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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一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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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喜事共享。交织在同一片夜空的烟花像一场盛大的心事,有喜亦有忧。
北山上,万籁俱静,茫茫月色下,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进了山,血迹沿着她来时的路蔓延,最终,那道身影倒在一棵古树下。阿茶胸口还插着那把画了符的匕首,她疼痛难忍地躺在冰凉的地上,看着烟花漫漫,心想,新的一年,要来了阿。
……
爆竹声中一岁除。满街的噼里啪啦声中,新的一年宣告开启。
江离睡醒的时候,天色大亮,他起身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从昨晚的一切中清醒过来,梦境,现实,交织在一起,他睡了很久。
外头厨房的香气飘进屋里来,江离循着味道开门,才看到厨房里烟雾缭绕,朦胧之中有个人影来回折腾着。那人极机敏,听到屋门打开的声音,就扯着嗓子喊:“快去洗漱,马上吃饭!”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江离低头看到门口放好的热水,笑了笑。
今天其实是江离的生辰,他从未告诉过山玉,可山玉呢,自然是神通广大。她不需要睡觉,索性在厨房忙活了一整晚,江离起床的时候,刚好,她最成功的一碗长寿面出锅。
“原来外面这么吵,我睡得太沉了,什么都没听到。”江离洗漱完,走到厨房里说。
“当然啦,我在你屋子外面设了结界,你什么都听不到。”山玉设结界也是怕在厨房的动静吵着江离,他睡眠极浅,一丁点的动静都能醒。撒上最后一点小葱,她满意地拍拍手,把面推到江离跟前,十分喜庆地祝贺:“生辰快乐!新年快乐!江离!”
江离怔住,“你怎么知道……”
山玉故作神秘地摇摇脑袋:“天机不可泄露。”
那碗面,还在热气腾腾地冒着气,厨房被摆弄的乱七八糟,山玉身上脸上都是面粉。
结界外,高墙外孩子们嬉闹的声音这才清晰地传进来。
这个人,总是让自己不知所措,不知所以,不知所云。但是现在,他应当是知的,知自己所想,知自己所为。
于是江离伸出手抱住了山玉,他说:“谢谢你。”
山玉嘻嘻一笑,带着面粉的手拍了拍江离的背,“说什么谢,这么生疏。”
那碗长寿面很好吃,跟师娘做的几乎一模一样。山玉托着下巴看着江离吃面,她以前都没发现,她这么喜欢看江离吃饭,不声不响的,乖得人心生欢喜。
“新的一年,又是你的生辰,江离你有什么心愿吗?”她问。
江离停下筷子,迎面看向她,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想回清平镇。去看看师娘,还有师父。”
当年收到师娘离世的消息,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清平镇,路遥马急,等他回去的时候,师娘已经下葬。等待着他的只有师娘的灵位。
师父说,师娘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阿离在准备重考,必定辛苦万分,不许打搅了他。只告诉家中一切安好便是。可师父还是不忍心,给他去了信。这才有了江离回来这一遭。
逝者已逝,阿离,最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要继续好好活着啊。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那一刻,江离泪流不止,他忽然跪下,朝着师娘的灵位重重地磕头。对不起师娘,我回来迟了,对不起。我不该留在那里的,不该只顾着自己,不该不知天高地厚,不该辜负你的……
他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极少流泪,纵使流泪,也是默不作声。师父在一旁站着,像他小时候那样摸着他的头,哽咽着说,阿离,好孩子,我跟你师娘给不了你更多了,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天高任鸟飞,这也是你师娘的遗愿。只是不论什么时候你想回来了,你就回来,师父跟医馆一直在这儿呢。
他跟妻子在那个雪夜捡到这个孩子,是万分欣喜的,因为这是一个新的生命,一颗跳动的心脏。可是他们二人从未想过要他报答什么,更遑论要他为自己养老送终。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如此,长如水,常如水。
那时候他心气薄,回去和离开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都不敢让人看到他这个落了榜的秀才。
现在想想真是幼稚,两年时间飞逝,当初犹如天塌的事情,现在想想,只道平常,一切事情发生都有定数。
“我本来还没想过要回去,可是最近,最近觉得一切都太好了,心气平和了许多,也想开了许多。”江离慢慢地说道。一切跟时间有关,也或许,跟眼前的人有关。
“好啊,我陪你一起回去!”山玉高兴地一口答应。其实她明白江离还有好多事情没告诉她,但是她不着急,来日方长,什么时候江离愿意说,她就永远愿意听。
他们重逢于秋,现在已是隆冬,那时候在河边放灯,江离说出的愿望她记得很清楚------
愿,爱我之人和我所爱之人,平安康健,愿,世间黑暗尽除,人人都得公道。
人一定是经历一番风雨,失去过,遗憾过,才会有心愿。
“我想起来了,你之前许的愿望里,还有一个是无论你走到哪儿都希望我能找到你。江离,那个时候你想去哪儿啊?”山玉歪着头问。
“……”江离心虚地别开眼,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这个嘴硬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避免自己又被丢下,所以提前说一些看起来很洒脱的话,实则……不然。
可山玉不知道他这些弯弯曲曲的心思,她是真的很在乎那个心愿,她等了半晌没等来江离的回答,只能不好意思地看着江离说:“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说,你能不能哪儿也别去了,我怕我找不到你了。真的。”
她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澄澈分明,看着你时你会不自觉心软,于是江离也不自觉地回答道:“好。”
山玉满意了,她又催着江离吃面,但她话又多,问题层出不穷,“江离,你还记得阿茶吗?”
