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以后》八斤八两谷雨

21、第三章（1）

　　四国北域极圈以外，冰天雪地的极寒之地，曾经也是有少许人居住的地方，四国政府成立后，这里并没有被划到管控区域内。不少流离失所的人们大举跃迁到此处，建立了栖息地，这里也成了外人眼中的无法地带。

　　这是今日的早间新闻：一艘被冰封三十年的弹道导弹核潜艇，在由于极圈外的原住民和日益增加的外来人之间相互争斗，浮出冰面。潜艇一共带有十二枚核弹头，潜艇之前的所属国已经不存在了，因此任何人都没有发射权限。

　　但即使如此无归属的核武器仍是个潜在的威胁。四国政府与其余国家都已经派出各自的军队打算回收这几枚核弹，但都受到当地住民的激烈反抗，关于事后的报道还将继续跟进。

　　今天是芒种，距离双村这边的事件过去已经有一个月了。高宇一家已经在昨天就把秧苗都种进地里，现在闲来无事正好看到这条新闻。

　　以往的双村宁静质朴，过去大半年也只是多了些鸟语虫鸣，生机焕发。

　　可就是从那晚过后，新闻持续不断地报道，来双村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如果只是附近镇上十里八村的还好，可就连四国之外的势力都在往这地涌，这个小村子一夜之间出了名。

　　就连镇上也跟着沾了光，镇政府甚至打算开办旅游点，却被包括高宇家在内的多数住户反对，来往的车辆太多，占地坏农作物，每天不分昼夜都有陌生人来家中拜访调研，不胜其烦，搞得大伙都是大门一锁，窗帘一拉谁都不理。

　　起初热闹归热闹，时间一久，有些人就失去兴趣，但留下的人却真的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更臭更硬，他们掘地三尺都打算挖出点什么，因为是大杨家的土地，人也死了，谁也管不着，他们就天天在羊棚里挖，十几个人，十来把铁锹。

　　这群狂热分子，原先甚至找来挖土机打算直接把地给刨了，但大伙以马路会被压坏为由，死活不肯让机器进村，相持之下差点干起来。大背头收了那群人的钱，但也不敢真的惹恼大伙，毕竟他也没有正当理由，所以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挖掘机是不行了，只能允许他们用铁锹。

　　可别说，那群人挖了一周，整个羊棚的地被薅下去半米深，确实挖出点东西，高父好事也去看了看，回来说挖出了六具羊骨架。

　　除了这群专心挖地的，还有一群专注于凶案现场的，大杨和二杨家都属于凶案现场，所以一直被看守，不允许任何人私自进入。

　　但自从南市的警察撤走后，这现场就交给了大背头看守，他是何等聪明人，派了两个自己的狗腿子，在两家人门口卖起了门票，按时间收费，也不知道赚了多少，反正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比起羊棚那群人，高宇觉得这些花钱进屋子玩侦探游戏的人一定是亏大喽。毕竟周队他们走之前不论是遗体，还是房间内的血渍或是打斗痕迹，就连被高宇在墙上撞开的那个大洞，他们都给修补好才走的。

　　走之前周王二人来找过高宇，想知道那晚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高宇的回答是自己后来断片了，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在家里床上。

　　两个老江湖当然不可能信这话，但他们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回了句。

　　“谢谢，多保重。”

　　高父高母还在疑惑？为什么和自己儿子说这些？直到他们看了一遍又一遍新闻专栏后，发现一个不怎么清晰的身影，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作为父母倒是认出这就是自己的儿子。

　　“这么说那晚你跑出去了！什么时候出去的？”高母问。

　　“没有。”高宇回答。

　　“这人不是你吗？”高父指着电视里。

　　“不是，我在家睡觉。”高宇继续装作不知道。

　　“放屁！自己儿子我不认识。”高父骂道。

　　“不也才发现嘛！”高宇嬉皮笑脸地回着。

　　“多危险啊！那天晚上我们都听到枪声，这么大的怪物，还死了那么多人，以后不准冒险了！”高母的语气很急。

　　“还有你这些时候就呆在家里不要出去，万一被人认出来，省的麻烦。”高父的语气里透着严厉。

　　“晓得了。”高宇一边不耐烦地回答，一边往楼上走。

　　天气越来越热，昨天半夜下了一场雷阵雨，早上起床的时候地上已经干得差不多了，高宇已经呆在家里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门，现在来村里的人也比之前少了很多，这一个月高宇就是每天在家做饭，人已经憋出内伤。

