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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   我去了巴黎,因为那里是家宇留学的地方。我和他之间已无任何可能,我只想看看他曾经停留过的土地。

      然后,我不知我能去哪,我在城市与城市之间游荡,像无根的浮萍,四处漂泊,无所依傍、无处立足。我的身体似乎也垮掉了,我开始觉得不适:疲惫、头晕、心慌、气短。开始我并未在意,有什么好在意的呢?后来,月事来了——这几个月来我的身体失调、月事总是不准,本已有两个月未来,而这回竟然淋漓半个多月不止。我有些惶然,也感到解脱,上天要惩罚我吗?也许我命不久矣。

      于是,我决定回到美国那阔别已久的老宅,外公就是在这里离开的。如果我的命不长久,我也愿意这里成为我最后的居所。

      当初,外公一家带着伤痛来到这里,如今我也带着伤痛回来。外公来到这里是为了疗伤,却未曾料到伤痛更深。而我回到这里是为了等待我的末日。

      走进老宅,我注意到草坪被修整的很好;推门而入,屋内干净整洁、纤尘不染。我心中明了定是孟叔叔定期派人来打扫。我走上楼,推开我卧室的房门,一切一如我离开时一样。

      缓缓走入,我跪在床前,将脸埋在床铺上,哭泣。

      压抑在心中多年的泪水决堤而出,我止不住失声恸哭。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我的肩膀。我微一愣神,缓缓地抬起头,扭过身子,看到了子斌无比心痛的面庞。他蹲在我身旁,扶住我,低柔地抚慰我:“柔,哭吧,哭吧,把所有的痛都哭出来吧。”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雨过天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回我没有去擦拭我的泪,没有试图掩饰我的悲伤。我流着泪,摇着头:“子斌,再也不会好起来,再也不会好起来了。我做错了事,不能饶恕,子斌,上天也会惩罚我的。”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身体微微颤抖,我在害怕,是的,我害怕。子斌将我揽入怀中低喃:“柔,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信他,而我已经累坏了,没有力气和他争辩。他的怀抱让我想起了家宇,我轻轻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等我睁开眼睛,天色昏暗。我静静地躺着,有些分辨不出身在何处。

      房门轻轻敲响,随即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走到床边,俯下身来看我。我看到子斌的眸光中闪烁着欣慰的光彩,接着听到他说:“柔,醒了,吃点东西吧。”随即他打开了床头灯。

      我安静无语。他伸手扶我起来,拉过一个枕头垫在我身后,令我坐好:“就在床上吃吧,你看起来疲劳极了。”说着他转身出去了。

      片刻之后,子斌端着一只小方桌回来了,他把它支在我身前。我闻到了浓浓的香味儿,那是我爱吃的鸡茸蘑菇汤。它刺激了我的食欲,我胃口大开。

      舀一匙汤,就一口米饭,我竟然狼吞虎咽起来,完全忘了什么叫做斯文。子斌轻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帮我夹着菜:“慢点吃,怎么好像三天没吃饭似的。”

      我不答言,这些日子我一直吃不下饭,难得今天有了食欲,我只顾埋头吃着。只是不知怎么忽然间就觉得有些反胃。我放下汤匙,想下地,却被小桌子碍着,结果只一扭身,便狂呕出来。这一来再也停不下来,直到将胃倒空为止。

      因为呕得太急,我竟感到食道火辣辣地疼,喉咙也被撕痛。抬眼看到子斌吃惊的样子,再看看一地的污秽,我尴尬极了。

      子斌取来了毛巾,我伸手去接,他却躲开。他轻轻地帮我擦拭,而后问:“柔,哪里不舒服吗?”我想了想,摇摇头。子斌不再言语,令我躺好,他默默地搬开小方桌,收拾起来。

      我难堪,不好意思看他。待他收拾好,我下了决心:“子斌,明天帮我请律师来好吗?”

