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秋寒重风歇雨淋铃2 ...

  •   立刻有门生连跑带颠地去通知付春风,其余人神经紧绷地留意着卜秋台的一举一动——虽然城下人是曾经的大小姐,但也是天机玄主人,越过哨岗和城墙不费吹灰之力。她身边那个不戴面具的银纹黑披肯定是大都佐,戴面具的银纹黑披肯定是某一个首领,有这三人在此,他们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卜秋台并没有什么举动,静静地等在城楼下。风沙吹打着她的素衣,她平静的眉宇间蕴着一点怅然。

      付春风用了很久才出现在城头上,旁边跟着付春铃。付春铃的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哭过。

      都雷音站在卜秋台的斜后方,发现她竟然对兄妹二人露出了一丝微笑。这种笑是会心的,由习惯使然,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笑了。

      她仰头,对城头的兄妹俩道:“不用担心,他们确实是我的人。”

      付春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默了一会儿,道:“你走吧!”

      ……卜秋台的眉梢困惑地动了动。

      天机使们一阵胆寒,视线齐刷刷地凝在了尊主的背后,心说这小子怕要完蛋。怀玉山谷的门生们也十分不安,握紧了手中的弓箭。

      付春风见她不走,继续道:“你已经是天机玄主人了,还要五宗令干什么?难道连五大宗的权柄你都要占据么?”

      原来他以为她是来抢五宗令的?

      都雷音不免着恼,毕竟天机玄鲜少帮谁,偶尔帮一次还无辜被冤,真是岂有此理!不过紧接着他又怀疑聂人责——这家伙是怎么沟通的?怎么会出这么大的误会?!

      聂人责挨了大都佐一记眼刀,立刻上前跪倒,解释道:“我说过我们是来帮忙抵御韩军的!”

      卜秋台:“谁说我要五宗令?”

      付春风严肃地质问道:“如果不是,为何无霁剑阁的少宗主前脚在江左失踪,你后脚就出现在了江左?现在天机玄要截胡五宗令的传闻已经在五宗会沸沸扬扬了!”

      不肖说,谗言是被韩天戟放出去的,这恐怕是他故意在江左权贵面前泼她脏水的原因。权贵们个个有头有脸,又有韩天戟在后推波助澜,导致谗言飞得比“翼船”都快,先她一步跨过长江,传到了五宗会的耳朵里。

      卜秋台的眼皮突然跳了几下。

      从江左一路过来,她心头始终盘桓着一丝若隐若现的不安,总觉得韩天戟的设计没那么简单,这也是她非要亲自赶到兄妹俩身边的原由。现在她人在这里,韩兵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怀玉山谷的门生们,可那丝不安感反而浓烈起来。

      她看上去镇定如常,实则有点心凉,问付春风道:“所以你也信了传闻?”

      付春风:“不。”

      卜秋台一怔。

      付春风:“我相信你不会那样做。”

      卜秋台:“那你为何把我挡在营外?”

      付春风:“因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相信’。”

      卜秋台:“……”

      付春风无声无息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低沉了不少。

      “领队。”他道,“你与我们太亲密了,所以无论你做了什么,我和春铃儿总是不自觉地偏向你,为你开脱,为你想借口,想得自己深信不疑。当年你打碎紫棘、叛离山谷,我们相信你一定是接受了什么秘密差事,可结果你真的叛逃了。在荣华城那次我们也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你,结果你就是天机玄主人,我们围剿的就是你……领队,这次我不能再听凭自己的心意了,五宗令太重要了。”

      付春铃安静地待在哥哥身边,默认了哥哥的话。

      城墙外一片死寂,卜秋台哑口无言。

      说自己打碎紫棘是为了帮山谷掩盖先宗主遗物是闰石的真相?

      说自己最初扮演天机玄主人是为了牵制韩天钾?