　　之前的生活平平无奇，自己还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现在自家边上就有不可思议的事件发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你很无聊吗？”

　　一个声音从高宇面前传出，透过阳台的玻璃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空无一人。

　　“妈的！吓死人了！”

　　高宇反应过来：“会隐形了不起啊！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着，高宇打开阳台的窗户。

　　一只脚慢慢显形，是艾林森。他们二人原本打算呆在双村，可后来进村的人越来越多，担心暴露，便回了一趟南中，等过了风头又回来了。

　　“刚刚到就看见你一直盯着窗外看，起码——十分钟？”

　　“才几分钟，我爸不准我瞎跑，外面人多，避免麻烦。”

　　“你爸说得很有道理，你确实到哪里灾祸就会如影随形，这可能就是你的异能。”

　　高宇白了他一眼，问道：“欧阳天，没一起回来？”

　　“呵~看来把你对她影响蛮好。她没来。”

　　高宇赶忙急着问：“那她有什么事情？去哪里了？”

　　艾林森露出诡异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她有任务，你如果想找她，我可以带你去。”

　　“唉？你们的任务我可以去吗？”

　　高宇转念一想，发觉哪里不对。

　　“你该不会在套路我吧！”

　　“是又怎么样，你就说去不去吧。”

　　艾林森此话一出，无疑带起高宇的兴趣。高宇今年二十五岁多，但自小没有离开过南市，虽然世界情形都不好，但他却一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如果有艾林森的帮忙，连车票钱都可以省了，可是贸然出门，父母一定会担心。

　　“远吗？”高宇问。

　　“地球尽头。”艾林森回答。

　　别说世界尽头，就是南市尽头他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二十多岁的人依然是小孩子心理，艾林森的几句话，就把他给拿捏在掌心。可无论如何，他都得和自己爸妈，说一声，午饭和晚餐肯定是做不上了。

　　他匆匆下楼，告诉父母自己要出趟远门，两老人家自己保重，午饭和晚饭就不回来吃了，明天后天也可能不回来，别打电话，电话可能也不通。

　　父母俩相视一眼，表示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直到艾林森出现，将发生过的事情解释了一遍，不仅如此还把自己的能力展示出来，两人才了解到事实真相。高宇原本以为自己的父母会极力阻拦，都想好偷跑的应付对策，可没想到两人竟然同意高宇外出。

　　“出门在外小心点。遇到危险别硬上。”高父说。

　　“觉得没意思就回来，要不要带几个鸡蛋走？”高母问。

　　高宇又是点头，又是挥手。

　　他当时也不明白为什么爸妈接受得这么快，明明舍不得还允许自己外出。

　　蓝天白云，早上的温度还没有很高，就像上次那样艾林森拍着高宇的肩膀，两人在高父高母面前消失不见。

　　高宇只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轻，随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自家房子可以抓在手掌中，两人已经置身在云雾缭绕之中。

　　眼下河流田地的全貌一览无遗，短短几分钟高宇就已经认不出下面是哪个地方？

　　虽说不是第一，但上次还是在晚上，周围什么也看不见，那次严格来讲只能叫漂浮，高宇也不确定自己现在处在多高的位置？

　　眼睛上看去速度是很快，但丝毫没有狂风呼啸的感觉，可能是艾林森做了什么。

　　这种在天空飞翔的感觉，使人有种说不出的欢愉，高宇大声呐喊，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哈哈”声，他问艾林森：“我们这是去哪儿？”

　　“北极。”

　　艾林森回答。

　　高宇听到是北极，慌过神来，自己还穿着短袖：“我是不是应该多穿点？”

　　“不用。”

　　高宇虽然看不见艾林森，但这家伙的笑声已经传到自己耳朵里了。

　　北极，古人所指的天辰之地。

　　高宇只是觉得肚子有些饥饿，也不知道飞了多长时间。面前逐渐出现大片大片的浮冰，在海水中融化。海岸线曲折蜿蜒，白色的冰雪天地一望无垠。

　　两人飞至一座岛屿上空，艾林森开始往下飞，鲜花与青草，消融的冰面露出大地的颜色，这生机盎然的土地和高宇以为的并不相同。

　　现在是六月份的北极，是春天。

　　随着他们飞得离地面越来越近，高宇已经能看到一些帐篷，不，是越来越多的帐篷，还有飞机，这些是四国的军队，即使是人类文明的禁区，也是在枪炮的射程之内。

　　艾林森做低空飞行，他们并没有在这里停下，越过军区，又是一片银装素裹，眼前出现几栋蓝顶红身的长房子，从远处看他们离天空很近。

　　艾林森于一栋房前降落，他去敲门，高宇才一落地先是一阵前所未有的清爽，接着就感到一股从头到脚的寒意。在空中飞行这么久倒是没觉得冷，艾林森才刚走开自己已经冻得瑟瑟发抖。