      子斌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我深吸了口气:“我想立遗嘱。”是的,有些事需要安排好。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子斌语气坚决。

      我有些无措地看着他,沉默着。我下面一直在出血,断断续续、淋漓不止,已有半个多月了。肯定是什么不好的病状吧。可这种事怎么能对子斌说呢。

      我固执地闭上嘴。不过这回子斌也无比固执,他抓过一把椅子坐下,严肃地看着我。我们就这么僵持不下。

      从前,他让着我的时候,我说一是一;但若比起固执来,我们旗鼓相当。我侧着头,看着他,他一副决不相让的神情。

      我叹口气,垂下了头,有些羞涩、有些悲哀,勉为其难地把实情告诉了他。说话时,我偷眼看他,他认真地听着,神情凝重。我又赶紧垂下眼眸。

      等我说晚,子斌缓缓站起身来,看得出他心情沉重。但他仍未忘记安慰我:“柔,别太担心,也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我这就去请家庭医生来,先让他来给你初步诊断一下,然后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医院。”子斌的口气不容置疑。我也不打算争辩。

      医生很快就来了,我并不陌生。他曾是我外公的私人医生,也是华裔。只是,才几年不见,他的头发全斑白了。

      他见了我,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季小姐还记得我吗?”当然记得,怎么会忘记呢。

      我努力地对他笑了笑:“谢伯伯好,叫我栀柔。”

      “哎,好孩子。”他点了点头,而我却感到鼻子一酸,赶忙垂下了头。

      子斌怕我难堪,早就退了出去,留下我和谢伯伯两人。谢伯伯详细问了我的症状,发生的时间,是否用了哪些药品。我一一如实回答。后来,他还看看我的眼底、让我伸出舌来查看舌苔、又为我把了把脉。

      若不是我心情压抑而沉重,我倒想笑笑,他竟是个中西结合的老大夫呢。不过,我哪有心思玩笑。我乖乖地按他的要求做。我心里害怕,真的,害怕极了。虽然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死是一种解脱,但,我真的害怕。我再也见不到家宇了,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谢伯伯悲悯的声音响起来:“孩子,别想得太多,不会有事的。”真的吗?我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他握着我的手,轻轻拍拍,然后,他起身走了出去。我望着他微驼的背影,感觉他在诱哄我,一定是的。

      稍后,子斌进来了。我挑眉看着他,他似乎有些轻松、又似乎有些紧张。但看到我这幅样子,他马上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哦。”看到了他的笑,我似乎不那么怕了。我了解子斌,如果我大难临头,他是装不出这种笑的。我略感安心。

      而子斌像变魔术似地把藏在身后手举到我面前,笑着:“巧克力慕斯,来,补充点体力。”

      我真的饿了,可我的食道好像还在着火呢,喉咙也火辣辣地疼着。我扭过头去,子斌把慕斯送到我唇边,我忍不住吃了一口,软软的、凉凉的、入口即化,很好吃。

      忽地,我想起了家宇,他也是这样宠我,无数次的,为什么那时候我不懂得珍惜呢?我慢慢地缩进了被子,转过身去,不再看子斌。沉默半晌,子斌默默地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这座老宅有我最苦痛的记忆。而我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仍回到了这里。为什么会这样?我似乎画了一个圈,从起点又回到了起点。早知如此,我又何苦离开?命运如此安排,难道只是为了让我遇见家宇?然而遇见了又如何。如今我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但我心中所怀有的情感却变了,仇恨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懊悔。

      躺在床上,我打量着我的房间。曾经多少个夜晚,我在噩梦中惊醒,蜷缩在被中颤抖。我曾希望再也不会回来。而现在,这里却成为我最后的慰藉之地。

      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渴望能拥有一个家。和家宇在一起时,我找到了家的感觉。但我从来不把我们居住的公寓称为家。为什么?因为我不相信。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家宇,我的内心都有一道屏障。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能拥有一个家。

      而现在,我终于失去了。家宇,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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