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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杀生 即使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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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是天下无敌。
无人能敌,所以无处可去。
姑娘是被明心和尚捡到庙里的,但姑娘没有成为尼姑,反而入了道门,成了位道长。
姑娘曾问过为什么,老和尚笑而不语,示意姑娘看着窗外,当时正逢冬日大雪,积雪如袄,显得分外清净。
你看见了什么,老和尚问。
姑娘直觉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着什么,但她想不出,只好凭着直觉回答。
我看见了雪。
老和尚似乎并不意外姑娘的答案,看着姑娘的不解,他耐心地解释道,你所看为所见,看什么便是什么,与道门有缘;和尚看见却不是雪,而是无归,这般风雪下,路人无归处,和尚所能做的,便是给那风雪中的无归人一个暂且停留的地方而已。看,雪停了,小友该去归处了。
姑娘顺着和尚的手看去,天光尽显,雪停了。
姑娘猛地回头,那老和尚和青钟古刹已经被远远地抛在身后,不可触及。
一道声音如洪钟般响起,“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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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猛然起身,她有些惊措地看着周围,才发现自己是做梦了。
姑娘与老和尚一起生活多年,早就把他当作了亲人,她已有归处。
可在姑娘学有所成,找回去时,那归处早已化为废墟,过往种种,仿若浮生幻梦。
她已无归处。
原来,老和尚早知自己命劫将至,将姑娘托付出去。
老和尚善恶分明,被小人记恨上了,多年后小人得势,位高权重,却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派人寻着老和尚。
老和尚已经躲了很久,他不想再连累姑娘,便不躲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和尚,你诓得我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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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的入门师傅是个冷冰冰的青年,据说青年少时和老和尚有些渊源。
其实,姑娘不喜欢师傅,但老和尚告诉她,她师傅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只是困于过去,旧念成执。
所以他是个好人,姑娘似懂非懂地说。
老和尚笑而不语。
当时师傅就在一边,板着一张脸,恻隐隐的,语气很不好:“老家伙,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管她。”
老和尚笑眯眯的,佛门弟子,本该普渡众生。
也是,师傅言语阴沉,不过,我云梦观家大业大,也不缺你这张吃饭的嘴。于其继续呆在你这破庙里,不如去我那给我当免费的苦力。
和尚这便谢过施主的好意了,老和尚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这红尘业果本是和尚自己招的,只能和尚自己来挡。
师傅闻言冷冷地哼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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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
从那以后,不是归人,只是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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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去了京城,因为那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就在京城。
市井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在左邻右舍的谈话间,她大致了解了情况。
原来,那个小人便是侯爷的小儿子,但他自小流落在外,前年才被找回来,因为天生地长,这混小子养出了市井习气,如今一朝富贵,更是成了纨绔子弟。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家伙在刚回来时就冒犯了皇后,他竟然调戏了皇后!不过新帝心胸宽广,念在侯爷复得幼子,没有重罚。
大家都说,新帝皇后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这纨绔从中作梗,真是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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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具体不对。
她混进了宫里,扮作侍女。
惊讶地发现,皇后和纨绔的关系并不像外界传的那般不睦。
纨绔略微收起外放的肆意,甚至有些恭顺。
而那对外一派温柔体贴的皇后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眉眼烦厌,语气平淡:“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若是无事,便不能来找你?”纨绔反问。
皇后抬眼定睛看着他,淡淡道:“看来你还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我不怕死,只怕死的没有价值”纨绔也不在意皇后的冷淡,抛出一个消息:“皇帝又派人联系钟家了。”
钟家和皇后的母家是死对头,皇帝的举动显然是要动手。
狡兔死,走狗烹 。看来是皇后的母家让皇帝忌惮了。
明明是靠皇后母家的帮助才从皇子变成了太子,真是过河拆桥。
纨绔盯着皇后的脸,想要看到她的表情变化。
纨绔没有得逞,皇后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见她嗤笑一声:“仅是如此?”
纨绔大失所望,悻悻而去。
就在姑娘准备离开时,“咔擦”一声,皇后手放着的桌子碎成了粉末。
看来皇后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平静,姑娘想到。
不对,皇后有如此武功,岂不是也能察觉到她。
也许并没有察觉到,姑娘暗自揣测到。
然而,只见皇后抿着唇角向她躲藏的方向一笑,来者是客,若是躲藏,岂非我招待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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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出了皇宫,脑子还在回想着刚才与皇后的谈话。
皇后因出身带疾,从小便被送到家乡修养,也是在那里皇后遇到了当时流落成乞丐的纨绔。
皇后心善,收留了小乞丐,那乞丐便如守着财宝的恶犬,谁对皇后不敬,就肆意叱咬。
还是皇后善的后。
皇后的兄长脸色很不好看,想把这惹祸的恶犬赶出家门,还是皇后好言劝下了他。
当时的老和尚还是个肤白貌美的俏和尚。
他一到镇子上,很多姑娘的心也落在了他身上。
但他精通佛法,确实是个道行高深的和尚,虽然总是解的姻缘签,虽然总是百解百灵。
皇后也好奇,所以便央了兄长带着他。
和尚每天都会坐在慈安寺大门前的红桌后,为前来抽签的信徒解签,虽然都是一水的女施主。
皇后的大哥看着一水的女施主,左边是一个妹妹的手帕交,右边是一个阁里的好闺蜜。
都是好年纪的千金小姐,自己竟是唯一一个男施主。
大哥:“……”
大哥臭着一张脸:“你和你好姐妹一块去吧,我就不掺合了。”
说吧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好像后面追着洪水猛兽。
哎呀,自个大哥怕女子和怕老虎似的,怎么给自己找嫂嫂啊。皇后一面担忧兄长,一面乐不可支地看兄长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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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和尚有个规矩,每天只给四十九位客人解签。
这天,他面不改色地目送第四十九位客人离开,便见到第五十位客人过来。
那是个好看的姑娘,和尚见过的人太多了,这姑娘算不上最亮眼,但他却震惊了,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凤凰——那是未来的皇后。
和尚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姑娘,请明日再来吧。”
那姑娘笑了一下,却没有离开:“我不是来找你解签的,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施主聪慧过人,”和尚笑容淡了一些,“又何需贫僧解惑。”
姑娘垂下眼帘,右手摩挲着左耳上的耳饰,上面有一颗紫色的珠子,那是姑娘的兄长带回来的,她神色晦暗不明:“一个问题而已,又不会吃了你?”