江离只得又放下筷子,回道:“记得。”
“你不太喜欢她。”山玉瞧着江离的神色,突然肯定地判断道。
江离被她噎了一下,倒不是不喜欢,只是他还记得阿茶那时候说的话。
“她让我离你远点。”江离黯然地说。
这下轮到山玉手足无措了,瞧江离那一幅委屈的样子,他从来都不是多话的人,能说出这么一句,指不定阿茶还说了什么其他难听话。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讪笑着说道:“阿茶,她刚化形成人,说话不利索,你别跟她计较啊。”
江离点点头,“那是自然。”
可话锋一转,他神色变冷,淡淡地说:“你说她只是说话不利索,但是没说她不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她表达的意思是对的是吗?我应该离你远点,对吗?我会拖累你我会……”
“不会不会!”山玉这下哪里还坐得住,赶紧挪到他身边,劝道:“是我说话也不利索,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会拖累我,我喜欢跟你在一起的呀,我多喜欢你呀江离。”她撒起娇来声音都变得不一样,一只手还拉着江离的手。
江离不去看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笑,但是又不能笑出来,只好抵拳在唇边,假意咳嗽了几声。
山玉下意识地松开他的手,尴尬地一笑:“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授受不亲……”
江离的神色还没缓下来,她就想给他变个戏法逗他消气。“江离我会变戏法,我给你变个戏法吧,你肯定没见过。”
她说着就要起身,可刚一起身,手就被人牵住,轻轻一拉,她轻盈地落到了江离的怀里。
整张脸蓦地烧起来,还来不及再做反应,江离一只手就捧住了她的脸,仰着脸凝视着她,她的眼,她的唇。
唇齿相交,山玉什么都听不到了。
江离身上有淡淡的药香,不苦反而清香,山玉喜欢这个味道。
忽然一串大笑声和叫嚷声从隔壁院子里传来,好像是一家人在年头得以重聚。
一瞬间恍惚天长地久。
山玉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睁开眼睛时看见江离粉白的面颊,眼睫如鸦,眼中水光波动,盈盈动人,他还轻喘着气,将她的脑袋压下来,跟他额头相抵,他轻声开口道:“笨。”
“我哪里笨啊……”
“骗你的。”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你想阿茶了是不是。”
“是呀。你怎么知道?”
“你猜猜看。”
“那我们过完年回去好不好?跟阿裴约好了明天一起包饺子吃呢。”
“好。”
耳丝鬓磨,温情脉脉。我不放手,你也别走了。祈求上天可怜你我,修得一世的缘分。
……
“啪!”又摔碎一个物件。
墨山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着门内说道:“你总要先让我进去继续帮你疗伤的。”
“啪!”第五件了。
空中开始飘起雪花,落地无声,墨山却像能看到一般从廊檐下望去。没由来得想起一位故人。
“那我现在就传信给山玉,让她回来给你疗伤。”
话音刚落,门被大力地打开,阿茶一身白衣,素面朝天,青丝如瀑,不着一饰,脸上毫无血色,整个人透着病态。
她还在生气,两条秀气的眉毛拧着,倔强地瞪着墨山,她总忘记他看不到。
可他能感受到。
“好了,别生气了。”边说边进了屋子,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说道:“过来吧。”
阿茶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坐下,她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墨山也不勉强她,只是耐心地劝道:“没有人笑话你,受伤了就要疗伤,身体最重要,好不容易修成的人形,当真舍得不要吗?”
阿茶沉默。
“凡人骗了你就骗了吧,好在你现在平安无事,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下回你就不会再着了这样的道了。”
他不提这事还则罢了,一提起,阿茶就气血翻涌,顾不上较劲张嘴就骂:“真是个贱蹄子,我真心与他相交,坦诚相待,没想到到最后他最惦记的,要毁了我的肉身取我的妖丹,好歹毒的心思,好一个翻脸无情!呸!等我养好了一定要再去找他,杀他个七进七出!”
丢人,真是丢人,她为了那人喜欢上唱曲,丢人;识人不清,丢人;拿真心交往,丢人;如此丢人,真是要羞愤而死。
“你没错,错的是践踏你心意的人。”墨山摸摸她的脑袋,好言宽慰道。
“你当真不会笑话我吗?”阿茶狐疑地打量墨山,其实说来说去,她最在意的就是墨山,她怕墨山笑她蠢,她不愿意在他面前落了短处。
“你为何在意我的看法?”是啊,墨旭一直以为在她心里自己应该是不值一提。
“我……”阿茶语塞,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继续凶巴巴地说:“你管我!快点给我疗伤!”
墨山无奈笑了一声,道了声好。
“不许笑!”阿茶霸道地说。
“好!”
“不许说好!”瞧她,一位娇艳又凶辣的小娘子。
墨山当真什么都不说了,一心一意地为她疗伤。一股股的灵力传入到阿茶体内时,她想起自己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回到北山,是想自己就算死也要落叶归根,可又在冥冥之中,觉得自己一定能活,有墨山在,她一定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