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B】天机玄》陌与不乖女

150、秋寒重风歇雨淋铃3

　　卜秋台惶然了。

　　她相信郝长老不是在吓唬她，如果她强行留下，怀玉山谷门生恐怕会先来与她一斗。

　　所以，难道要丢下他们吗？

　　怀玉山谷的救援来不了那么快，这座堡垒会被熙日宗的铁骑冲溃。

　　“领队！”付春风突然声嘶力竭地向她高喊，“照顾好自己，相信我们！我们不会让五宗令落于人手的！”

　　他喊得慷慨又决绝，眼睛里爬上了血丝，身体也在轻微地战栗。

　　“是呀，你快走呀！”付春铃也大声哭喊，“不管你想做什么，既然做了，就一直做下去好了！折损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卜秋台迎着寒光烁烁的箭镞，忍住不让含在眼角的一滴泪公然落下。

　　她不在乎什么五宗令。

　　但是看来，即便是她在乎的，也由不得她来护了。

　　“春铃儿。”卜秋台身影萧萧，凝望着城头，把声音放得很缓很柔，平静之中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上次见面，你不是说想我了吗？来我这里，我带你走。”

　　求你了！

　　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点挽救，而这回郝长老和付春风没有再制止。付春风看向妹妹，朝她点了点头——对，我是领头的，我不能走。但你不一样，你可以跟着领队离开！走吧！

　　城头的其他门生也没有异议，毕竟付春铃是队伍中唯一的一个女孩。她平时跟大家一起站岗、轮值，有事一起往前冲，从来不搞特殊，已经很棒了。如果有一线机会离开战场，大家希望她能抓住。

　　然而，付春铃摇了摇头，对卜秋台露出了浅浅的微笑，道：“我既然穿着怀玉山谷的武服，就是怀玉山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门生，肩上的责任与其他师兄弟是一样的。领队，临阵脱逃可不是你会教我的。”

　　趁着眼泪掉落之前，卜秋台飞速地转身离去。

　　“领队！”付春铃的呼声追在她身后，“我们不会给你丢人的——！”

　　都雷音并没有走远，正在距离营垒二里地的地方左右徘徊，忽然见卜秋台出现，正要惊喜，又被她眼底的红丝吓住了。

　　都雷音：“尊主？”

　　卜秋台：“回。”

　　……

　　许殊何听说卜秋台一病不起，急忙赶往天机玄。

　　信是都小蒙传来的，她说尊主高热不退，稍微喂进去一点食物就呕吐不止，已经水米未沾好几日了。她怕再这样下去尊主的身体要垮，所以擅作主张通知了他，希望他过来劝劝尊主。

　　许殊何大概知道卜秋台为什么会病倒。

　　消息已经传开了——几日之前，熙日宗大军神兵天降，奇袭怀玉山谷护送五宗令的队伍。营破之际，守营的门生为了阻止韩军进营搜寻五宗令，在营内放了一把大火，成功地撑到了怀玉山谷的援军赶来。守营的七百多号门生连同一位长老尽皆殉身火海，最终援军在一片焦灰之下挖出了深埋于地下的五宗令。

　　争抢五宗令是各世家的权利，冯飞虎曾在五宗会上声明过要抢夺五宗令，虽然因为变故，矛头从无霁山转向了怀玉山谷，但那也是声明过，所以熙日宗此举算是在规则中溜了个缝。不过，由于那些怀玉山谷门生牺牲得太过惨烈，宗主卜青岳悲愤之下才不吃擦边溜缝这一套，下令将奇袭的一千五百韩军全灭不留，并对熙日宗展开报复。韩天戟自斩双腿谢罪，此事才终于得以平息。

　　然而，干戈虽止，逝去的生命却再也不会回来了。牺牲的门生中可能有很多与卜秋台是熟识——许殊何这样想。

　　他虽然没有提前通报，但毫无阻碍地通过了天机林，可是好巧不巧，没走两步就碰上了都雷音。都雷音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难以想通的事，表情晦涩难辨，忽然抬头看见碍眼的人出现在面前，愣了一下，随即拉下脸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许殊何没有理睬他，径直朝玄天阁去。

　　都雷音：“尊主在玄天阁议事，你不得擅入！”

　　议事？许殊何顿住脚步，问道：“来香不是病倒了吗？”

　　都雷音一时没反应过来“来香”是谁，待意识到这竟是卜秋台的闺名后，哑然失声，脸色青紫交加，差点把自己憋成一只茄子。

　　许殊何心想如果是在议事的话，那自己确实不好闯入。不过，既然她已经可以起身议事了，是不是说明情况有所好转？他一路上提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转而向后山走去，准备先去看看孩子们，等稍晚再去找卜秋台。