      一个不能说,另一个说了也没人信,毕竟她现在是实打实的天机玄主人了。她内心震动不已,低头沉吟了一会儿,考虑到情况危急,只能暂且放弃取信付春风,转而引导他两害相权取其轻,道:“所以你为了不让五宗令落在我手里,选择让它落在韩天戟手里?”

      韩军马上就要到了,没有她的帮助,很难说他们能不能抗住对方的攻势。

      这次付春风没有直接回答。他默然片刻,从腰间抽出佩剑,盯着剑看了良久,然后忽然挽了一个剑花。

      “领队,这剑花还是你教我挽的,你还记得吗?”他道,“熙日宗再怎么说也是用剑的。”

      卜秋台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瞳孔轻颤。

      付春风:“咱们家也是用剑的。领队,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丢下剑呢?为什么非要与真道作对呢?只有咱家好了,咱们才能好,不是吗?”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从最初的质问与埋怨渐渐演化为绝望。

      卜秋台的内心翻江倒海,胸口处忽然一阵钝痛,像被一柄虚空的巨锤正正锤中了肺腑。但她仍笔直地站立着,身形没有一点晃动,伸出一只手作安抚状,沉静地道:“付春风,你听我说。闰气并不能让修炼者都变成银鬼……或者我,它与真气是一样的,只是机理不同罢了。闰气与真气是能和平共存的,我也不会允许咱们家受到威胁。”

      付春风:“哦。”

      卜秋台:“……”

      都雷音回过身比了个手势,示意聂人责与天机使们全部退远——城头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一点儿也不给尊主留面子,亏尊主还哄他!

      卜秋台:“你也走。”

      都雷音一愣,“啊?”

      卜秋台:“让聂人责忙他的去,你带着其余人回天机玄。”

      都雷音想问为什么,但被卜秋台一记严厉的眼色堵了回去。他心怀不满地扫了城头一眼,然后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卜秋台淡淡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营外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演武用的木墩子不知为何被丢在外面。她走过去,将其从沙土中扒出,拍了拍上面的土,然后背朝城墙坐了下来。

      ……门生们做好了迎接天机玄主人怒而闯营或者直接被气走的准备,唯独没想到她会在营外坐下,面面相觑,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主心骨付春风。付春风也怔了一下,俯视着她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卜秋台拔开壶嘴,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水。

      不能硬闯,否则门生们怕是要与她干上一架,那就留在营外好了。

      对面有一千五百人左右,而且与进攻天机玄那回不同,这次来的全部是骑兵。在身前没有遮挡的情况下,天机使留下是送死,而她也无法确定自己会怎样——没有上回那种居高临下的优势,想杀光韩军是不可能的,她只能尽可能地做一面缓冲的盾牌,给兄妹俩分担一些压力。

      呵,堂堂天机玄主人,赖在这儿给人家做肉盾,真是空前绝后。

      卜秋台怀疑在这件事后世家百派对她的忌惮会直线下滑,天机玄想要造反的首领也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说不定民间也会出几本新的话本唱词,把她丢脸的一幕口耳相传。

      不过她顾不了那么多。

      尊威和颜面固然重要,但有更重要的东西让她坐在这里。只要人活着,误会就有机会解开,怨怼就有可能冰释。如果她意气用事选择离开,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那么她无法原谅自己。

      ……这样谨小慎微的尊主,天机玄的历史上恐怕仅此一位。

      也许人生的头二十年真的是最重要的,此间的所习所悟可以深深地融入一个人的骨血。哪怕她早已浪迹天涯许多年,丢了长剑,改了身份,所受的精神牵引依然来自那一处四季如春的山谷。

      “你听不明白吗?我们早就与你没关系了,也不想再见到你!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城头传下一道悲愤的女声。

      卜秋台顿了一下,侧回半个身子,仰头向声源处望去。

      付春铃的半个身子都俯到了墙外,双目又红又圆,泪光满面,拼尽全身的力气向她大吼道:“走啊——!!!”

