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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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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10月,夏末最后一波热潮。踩着躁热的心跳,夜回到了寝室。
“你回来啦。”无精打采的声音。墙上是镜子,镜旁靠桌子,王承就歪在边儿上,两只眼睛茫然的落在镜中自己的面容上。因为葱放弃了在女生楼下站岗,她得以自由出入,但她脸上,反而消失了……光彩。
王承感谢夜替她解决麻烦,又为带给夜困扰而道歉,说“你最近都少见笑容了”。夜一听,脸上立刻流露出又心虚又慌乱的神色来。
最近,是很烦……但,都是A君的缘故……至于葱,坦白讲,因为自己混乱的情形,竟然将外界完全遗忘。
要对王承感到抱歉的是,因为这些日子的接触,不知不觉中,她的感情已经倒向了葱那一面,尽管从外表看,她的立场未曾动摇。
就说上上周发生的事,那一次,一下课就溜走的王承被葱抓个正着。夜掩护王承逃跑,对着那一对焦虑无状的眼睛,心中震了震,简直承受不住,还要对他呼呼喝喝,“好狗不挡道!爬开!”纯洁的婴儿脸面前放出这种狠话,有一种欺负小猫小狗的不洁感。
葱揪住了夜的脖子,就在她以为他要怎么样,本能的一脚踹去的时候,他已经迅速的放开她,然后,哀伤的向她看了一眼,就垂头丧气的走开,之后,“爬开”的葱果真没再来纠缠王承。
那一脚是不是踢到要害了呢?夜担心。伤上加伤,她不希望这成为葱的写照。还有,夜知道王承心里也不好过,知道她感情上备受煎熬。跟在爱情中落寞的人比较起来,她自己的日子就舒服得简直有罪恶感——在取得一致的意见之后,两个人就迅速的亲密起来。
A君甚至将她带到资源丰富的实验室。对于在“人比机器多”的学校或系上机房挤惯了的本科生来说,个人专用机器自由出入地盘,无疑是学生中间的特权阶级,聚集了数不清的羡慕目光。(网吧的机器怎好算?谁见过网吧机子的A盘光驱?谁见过在网吧机子上跑程序的奇人?)
根据导师的本事不同,名下有大小不一、好坏不等的机房或实验室。里面的机子,一部分是从做工程的利润里拿出来的,一部分是商家的投资——投个几万十几万的就可以在公司简介里写上“和某某大学(国家重点院校)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其名下的某某专业实验室,计有博导X名,硕士生X名”,这种好事哪个商人不想抢着做?
除了导师以外,另一个特殊阶级是其得意弟子。他掌管着机房钥匙,轻易不委托他人,进进出出的学生都得恭恭敬敬的管他叫一声“大师兄”。
“大师兄”,意味着那人不仅是新进师门的师弟师妹的楷模,还意味着他在导师心目中的地位——只有创造利润者才有可能受到的尊敬。拿着导师私人发放的500元/月的工资,做着几万几十万的工程,这样廉价又有价值的劳动力,不受尊重才叫奇怪呢。
大师兄的机器是实验室最靠里面的那台,但进门的人特意绕过去打声招呼才回自己座位。大师兄两只眼睛紧盯屏幕,听到招呼只淡淡“嗯”一声,样子爱理不理,夜在心底下悄悄的吐了吐舌头。
看到A君,大师兄的模样才亲热起来,“是A君啊”,他坐着不动,却挥手将房间中央的桌子指给A君看,“饼干,我买的,有豆沙有玫瑰,据说味道不错,你尝尝看。上次肚子饿吃掉你的干粮,我说,那也太难吃了。”他笑着说。
“是这样,‘面包房出产’,你也知道,学校的东西都……”
A君也笑,夜敏锐的注意到他的笑容弧度拉得很大,有容易让谈话对方注意到的心悦诚服。看到这样的笑容,她心里有一点点难以辨别的滋味。
打过招呼以后,两个人就在各自的位置上沉寂下来,只听到轻微的敲击键盘的动静,实验室里出气安静。
夜不是太习惯。在自习教室,常有人拿出问题讨论,于是坐在前面的人也可以听到身后小声说话的声音,而这里真是太安静了,就算有问题请教,他们也不出声——都拿笔写纸上呢。
“大师兄爱安静。”后来A君解释说,“说话的声音会打断他的思路,后来连我们都习惯了,越静越专心。”
A君说的没错。不久之后,连夜都觉出了奇异的好处——既然抬眼看到的人都是一式一样的专心,你也不好意思不放弃东摸摸西碰碰的不良想法,你只好看功课,于是突飞猛进就是指日可待的必然结局。
只是……
这样的约会地方,还真……
也不是没有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第一肯定是情人节,有谁愿意在这个成双成对的日子里孤零零抱着一台电脑度过?不过现在已是秋天。第二嘛,当然是周末,虽然说“女人如衣服”,而工科男生永远缺少那一件适当的衣服,不过偶尔也有奇迹的嘛,奇迹就是酷爱泡实验室的男子,竟然使自己有机会在周末从屏幕面前消失……
这样,夜就变得比较轻松。她回复本性,在实验室里东摸西碰。整齐的三排机器,联想的奔Ⅲ(当时最先进的机型),研翔的工控机,她一一掀开方布,指着牌子念出来,咦,怎么还有两台杂牌军?
