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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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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受到巨大惊吓,又吹了一夜风,回去她就病倒了。一种俗称“打摆子”的病症,据说有发展成为“脑膜炎”的危险,但无论如何恳切的请求,她都宁可在严冬和酷暑的感受之间煎熬,也不肯爬起来看医生,更加不肯回家让父母知道。
她是哭着跑回来的。倒在自己床上,泪水迅速在被褥上浸染开来。她记得自黑暗长廊里追出来的A君,清冷的月辉下面,突然显现的青白的脸,身体的一部分还留在黑暗里面,于是就呈现出一种被吞噬的,或者说自吞噬中挣脱出来的恐怖印象。这张疯狂的面容,和记忆中温暖鲜明的A君形象,强烈的冲突,以致于她不知道怎样接受,眼睛里涌出大量的泪水。
极端冤屈的感觉,让她感觉心房里堵塞着致命的硬块,又疼又慌乱,不知如何处理。她想要号啕大哭,想要披头散发的嚎叫出来,但身体里自我保护的机制阻止她这样做。
夜是以一个“娇娇女”的身份长大的。父母视之若掌上明珠,除了读书,甚至连一张手绢都没让她洗过。而在学校里,她又作为班上年纪最小的学生受到老师的呵护,即使离家出走也有好心人收留,她从来没有碰到过恶劣对待她的坏人。
虽然出自天性的从不拒绝他人好意,但在内心深处,夜讨厌别人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她“缺少社会经验”所以必须受到保护。
“我可以独立生活了。”“退学没什么大不了,我一样可以找到工作,一样可以照顾自己。”想起初相识的时候大声向A君宣布的这些话就让自己觉得脸红。自己嘲笑自己。
还真是幼稚呢。自以为了解了这个世界,却连喜欢的人都不了解。喜欢他这么久,却对“A君也是男人”这个事实视而不见,自己怎么好算成年人呢?
说什么“我喜欢你”,“只要我喜欢你,这样就可以了”,可是怎么样呢,你有能力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午夜梦回的时候,坐起来对着天上的月,她感觉到胸口掠过强烈的抽搐,因为无法宣泄,她只能像一个无助的婴儿一样,将身体蜷缩成一团,静静等待哀伤在流淌的泪水中间渐渐淡去。
她们是怎么说的。离离,“男性,就是身体的奴隶”,以无所谓的口吻,从初恋情人走掉后,她就是这个态度。小五,“跟爱人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啊”,她是浪漫派的代表,跟王承的现实恰好相反。小妖,“如果他爱我,他就可以坚持,对抗欲望的程度也代表了他爱我的程度”,与其说是一种态度,不如说女王蜂意志的体现。
但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指向了一个事实,一个夜不愿面对的事实。
在她的想法里,大概把A君的举止失常开做男性本能的暴露,虽然感到很痛苦,不可接受,但因为是存在这世界上的事实,是无法违抗的客观存在,那也只好接受。
接受他是,以及,自己的不能。
如果不是A君的话,换了别的人,例如相亲对象,命定结婚的男人,那还可以接受他作为生活圈子的一部分。
可是他不一样,他是那样温暖的拍拍她的头,唤她“死丫头”的男子,他是会拒绝她请求的不理智之事,可是过后又悄悄完成的男子。
任性娇纵,颐气指使,明知道他不喜在公众场合亲昵还故意凑上去一下大力拥抱,然后赶快跑掉,放他一个人在后面脸红。
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安心的再呆在他身边?即使可以说服自己A君也是普通的男人,却再也找不回“我喜欢你就好”的掌控全局的嚣张。
破碎的公主幻想。
如果每个女人都曾幻想过自己是城堡里的公主,那么,至少一次,她们震惊的发现自己的白马王子完全超出想象的——
丑陋。
跟男性相反,男性可以是器具质的,特写的动物标的,而女人,女人的□□官是大脑。她们需要借助丰富的想象力造梦,简单的□□关系也要缠绕一层感情的膜安慰自己,皮相比本质更能左右她们的好恶。这也是多年以后,研制出“伟哥”的辉瑞公司终于宣布他们的药物对女性无效的原因。
想起来就哭一场,这样一天一天,浮肿的眼睛再被泪水哭回原状,很多次,她都是被自己的泪水,将自己从自己的梦中惊醒。
记得住的部分不多。她仿佛化身为一只梅花鹿,从五楼的高度跳跃下去,逃避猛虎的追捕。她一直在森林里游荡,自溪水中观察自己美丽的身体,旋即又被林间腾起的尘灰惊动。
不停的不停的跑。
“耶,又叫A君的名字了。”小妖取笑她说。
因为年轻的缘故,过度的哭泣不仅未能使她憔悴,反而显得眼睛又黑又湿润,在烧得通红的白皮肤上,水色惊人的美丽。
叫了A君的名字么?夜默默的琢磨着,她对自己的心理感到惊疑。洁白的细齿轻轻咬在红唇上,她告诉自己说,就算梦里叫了A君的名字,就算对他恋恋不舍对分离感到悲伤,她也不会再缠着他,朗朗乾坤在上,她不要再看见昨天那个人,是的,我仍然喜欢他,但同时,我也没办法忍受他在我身边。
可是该死的小妖,竟然将A君引了进来。我的天,三天两头有男生闯进来,看门太婆还当真眼瞎了不成?
