了个结。

　　少年的头发没擦干水，滴在了龚超手背上。

　　龚超帮他系好裤带，然后把他拉进浴室，拿了条毛巾给他擦头发。

　　擦干头发后，他又把少年拉到沙发边坐好，拿出药箱给少年清理伤口。

　　酒精浇在伤口上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龚超还以为他是没有痛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皱着眉咬着嘴唇看着。

　　龚超才发现他是生忍着的，他下意识地吹了吹少年受伤的手：“再忍忍，马上就好。”

　　少年不再咬着嘴唇了，他直愣愣地盯着龚超，看着他专注的帮自己清洗伤口的侧脸。

　　清理完伤口，龚超拖着张椅子坐在少年对面，双腿一张，弓着背注视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了看手上绷带，又看了看龚超，露出一个类似于思考的表情，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龚超又问了一遍。

　　少年还是直直地看着他没说话。

　　龚超想了想，又换了个问题：“你多大了？”

　　少年垂下眼眸想了一会儿，片刻后抬起双手，一个手比了个一，一个手比了五，又比了个二。

　　龚超看了他的意思，问道：“十七？”

　　少年仿佛很高兴龚超明白自己的意思，咧开嘴高兴得直点头。

　　龚超见状继续问：“你家在哪里？告诉我，我送你回家。”

　　少年闻言又不动了，垂着脑袋不再看龚超。

　　龚超发现了，只要一遇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要么他就一副没听懂的样子看着你不吭声，要么他就低着头不搭理你。

　　自从没有亲人后，龚超就一直一个人顽强地活着，用生命在诠释什么叫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这样长大的孩子，自然不会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也不可能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现在遇见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人，耐心明显用完了，一时控制不住自己，有点想发脾气。

　　龚超见他这样，眼睛一睁，打开任督二脉，提起一口气就打算骂人。

　　少年明显感觉到了龚超用鼻孔哼气，他仿佛料到龚超下一秒不是骂人就是打人，立即双手抱头，浑身颤抖着，嘴巴里发出很奇怪的叫声。

　　龚超的气还没发出来就硬生生被憋了回去，更生气了，他扬起手想赏这小孩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