　　应门的是个大高个子的男人，他一把红色的大胡子遮住了半张脸，两个圆圆的眼睛，当高宇还在担心语言不通怎么办？那人开口却每句都能听得懂。

　　“哇！这个小伙子，不怕冷吗？”那人看着高宇问艾林森。

　　“是的，他不怕。”艾林森回答。

　　“别听他胡说，快冷死了，你之前怎么不说来北极！”高宇捂着身子，觉得全身都冻住了。

　　“你也没问。”艾林森的回答让高宇忍不住想揍他，但他现在手指都直不起来。

　　“快进来吧!屋里暖和，要喝点什么吗？”那人打开门，高宇也正在等对方开口，邀他进去，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谢谢，正常热水就可以。”

　　木制的房间有个大壁炉，这是高宇第一次见到这样东西，不免多看了两眼，他接过大胡子给的衣服，尺码明显偏大想必对方也没有符合他身高的衣服，高宇没好意思拒绝，也确实因为冷只好套上。

　　“我的名字叫亚瑟.特罗姆，你喊我亚瑟就可以。”男人递过一杯冒气的热水。

　　“我叫高宇，呃~随你怎么喊都行。”

　　高宇接过水杯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松了一口气。他早就明白和艾林森出来一定不是度假的，眼瞅如此多的军队驻扎一定是核武器的回收并不顺利，天杀的，早知道，他就不来了。

　　另外两人坐在他身后一张餐桌旁，艾林森明明没穿多少，却丝毫没什么寒意。

　　“我离开这两天，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艾林森正色道。

　　亚瑟面色拘谨，低头摆弄手上的茶杯显然事情的发展并不顺利，他又抬头说道：“原住民和外乡人打算联合建国，核武器是不会交出来了，他们还要求四国政府给他们提供生活的一切保障。”

　　“四国政府同意了？”艾林森缓缓问道。

　　“怎么可能？他们直接把军队拉过来了，现在整个贝迪威尔随时可能发生战争，有些人民并不想夹在其中，就在今天早上有两户家庭打算离开，却被守备线的军队给捉走了，现在整个贝迪威尔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高宇坐在一边听得真切，话音未落间门外响起一串铃铛声和狗叫，门被打开，来人站在门口拍打衣服上的积雪，她摘下帽子，脸部肌肤晶莹透着嫩红，高宇盯着这位生得明净如玉的女孩不禁多看了两眼，才发现怎么是欧阳天！他连忙回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欧阳天今天穿了一身素装，衣着尽管是泛白，今天总归是没戴墨镜，眼睛微微泛红，整个人透出一股灵动。她的脚步很均匀，走到桌前顺手解开大衣坐了下来，手指轻扣桌面，轻抿嘴唇不说一话。

　　“怎么样了！”

　　亚瑟急不可待地问道。她不语。

　　直到艾林森敲打了她的胳膊一下，她才反应过来，沉声道：“本地人准备趁入夜奇袭军队，他们不打算和谈。”

　　房间的气氛瞬间瞬间冰冷下来，但更令亚瑟疑惑的是，夜袭？他不确定地又问了次欧阳天，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然而现在的北极正处在极昼时间里，哪里来的夜晚。

　　这也正是让欧阳天想不通的地方，但她收到的消息确实如此，本地人已经开始为入夜的战斗做准备。

　　“他们哪里来的武装能够抗衡四国的军队？”艾林森疑惑道。

　　欧阳天皱着眉头回答：“似乎是背后有其它国家在为他们提供武力援助，支持他们建国。”

　　“四国以外的政治势力嘛？他们只想从中收益。”

　　亚瑟愤愤不平地大声说道：“战争一旦打起，好不容易有个家的人又会流离失所，然而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却对那些人见死不救。”

　　壁炉里的火忽地旺起，飞出来的火星扑到高宇身上，他担心烧坏别人的衣服立马起身拍打，欧阳天这才注意到壁炉前还坐着个人。

　　“呀~你来了啊！”欧阳天悠然一笑。

　　高宇没好意思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尬笑。

　　“亚瑟，现在贝迪威尔一共有多少人？”艾林森困惑道。

　　“到今年为止，将近三十万人口。”

