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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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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味道?腥乎乎的。
是鸡蛋吗?妈妈碗里备用的生鸡蛋总是腥乎乎的,年幼的自己常常站在木质小板凳上挽着袖子用手蘸着偷吃,吃了却要呕半天,还要被批评。
是牛奶吗?隔壁农场的大叔总是推着老旧的木板车,上面放着几桶新鲜牛奶,来村里卖,每当这时爸爸总是抱着家里的木桶去买,自己就跟在爸爸后面,踢踢踏踏地走着路,见了大叔弯着眼睛打声招呼,偶尔会从对方那里得到几颗香浓的牛奶糖。
是羊肉吗?是不是谁家有喜事,宰杀只羊来庆祝?那等下是不是可以让妈妈也去买点儿,晚上喝点儿羊骨头汤,再就着馒头吃几口,哇,光想想就流口水。
是鸡蛋?牛奶?还是羊肉?……等等,好像都不是。
那是什么呢?新鲜的,充满腥味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是……
是海鲜!
清流猛地睁开眼睛,却立刻被高照的正午阳光刺得马上眯住,一只胳膊放在了眼睛上。
“魚?……”
(鱼?……)
身下是闷热潮湿的黄白色沙子,温柔细腻的触感,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半晌,清流坐起身,适应了阳光后缓缓睁开眼。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海上飞翔着海鸟,时不时发出几声鸣叫。
海风不算凌冽,温度不算寒冷,那他为什么会想流泪呢。清流望着说不上熟悉或者陌生的景色微微喘着气。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夢?……”
(是梦?……)
清流抓了一把沙子,看着黄白色不带一丝留恋地一点点从指缝间流走,又掐了掐自己大腿,没什么特别的疼痛感。而微开的衬衣底下是一道道不可磨灭的伤痕,他不禁伸手去摸那些痕迹,从腰部到腹部,像是要永远记住它们的位置与模样般,细细抚摸。一寸一寸,手掌上移,最后停在了心脏的地方。
是完全摸不到跳动的胸腔。
“やっぱり夢か。”
(果真是梦。)
清流垂下眼眸,不知是庆幸还是悲凉,他翘了翘嘴角,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お兄さん!”
(哥哥!)
不远处传来呼唤声,坐在沙滩上的人突然愣住了。有人在叫他,那个曾经熟悉的声音,那个他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的声音。
呼吸开始急促,一滴泪猝不及防掉在了手背上。听错了吗?听错了吧。一定是听错了。
“お兄さん!帰るよ!”
(哥哥!回家啦!)
他猛地朝声音来处转过头去。
穿着黑色长筒靴,留着可爱羊角辫,抱着一捧鲜艳绽放的白色花朵的女孩就站在那里冲他挥手。他知道,那一定是茉莉花。
“雪……ちゃん……”
(小……雪……)
清流晃晃悠悠站起身,没有朝着女孩所在方向走去,只是用那双饱含泪水的眼眸看着女孩。她就站在他面前,像多年前一样快乐地笑着,无忧无虑地笑着。看着看着,水珠划过他的脸庞。
“すぐご飯だよ。”
(马上就吃饭啦。)
推着木板车的妈妈,拎着一桶活鱼的爸爸,捧着鲜花的妹妹汇集,三人站在一起,笑着招呼他过去。
但他还是没有动,渐渐的,三人也不再唤了。
半晌,他们就那样彼此遥望着,什么话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说幼时那些年的快乐,说那日台风突来的悲痛,说那天他们将他送上马车的不舍。说林林总总这些年他们心怀愧疚思念成疾。
爸爸露出难言的表情。
“いい生活が送れるように。”
(希望你过上好的生活。)
妈妈饱含歉意地望他。
“いい生活が送れるように。”
(希望你过上好的生活。)
不知哪里来了一阵狂风,风过之后再去看,妹妹已经不在那里了,只留下散落一地的白花。而爸爸妈妈身后升起大红色火苗,将两人团团围住。他们身处火海却不自知,还那般不舍又抱歉地望过来。
“……”
清流嗓子里像卡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他鼻尖酸涩,喉头苦楚。他知道无论自己如何挽留,也是留不住对方的,唯有压抑又悲伤地喘息。
“じゃ、先に行くよ。”
(那,我们就先走了。)
火苗猛地燃起三米多高,瞬间吞没了眼前的两个人。
“お父さん!お母さん!”
(爸爸!妈妈!)