　　都雷音：“等等。”

　　许殊何：“我不去玄天阁。”

　　都雷音似在纠结，神色幽微地道：“……要不，你还是过去看看？”

　　……许殊何转过身来，审视着大都佐，不明白他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

　　都雷音说完就给他引路，许殊何也不惧，即刻跟上——既然是大都佐允许的，那就不算擅闯，要是真触犯了天机玄的规矩，麻烦也是大都佐的。再说，他确实抓心挠肝地想去看一眼卜秋台怎么样了。

　　于是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往玄天阁的方向去。路过的几个侍从撞见这诡异的一幕，被两人周遭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纷纷拿好自己的洒扫用具脚步飞快地回避。眼看就快走到玄天阁的后门，都雷音却突然出尔反尔，伸开一臂拦他，道：“算了，你不要进了。”

　　“……”许殊何不知他抽什么风，绕过了他。

　　“你没听见么？！”都雷音怒喝一声，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向后掀去。许殊何在空中翻身，脚板在地上滑行了三尺远后站稳。他深知硬拼的话自己不可能是天机玄大都佐的对手，所以选择先用言语交涉，道：“那你领我来做什么？”

　　都雷音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做驱赶状，道：“我反悔了，听我的就对了。”

　　……论蛮不讲理，果然还得是天机玄！不过自己的未婚妻就是天机玄的主子，他在这片地界上也不能温良得像个软蛋。于是交涉破裂，许殊何毅然还手。

　　都雷音挡了他一拳，气得鼻子快歪了，从牙缝里挤出一道低吼：“我是为她好！”

　　许殊何知道都雷音对卜秋台的那点小心思，早就心有芥蒂，但是碍于教养，同样也怕卜秋台为难，他从来没主动挑过事。谁知这位大都佐倒好，三番五次找茬！气恼之中，他没用佩剑，非要拳拳到肉打得才痛快，于是压根不接都雷音的茬，又是一记左勾拳挥出。

　　“好好好，如果不是她病着，我恨不得你进去撞破！”都雷音一脑门儿官司，心想自己这是办的什么事，恶狠狠地说：“你可不要后悔！”说罢，猝不及防地向旁边一闪身，把许殊何放了进去。

　　许殊何撞入了门内，但很快站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莫名其妙的都雷音，选择暂且压下怒火，还是先看卜秋台要紧，于是向阁内走去。玄天阁的后门直通墨玉珊瑚座，座后有一面横宽三丈纵宽九尺的巨型屏风，站在屏风后可以直观地看到整个大殿上的情形。许殊何认为自己作为内眷，不适合直接出现在大殿上打断议事，所以打算在屏风后面等待，并且……这应该不算偷听——以卜秋台的能耐，肯定早就察觉到了他的脚踪，既然没有制止，说明她对此表示默许，也说明大都佐说的“撞破”多半是唬他的。

　　虽然这样思量着，他还是故意把脚步放得重了些，来到了屏风后。定了定心，探出去一只眼睛。

　　大殿上果然没有血流成河或者尸横满地的场景，整个殿堂空荡荡的，只有四个人——他没看到卜秋台，看来她正坐在墨玉珊瑚座上，与他一屏之隔。而那四个人中，一个身系银纹黑披、脸扣白银面具，瞧着身形陌生，应该是他没见过的某一脉首领。还有一个女人，是四个人中唯一一个坐着的，身旁紧紧挨着一个六岁左右的男童，看上去像一对母子。而那最后一人，竟是兰芷药坊的二小姐——柳青蝉！

　　许殊何对在这里见到柳青蝉倍感意外，不过他更在意的还是那个陌生女人——除了天机玄主人，从未听说过有谁能坐在玄天阁的大殿上。那把椅子明显是临时为女人搬来的，而女人双目放空，并没有看向主座，反而像在走神！

　　柳青蝉置身于令世人谈之色变的玄天阁中，心底恐惧，但眼睛中却绽放着兴奋的光芒。兴许是从少女时期延续过来的那一份崇拜依然狂热，也兴许是先认识了药坊的“秋”，冲淡了恐惧，总之她并不像常人一样在玄天阁中惊恐万状，反而在回话时屡屡抬头看向大殿上首，恨不得把视线黏在卜秋台的脸上。

　　“您放心，虽然这个男人上了年纪，我不稀得碰，但我认识几个四十啷当岁的寡妇。”她道，“都是乡野妇人，一辈子干农活儿的，有的是力气！”

　　等她说完后，卜秋台应该回答了些什么。许殊何与她只有一屏之隔，却发现自己只能听到一点隐隐约约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