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南翔0615

33、第三十三章

　　靠着医院那冷冰冰的墙，我双手抱膝蹲在地上，下巴支在膝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抢救室的大门。我绝望且无助。

　　为什么是家峰？为什么不是我？上天啊，我是个坏女孩，一切都是我错！请惩罚我吧。不要是家峰、不要、不要，求你不要！

　　忽然，我被人抓住肩膀拎了起来。我瞪大了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家宇！

　　我乞求地看着他，抱抱我吧，家宇，抱抱我吧，我害怕。我在心里默念着，却发不出一声。

　　而家宇横眉冷对，怒视着我。他咬牙切齿，愤怒到了极点。

　　“季栀柔，你干的好事！”他对我怒吼，他用力摇晃着我，我双脚离地，我挣不脱。我瞪大了眼睛看他，我害怕！

　　旁边一个声音想起，很熟悉，只是我想不起那是谁：“家宇，你冷静点，你先放开她，你把她吓坏了。”

　　家宇慢慢放下了我，我靠着墙站立。

　　片刻，他清冷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季栀柔，菁萱生日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见到你。远远看到你，我以为那是一个孤寂的鬼魂在人间游荡。你的身影是那么孤单，神情是那么落寞，而出言吐语是那么狂野不羁！你是那样的愤世嫉俗。我当时万分奇怪，你，怎么会出现在楚家的庭院里？你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我真的以为那是我的错觉。”

　　我紧贴着墙，浑身战栗，家宇用谴责的目光盯着我：“第二次见到你，你与那一夜判若两人。球场上你舞动着球拍，身姿矫健、英姿飒爽，你精神焕发、热情洋溢、笑声朗朗。我实在奇怪，同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不同的面孔，双重的性格？”

　　“而医院的那个夜晚，你静静地立在走廊的尽头，注视着夜空，仿佛看破了红尘。你显得那么孤单脆弱、那么彷徨无助、那么苍白无力，你是如此的悲哀、伤痛欲绝，似乎全世界的痛都加诸在你的身上。令人心痛、令人不忍，令人想要深深地怜惜，令人想替你抚平伤痛。可是，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季栀柔，你到底是谁？！”

　　“你入学的资料上写明你是孤儿。一个孤儿却买下了两套高档公寓？还有那家花店，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就是花店的主人？”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我等着你告诉我一切。我一直让自己相信你有你的原因、甚至苦衷！可是你做了什么？那天深夜你偷偷起来，打开了我的手提电脑。我根本不相信你会背叛我。我宁愿相信有什么困惑住你，你的内心在煎熬、挣扎，但你绝不会出卖我。因此，我不允许自己修改标底，我选择相信你。但事实上，我大错特错！你偷看了我的标书，将标底泄露给川上一郎！”

　　我浑身都在颤抖，我紧紧地贴着墙，十指死死地抠着墙面，努力不让自己跌倒。我张了张嘴，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家宇愤怒地盯着我，语气中突然加进了嘲讽：“你的入学资料上注明你来自日本的福利院。我请人调查，那家福利院根本没有你的记录。我亲自去了日本。我查到了你名下的房产，很高档的住宅，很清幽的环境，我有幸亲眼目睹！我查到了你曾在横滨市国立大学就读、以及你学习空手道的那家著名会馆，你还有个名字叫川上美代子！”

　　他忽然伸出手来，攥住了我的脖颈，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道：“现在告诉我，你是谁？你为什么而来？”我茫然地睁大了双眼看着他。

　　家宇紧蹙眉头、眯起了双眸，眸光冷酷。他的手慢慢收紧，冷声道：“不要再装出这种无辜的样子！”

　　我不能呼吸，我想拨开他的手，但我没有气力。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有个人用力掰开家宇的手指，我终于意识到那是智华，他嘴中叫着：“你真的要掐死她了！”

　　当一股新鲜的空气进入我的肺部时，我捂着脖子猛烈地咳着。

　　家宇的声音又飘进了我的耳朵：“乔晓鹤给我打了电话。你都做了什么？你的心肠真的很坏、狠毒的女人！你害了乔晓鹤、你害我，你还害了家峰。”

　　我的脑中嗡嗡作响，家宇向后退开一步，不齿地看着我，忽地近乎痛心地说道：“你太令我失望了！”说着他转身走向手术室门口，在门边伫立，再不看我。

　　“你太令我失望了”这句话回响在我的耳畔，字字如针般刺进我的心里。我呆立着，茫然地注视着前方。

　　楚爸爸、楚妈妈赶来了。家宇迎过去，扶住了楚妈妈颤抖的双肩。

　　菁萱和晴佳也赶来了，他们围在家宇的身边，不停地询问着。

　　我站得离他们远远的，我不敢走上前去。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我脑中一片混乱。无论是楚妈妈、楚爸爸，还是菁萱、晴佳，都没有理睬我。他们对我视而不见。我仿佛如空气般透明。

　　这天地间再一次只剩下了一个我。

　　我僵立着，呆呆地望着手术室的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我失去了时间的概念。那扇门终于打开了，医生拖着沉重的脚步出现在手术室门前。我等着他宣判，宣判我的生、抑或死。

　　大家围在医生的左右，我依然站得远远的，我没有资格近前，我努力集中意志，侧耳倾听。

　　医生疲惫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楚先生，我们已经尽了全力，只是——”我感到天旋地转、脑中嗡嗡作响，医生下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我看到楚妈妈悲痛万分、我看到菁萱和晴佳泪流满面、我看到家宇向我投来嫌恶的目光——

　　似乎有尖锐刺耳的声音在我耳边鸣叫，我支起胳膊，使劲用双手捂住耳朵。我后退、后退、后退，接着转身冲出了医院。

　　夜色已深！前方是苦海，没有尽头，我永远也无法靠岸。我是个罪人！我不可饶恕！

　　我逃回了公寓，似乎这里能给我慰藉。但黑魆魆的房间，只让我感觉阴冷恐惧。我打开了所有的灯，仍不能驱散心头的惊惶。

　　冲上阳台，我想纵身跃下。而有个声音喊着：不，不要在这里！不是在此时！

　　你的心肠真的很坏、狠毒的女人！你害了乔晓鹤、你害我，你还害了家峰！家宇的话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我抬头瞪视着夜空，愁云惨淡，我看不到繁星。有些事已经永远无法改变，但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去做。

　　回到房中，我环顾四周，默念着，别了，家宇，今生我们永难再见了。我快速地收拾着行装，准备离开。

　　瘫坐在客厅的地上，我瞪着窗台上的那盆绿植——孟叔叔送我的栀子花。我喃喃自语：“这回我不会再带上你了，你自生自灭吧，就如我一样。”

　　收回目光，我低头看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阵阵酸楚涌上心头。我试着将它褪下来，没有成功。自从家宇亲手给我戴上它，我从未取下。平时洗手时，我小心翼翼；沐浴时，我戴上防水手套；我时刻都舍不得让它离开我。而今天，我们的缘分尽了。

　　泪从我的脸上滑落。我咬紧了下唇，家宇，就让我留下这最后的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