终是没忍住,清流向前伸出手,趔趄着走了几步跪在了地上。一片火光里,父母化为了漫天灰烬。
“許して。”
(原谅我们。)
一片片灰白落在清流身上,像是把最后的温暖带给他一样。
“とっくに‥‥‥”
(我早就……)
清流伸手接住一片灰烬,收在胸口。
“許したよ。”
(原谅你们了。)
也早就原谅自己了。
一阵狂风,席卷着所有灰白,飘上了天际。他望着不断远去的灰白,释然地说道。
“お父さん、お母さん、雪ちゃん、じゃあ、またね。”
(爸爸,妈妈,小雪,那么,就再见了。)
又是一阵狂风,吹来无数粉色花瓣,蓝天大海沙滩消散,眼前的场景焕然一新。
还是那颗樱花树,树下却空无一人。清流神色暗了暗。
树欲静而风不止,似乎有只无形的手推着清流往前走。他走到树下,仿佛看见两年前那一天,清静站在树下,笑着说最爱他。一转眼,树下的人换成了短发的少年,可惜不等他瞧个仔细,那少年也化作过眼云烟。
“……”
清流轻轻出了口气,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
“……帰れない……”
(……回不去了……)
渔村的童年也好,清静的别墅也罢,他已经都回不去了。他摸不到自己的心跳,大抵是因为整个心脏已经被剥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这本就是他希望的结局。
这本就是他祈求的结局。
但就真的不想了吗,不痛了吗?真的就,放下了吗。明明已经没有心脏了,为什么胸口还会传来抽疼呢,为什么早已做出了决定,还会留恋到哪怕只能抚摸眼前这棵树,哪怕只能睹物思人,也舍不得忘记,狠不下心离开呢。
因为爱啊,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情感。
“もう……帰れない……”
(已经……回不去了……)
似乎听见一个轻声呵气,混在暖风里,听不真切。
“だから迎えに来たんだ。”
(所以我来接你了。)
这次树后真的传来一个声音,那个他期盼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声音。
扶着树干的手开始颤抖,颤抖顺着胳膊攀上肩膀,继而传遍整个身体。
银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树后的人缓缓露出了全貌。那如盛开雪莲般的银发,那像一汪永不见底幽潭的蓝眸,那一经许诺就永生不变的爱意,跃然眼前。
“遅くなってごめんね。”
(有点儿晚了抱歉。)
清静站在树下,像两年前的那个早晨一样,笑着望他。
“……”
而他也像两年前一样,张着嘴巴,喉头哽咽鼻尖酸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清静伸手,看着树下愣在原地的快要哭出来的男孩。
“会いたくないの?”
(不想见我吗?)
“……そんなことはないよ。”
(没有那样的事。)
完全无法调整情绪的清流向前走了一步,冲清静伸出胳膊,低声啜泣起来。
“会いたいよ。会いたくて……”
(我想见你啊。想见你……)
止不住发抖的胳膊抱上精干的腰部,近乎痉挛的双手紧紧按在骨骼分明的背部,像要把对方融入自己躯体般用力。
“……たまらないよ。”
(……想得不得了啊。)
两年,他终于能再次拥抱这副温暖的身躯,他不敢松手,生怕他所剩无几的生命,不能支撑他多抱抱面前的人。
清静任由怀里的人将热泪涂抹在自己前胸,他伸手摸着对方柔软的黑色头发,眼眸低垂,语气轻缓。
“知ってるよ。”
(我知道。)
“知っていない。”
(你不知道。)
清静笑了,一边温柔地抚摸清流,一边在他耳旁安慰。
“知ってるよ。清ちゃんの気持ち、願い。俺は何でも知ってる。”
(我知道哦。小清的心情,愿望。我什么都知道。)
清流从清静怀里出来,伸手抚上清静柔和的眉眼,清静就那样看着他,由着他从眼角抚摸到下巴。
“本当?”
(真的吗?)
“本当よ。”
(真的哦。)
清静伸手,指尖点上清流的心脏。
“俺は死んでない、だた清ちゃんの心に眠ってた。だらか清ちゃんが俺の少年時代に出会ったんだ。だらか俺は何も知ってるよ。”
(我没有死,只是在小清的心底浅眠。所以小清才见到了少年时代的我。所以我才什么都知道哦。)
他再次抚上少年的黑发,望着那因他的力量离去而不再幽蓝的眸子。
“落ち込んでる清ちゃん、泣いてる清ちゃん、笑ってる清ちゃん、俺は全てを見てたよ。ただし、色々の考えで、出ていなっかた。”
(失落的小清,哭泣的小清,笑着的小清,我全部都看见了。只是,出于各种考虑,我没有出现。)
清流摇头。
“分かってる。悪い人がいっぱい。清静兄さんのお父さんでも。”
(我知道。坏人很多。清静哥哥的父亲也……)
谈起自己的父亲,清静神色里满是复杂情绪。
“彼は……もういない。”
(他已经不在了。)
“じゃこれから清静兄さんは安全だ?”