A君沉默的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小妖,又脱鞋,“很眼熟啊”,夜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他用了何种办法骗过太婆的眼睛。
“是你的男人嘛!”小妖理直气壮的说,将帽子啊衣服啊恐怖的厚底鞋等等归类,言下之意就是说那些东西是自己的罗,夜无力的想。
“你们慢慢聊,我保证无人打搅。”无视病人的意愿,小妖笑眯眯的闪了出去,还细心的替两人关上门,根据夜对她的了解,贴在门口的熊熊口袋上,一定插上了“内有要事,请勿打扰”一类的话。
“你怕我?”听不到回答,过了一会儿,A君自言自语的又说,“可是,我不会伤害你。真的,请相信我,相信我比任何人都不愿意伤害到你。”
一阵长长的沉默。A君强迫她说“请相信我”,但是没有得到回答。少女眼光闪烁,A君看到她脸上流露出来的,无法正视他的尴尬神气,于是他明白了,两个人同时想起了三天前的一幕,A君努力营造的亲切的气氛荡然无存。
夜清晰的意识到男子身体的存在,在他宽大的衣服底下隐藏的身体,越是不想注意,越是不由自主的注意到他,跟女子的柔软相反的男子的硬梆梆的躯体。
夜害羞的拉高了被头,将自己完全藏了进去。
她捉摸不到A君的想法。他是来请求原谅的吗?仿佛是又仿佛不是,“记住这一点,我不会伤害你”,A君强硬的语气使这句话更像一个宣言。
他其实不必寻求谅解,看到他的脸,少女的意志就好比阳光下的冰山,渐渐消融,于是她只好将自己躲藏在阳光照耀不到的阴影底下。
跟神色惊惶的少女相反,A君一脸镇定。他停止说刺激人的话,后来,走近来的他,一边打量病人的气色,一边说些“吃药了没有?”“吃些什么药呢?”“为什么不看医生?”之类普通人的慰问词,引导她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突然,A君突然伸手贴到少女额上。
“干什么啊!”伴随着尖叫,身体猛然抬起,作出企图逃离的姿势,然后她才发现A君仅仅将自己的手贴在她额头,并无下一步举动,于是夜放松了身体,不安的接受这仿佛平常又仿佛越轨了的探视。
“真烫。”空洞的声音,一种极为客观的第三者的评价,夜松了口气,然后她发现自己心头竟然掠过这样的悸动,在前一霎那,对听到A君温暖的嗓音,她是多么期待又多么恐惧。
摇摆不定的感情,无法受自我理智的控制,如果这样倒下去了,只怕她真是万劫不复。
跟自己激荡的内心对话,以致于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她才迟钝的发现自己皮肤上始终徘徊不去的清凉感觉。A君收回了搁在她额头上的手,但是,他却整个人搁了上来。
他抱住了她。
干燥在湿漉漉之上,相对较低的体温在滚烫的皮肤之上,这熟悉的怀抱又有些陌生的感觉。A君执拗的抱着她,半蹲在床前,身体很可笑的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扭曲,温情脉脉的覆盖,他以她几乎察觉不到重量的姿势覆盖在少女身上。
累不累啊?!
一定很吃力吧?
真可笑——
好像这样子就可以帮助她度过生病的难关。
一层层发汗,又一层层吸收,少女手足无措,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制造病菌的机器一样充满了罪恶感。
“我觉得……你还真笨呢……”
如果放在以前,她一定指摘他说。这样充满气势的口吻,现在她却没办法说得出来。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夜了,就像A君不是从前的他。
她希望自己可以将自己心底真实的想法告诉他。可是临到头来,她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一定是故意的!A君一定故意出现在她面前!
甚至无法跟他争执,想好了一夜的理由在他面前溃不成军,她想说“我被吓到了”,想指责A君的粗暴和近乎□□的行径,但是面对着说“你赶快好起来”的他,他坦然的眼睛,想要说的话一字一字的土崩瓦解。他的坦白和正派,即使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情,还显得那样正派。他使她觉得是自己思想龌龊,“也许,是我反应过激”,他使她竟然产生了这样的疑惑。
因为……看到那张脸……坚强的决心就……冰消雪融……
甚至无法跟他争执。
“你爱我,你的身体就应该接受我。”她喜欢的男人这样告诉她说,就在这个下午,他彻底改变了少女对自我的看法。泪水从眼角慢慢流出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躺在……漂浮在海上的一块硕大无比的平板上……天旋地转……
男子茂密的短发在她眼中飘荡,朦朦胧胧之间,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彻底的失去了。她并没有激烈的反抗这种生命的流逝,没有怎么挣扎,她就承认了自己也无一例外的,只是个想爱的女人。
那个下午。是在两种极端对立的情绪震荡之后,自暴自弃的心情,夺去了她想要抵抗的力气?还是想要爱一个人的欲望已经超出自己想象?她一直没搞清楚自己当时想到了什么,留在记忆中强烈的印象,是从皮肤攀爬而上的,深入脊髓的战栗感,还有他的喃喃低语:
“好小,你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