      卜秋台望着她在日光下的剪影,唇角微微上扬。

      “不用激我。”她心平气和地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

      ……付春铃难以置信地眨了一下眼,然后被气哭了。

      卜秋台驾轻就熟地戳破了曾经的小跟班,转回视线——春铃儿怕是有些小看她,哪怕她独自一人留在营外,也不会死的。现在除非银鬼复活,否则没人能要她的性命,也没人能在她的眼皮底下要走她亲人的性命。

      她心中的焦虑与委屈忽然稍稍退散了,凝望远天,天朗气清。

      没错,自己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一刻。当有人威胁她所挂念之人的性命时,她不用再像曾经一样蜷在山洞中默默流泪了。

      由于是背对城墙,没人能看见她的表情,所以卜秋台又笑了笑。也就是这时,一波羽箭呼啸而至,嗡鸣着刺入她脚边的泥土,其中一支射落了她手中的水壶。

      城头的付春铃发出一声惊惶的尖叫。

      卜秋台低头,发现从自己肩膀的血肉中探出了一枚鲜红的箭镞。她疑惑地挑了一下眉,摩挲着那沾着热血的冷铁,愣住了。

      下令放箭的付春风也愣住了,无比震惊——她是天机玄主人,怎么会躲不过一波飞矢?

      卜秋台没有愣太久,神色很快变得严肃起来,无视了自己流血的肩膀,站起身,问付春风道:“你知道这样算宣战吗?”

      在世家之间,动手就是宣战,哪怕只是朝对面阵营放了几支没有着落的羽箭,主要图一个象征意义。

      付春风尚且没从射中她的事上缓过神来,猛然遭受她的斥问,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相对于悲伤,卜秋台眼下更感到生气,严厉地训斥道:“无论是放箭还是赶我走,谁允许你这样独断的?你知不知道你的决定不仅关乎自己的性命,还关乎手底下七百多号人的性命?我是这样教你的?师傅们是这样教你的?你学的东西被狗吃了吗?!”

      “并非他独断,这些都是我交代的。”

      城头上探出一颗须发苍苍的脑袋,一副老迈而悲悯的面孔正脉脉地注视着她。

      这张脸才是自她“叛逃”后真正再没见过的一张脸,猛然得见,容貌已改,卜秋台险些没认出来。她的喉头动了动,难以置信——郝长老?

      城上头矮胖的小老头正是怀玉山谷长老郝勒青,打小看着卜秋台长大。他见对方认出了自己,沉沉叹息,道:“走吧,大小姐。不与怀玉山谷划清界限,你会害了山谷的。”

      ……又是这句话!

      卜秋台的胸中腾起一股酸火,说出的话明显带了更多的情绪,道:“是么?您不妨说说我怎么个害法。”

      郝长老:“你看不见吗?如今怀玉山谷在五大宗中独占鳌头,你又执掌天机玄,现在正道和邪道都是卜家的天下。这般遮天蔽日的势力,以前从未有任何一宗一派拥有过。”

      卜秋台并不在意他将自己称为“邪道”,道:“这不是证明我帮了山谷?”

      郝长老摇摇头,沉痛地道:“错了,错了!正因如此,怀玉山谷才危险了啊!”

      卜秋台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方才的气焰骤然熄灭了。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地问:“这……是我爹的意思?”

      郝长老:“不是。”

      卜秋台恢复了呼吸。

      郝长老哀叹道:“宗主慈爱,被舐犊之情蒙蔽了双眼,一生英明在儿女情长上破功。我劝不动他,但作为老臣,亦是曾蒙受宗主救命大恩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怀玉山谷走向衰亡。既然宗主做不出决断,那就由我来当这个坏人吧!”

      说罢,他抬起手,新一波羽箭依令上弦。

      郝长老:“大小姐,你走还是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秋寒重风歇雨淋铃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