(那这以后清静哥哥就安全了?)
“ある意味で。”
(某种意义上吧。)
“それはよかった。”
(那就好。)
清流已经没有放不下的了。
“これでいい。”
(这就可以了。)
“これはだめ。”
(这可不行呢。)
像是没听见对方的话,清流再次伸手搂住清静脖子,贪恋对方的温暖。最后的最后,就让他再抱一会吧。
“これでいい。最後に会えて、もういい。”
(这样就好。最后能见到,已经够了。)
看着这样的清流,清静无奈地叹了口气。
“これはだめって言っただろう。”
(我说了这不行吧。)
清静把怀里的人捞出来。
“俺はね、どのような清ちゃんでも、この世で一番愛してるよ。清ちゃんがいなければ、俺の生き甲斐がなくなる。”
(我呢,不论是什么样的小清,在这个世界上都最爱了。小清要是不在了,我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了。)
感受到清静的不舍与无奈,清流再也忍不住大哭了出来。
“でも……でも……”
(但是……但是……)
他用饱含泪水的双眸望清静,一眨眼,便是无数晶莹滚落。
“僕もう……帰れない……”
(我已经……回不去了……)
“だから迎えに来たんだ。”
(所以我来接你了。)
清静一只手抚摸在清流脸侧,另一只手抵在自己唇间,轻咬之后指尖冒出血珠,他把手指放在自己额头,瞬间额头出现白色光点,他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清流额上,白光就从他身体里源源不断渗入清流身体。
胸腔猛地一跳,好像里面的心脏重新活了过来,一下一下将新鲜血液打向全身。而那黑色眸子,竟然一点一点,再次变成了冰蓝。
“清静……兄さん……”
(清静……哥哥……)
清流的眼泪掉在了清静手背上。
再一次,面前的人再一次把生命分享给他,而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拿到了对方半条生命。
白光渐渐从额头相连处溢出,包裹了两个人。清静贴在清流额头上,轻柔地笑着说。
“目が覚めたら、家のベッドに。忙しく仕事しているお父さん、優しく面倒を見るお母さん、可愛く笑ってる妹、あと……”
(你醒来的时候,在家里的床上。忙着工作的父亲,温柔照顾自己的母亲,可爱地笑着的妹妹。还有……)
清静移开自己的额头,擦掉清流挂在脸颊上的泪珠。
“この世で清ちゃんを一番愛してるお兄さん。清ちゃんは、もう一人じゃない。清ちゃんは平和な生活を送っていて、暖かい家を持っていて、幸せな子だ。”
(在这个世界上最爱小清的哥哥。小清,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小清是过着和平生活,拥有温暖家的,幸福的孩子。)
再一次,清流再一次听见了一生里最温暖人心的爱语。
“うん!”
(嗯!)
他眯住了流着热泪的眼睛,嘴角却扬起了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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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风再次吹开窗帘,粉色的花瓣被风带进了卧室,它飘啊飘啊,飘出了窗台,摇啊摇啊,摇过了矮柜。它飘啊摇啊飘啊摇啊,终于到了要去的地方。
床上躺着一个人,面色苍白。
花瓣贴着那人的眼角落下,盖住了晶莹剔透的泪珠,也似乎弄醒了床上的人。
清流张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他蹭掉眼角的泪珠与花瓣,坐起身望向窗外,窗外依旧是温暖和煦欣欣向荣的春日景象。
庭中樱树盛开,繁茂的花朵团簇在一起。而那树下正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很快那人就意识到自己被看着,于是眼神离开膝上的书,抬头望着二楼窗户,冲窗户处的人笑着说。
“何を見ていますか。”
(你在看什么呢?)
清流想也没想回道。
“神。”
(神。)
清静歪头,然后他惊讶得看见窗户处的人居然将上半身探出窗户,冲他伸出了双手。
“僕の……”
(我的……)
清静起身,看着窗户边的人义无反顾地冲他跳了下来,他轻笑一声,伸手接了个满怀。
清流窝在清静怀里,露出这一生里最幸福的笑容。
“神様。”
(神。)
微风吹拂,树下下起粉白的樱花雨,清静抱着怀里的人,贴在他耳边真挚地许诺。
“永遠にそばに居てあげる。”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黑暗世界,已经不再可怕。
因为有你,永远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