都出入了十几天,硬没看清楚这里,此时,只有两人在,她环顾左右,感觉十分新鲜。一式一样的紫蓝碎花的棉布搭在机器上,看上去气势恢弘,一大片一大片,仿佛美丽的云彩落在了这个房间。A君告诉过她,那是师姐亲手挑选,师姐年纪比大师兄还大,是工作之后又考回来的那种,因此十分懂得生活情趣,实验室的事有一大半是她跑前跑后操持来的。例如房间中央用三张小桌拼就的一张大桌子,上面,白色的水晶花瓶,洁白的月桂吐出了沁人的芬芳。
而这桌子这棉布还有另外一种实际意义上的用途。抽屉用来收储零食,桌子面上就可容人略滚一晚。棉布除了搭机器,搭人也不是不可以,为着混用的担心,细心的师妹还拿笔在棉布一角上描了自己的名字。
“我想起来了,可以放碟子的嘛!”夜兴致勃勃的叫起来,觉得参观够了,于是她的注意力就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胡说。”A君斥责说,脸色不快。
夜不做声了,旋了一会儿,她又叫起来,“哎呀,这是什么?”
“放下!放下!”A君抬眼一看,吓得立刻扔掉手里的活儿,连滚带爬的赶快跑去维护那两台杂牌军的权益,“这板子是好玩的吗?都不知道我们多辛苦才……,是给您大小姐取乐的吗?”
他凶恶的吼叫,夜扁扁嘴,一副“有什么大不了”的神气,可是立刻红了脸。这个表情A君并没有注意到。
“它不值钱,可是在我们心目中,它最有价值!”A君小心翼翼的将板子搁回机器体腔,小心不碰乱线,然后,他轻轻抚摩机子外壳,眼光变得异常温柔,“我们一遍一遍画线路图,又一趟趟跑电脑城,好不容易才完成了它……”
“连柜子也是?”夜惊讶的问,立刻忘却刚才的不快。
“当然不是我们自己,机械系的兄弟帮忙,当时我还在读大二,做板子真苦,要一点一点焊上去,后来出成品批量生产的时候,我们惊讶的发现自己做得真糟,原来一个焊工有那么多诀窍……”A君骄傲的说,“虽然大部分是大师兄的手笔,不过我也有帮忙,我们……当时他还不是大师兄……”
夜以仰慕的眼光看着这个男人。她记得自己看到A君的某种表情:那个人,他对着大师兄笑,笑得甚至有点……谄媚……的味道,在那个时候,掠过心头的滋味:这个人,还是在我眼中心中的A君么?他的正直诚挚呢?他的憨厚坚强呢?这样的他,是那个勇于承担责任的A君么?
一霎那的负面印象,她一直不能忘怀,一直在暗暗操控情绪使她不自觉的冷眼旁观。她还小呢,不懂得人的两面性,不,不是因为年纪,她的个性她的生活经历,或许使她永远不能理解这样子的A君。在这个时候,因为那使人热血沸腾的一席话,使她重新认识A君,男儿有狠劲拼搏,便有那发光发热的吸引。尽管夜仍然为那样的笑容感到不舒服,但至少她接受了那样的A君和眼前的A君是同一个人的看法,她愿意接受这样矛盾又这样吸引的男人。
夜仰着头,呆呆看他的样子,挑起了A君心中蛰伏已久的恶念,他向夜招招手,“过来。”
夜走近他,然后,云霞也似的一片当头罩下,落在她头上的花,A君亲自给她披上的盖头。
“我不冷。”夜轻声说,感觉到自己的手足无措,还有那种突如其来的眩晕。
夜凉如水。
看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显示器幽蓝的光打在脸上,说不出的狰狞怪异。
仿佛掀起给机器挡灰的一块布,轻松的,A君掀起了少女躲藏表情的盖头,一扬,然后他将自己也藏了进来。
一个密实的吻。
在少女清澄的目中映出轻扬的紫蓝云霞,跟着逼近他独有的呛人鼻息,灯光透过花布打在她脸上,有一种宁静的斑斓的美丽。
……他落下来了……他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