　　“三十万！”艾林森惊呼起来。贝迪威尔不过是弹丸之地，灾难之前的人数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在人口生育率极度低迷的状态下，竟多出这么多人。

　　亚瑟接着说：“这些年依然有人迁居到这里，而且多数人都上了年纪，他们只想简单过完这一生，不想卷入什么势力斗争。”

　　房间里的另外几人听完都沉默了，只有欧阳天轻声说道：“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并且核武器不能落入任何人手里，今晚的偷袭一旦成功，战争必然会被引发。我们还是要按计划行事。”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

　　艾林森回头向高宇喊道：“小子，想当兵吗？”

　　高宇一脸困惑：“啊？”

　　贝迪威尔的东北处有大大小小的用冰筑起的房子，那里是原住民居住的地方，在与此相隔不远的冰湖对面是后来迁移到这里的人所生活的地方。

　　两方人以这片冰面作为分界线，由于他们常年都是靠打鱼为生，所以在这片冰面上没少发生争执和冲突。

　　前几日就在两边人以一处捕鱼点争执不下时，冰面轰然倒塌，那群人几乎都溺死在冰冷的湖水中。直到第二天，一艘潜艇带着几具尸体浮出水面。有人便发现这是他曾经那个国家的核潜艇，至此两方人都在为此争夺不休。

　　两方人的想法其实一致，他们都一方面想以此驱赶另一半人，另一方面又想以核威慑保存自己的领地不受更外界的干扰或者换取更高的利益。四国政府自然是不允许任何除他们之外的人拥有过强的军事力量，即使核武器无法被使用，他们也不会放任这种谈条件的挑衅。

　　贝迪威尔人的要求全被驳回，游离在四国政府之外的势力便趁机在其中捣鼓，也包括林登军。他们给予了两方人物资装备，鼓动他们联合建国，虽然不知他们使了何种手段，但两方人竟同意联合。

　　寒风呼啸过冰面，艾林森带着高宇飞过雪山来到之前所在的营地山头，两人隐身潜进军营。此时时间已经过了中午，高宇在陌生人面前有些含蓄只在木屋里简单吃过一餐，现在肚子又有点饿了。

　　“这个地方有吃的吗？”高宇问。

　　“军营里这么多人当然会有吃的。”

　　“那我们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混进他们的队伍，至于你就找个地方藏起来，如果真的黑夜降临，你就想办法不要让他们打起来。”

　　“我能有什么办法控制一支军队！还有我就不能和你一样混进队伍吗？”

　　“你戴着眼镜，过于显眼，你就自求多福吧。我和你分开后，隐身效果大概还能维持十几分钟，你找地方藏好。”说完，艾林森就离开了。

　　“喂喂，王八蛋，还在不在。靠！”

　　高宇见连喊几声都没有反应，想料这家伙应该是走了，在此之后就只能靠自己了。

　　军营里来回巡逻的队伍还是很多，倘若在众目睽睽下显现一定会被抓起来，高宇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先找点东西吃，其它的再说吧。

　　营区不小，来的路上他们讨论过四国北境这次一共派出五千人的军队，虽说和本地三十万人来讲差了一大截，但现代化战争之下人数从来都不是重要的。

　　高宇乱走乱逛，闻着味道进了一间巨大的帐篷，里面传出食物的味道。看着眼前布置这里应该是个厨房，掀开几个大桶里面是吃剩的食物，即使卖相不怎么样，吃上去应该不会太差，至少不会有毒。

　　还没等高宇想完，在他要动手盛一碗的时候，营帐外面传来脚步声，此时隐身的时效也快到了，高宇慌慌张张地只好找了张角落的桌子藏到里面。

　　眼见只有一人走进来，高宇立刻萌生了些其它打算。那人鬼鬼祟祟地站在桶边上，只听见几声勺子和桶发出的叮当声，高宇猜想八成也是个和自己一样进来偷吃的。他蹑手蹑脚轻轻爬出，抬头发现那人正在大快朵颐，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比起蛊雕一类的大兽，对着一个活生生饥饿的人，高宇实着下不去手。

　　可就在这时候，高宇的肚子不争气地“咕隆”起来，这声音来得有些兀然。

　　高宇慌乱中，正打算从后面锁住对方的咽喉，可在一丝迟疑之下，那人还是自顾自地掏着剩饭在往嘴里塞。高宇有些疑惑，他是真没发现自己？

　　瞅着眼前人的背影有些耸动，高宇侧身到一边，盯着这人正脸，只见这人双眼空寡，眼泪和着饭食大口地下咽，棕色的短发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