这是一个问题的是吗,显然不是啊,但无论和尚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不显,他甚至和姑娘打起了太极:“天机不可泄露,还请姑娘不要再为难贫僧了。”
“哦,是吗?”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三分冷淡七分森然,“若我妹妹问你一个问题便是为难,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岂不是在逼你去死。”
一个劲装青年缓步过来,他眉目清秀,但周身散发着锐利的攻击性。
正是姑娘的兄长。
见到兄长,姑娘欣喜唤道:“兄长,你怎么来了?”
年轻男子皱着眉,但还是对自己的妹妹放缓了语气:“许久未等到你,便来看看。”
“顺便来看看,有没有那个不长眼的家伙欺负你。”显然意有所指。
和尚显然也感觉到了,他心里苦笑,起身做了一辑:“久闻庄小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不过,庄小将军显然不吃这套:“所以,你要如何才愿意回答问题?”
和尚轻叹,随即正了正脸色:“庄姑娘的来意,贫僧已知晓。”
“不过,庄姑娘需要先与贫僧先赌一局。”
“赌?你个和尚怎么如此六根不净?”这是小将军。
“好。”这是庄姑娘。
和尚温和道:“我听闻,庄姑娘庇护了一个乞儿,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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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赌局的结果是什么?”姑娘平静地问道。
皇后摇摇头,她声音低沉,像回忆往昔:“没有结果,我们定的期限是三个月,就在第二个月中的时候,我的兄长因为边关战事被召了回去,我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所以我也不知道那人被和尚带走后做了什么。”皇后声音带着些歉意。
姑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皇后:“你要问的问题是什么?”
“啊,那个呀,”皇后忽然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仿佛又变回了十六岁的少女,“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女子想问问自己的姻缘罢了。”
是吗,姑娘有些怀疑,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在姑娘告辞的时候,皇后忽然叫住了她。
姑娘回过头,看着那妆容精致的华府女子欲言又止,在漫长的沉默后,一道声音轻轻响起:“夜里路不好走,早些回去。”
女子站在宫殿中,宫灯起起灭灭,姑娘看不清女子的表情。
姑娘在踏出宫门前,若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此时犹如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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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到了纨绔的府上。
纨绔不喜欢有人服侍,所以在姑娘找到他时,纨绔是一个人。
所以当姑娘毫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走到纨绔身边时,纨绔有些不耐烦地回头:“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他话未说完便停住了,因为他已然发现来人并不是他的侍从。
他眯起眼:“你是谁?”
“来杀你的人。”姑娘的剑没有出鞘,因为她还要问纨绔问题。
“来杀我?”纨绔重复了一遍,戾气横显,“那为何不现在就动手?!”
“因为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姑娘诚实地道。
纨绔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都要来杀我了,我凭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那纨绔浑身上下都透着讨人厌的傲慢自负。
但姑娘没有被挑衅到,她冷冷道:“回答我的问题,我便给你一个痛快。”
纨绔听了,勾起唇角,眼里尽是厉色:“好,我便听你一个问题,然后再给你一个痛快。”
纨绔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姑娘不为所动:“你曾被一个和尚带走三个月,那三个月里,那个和尚做了什么?”
纨绔一顿,像是意识到什么,兴致勃勃道:“你是那和尚什么人?”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知道这件事的还活着的人更少,哦,我知道了,是皇后告诉你的,对不对?”
纨绔说着说着竟有了癫狂之色。
姑娘皱着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纨绔想起来了,“啊,你问我那个和尚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做!”纨绔太激动了,甚至嗓音有些扭曲了,“整整三个月,他把我关在他的破庙里,让我看他那个什么老子的大雪。”
“仅是如此?”姑娘抿唇。没有握剑的那只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泄露了她的不平静。
“这还不够吗?”纨绔露出一个充满血色的笑容,“这就够了!谁敢如此对我……”
纨绔没能说完,他有些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似乎不敢置信自己的毫无还手之力。
姑娘归剑收鞘,眼底尽是冷色:“我说过,会给你一个痛快的。”
“想不到我坏事做尽,竟栽在你个黄毛丫头身上,”纨绔因为失去力气慢慢倒在地上,说话间带着血沫,“我最讨厌下雪了,下雪时,所有的东西都被掩盖了,好的,坏的……”
他声音渐低,忽然,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像是回光返照:“丫头,你知道吗,那个在深宫里的人才是和我最像的。”
“那个人,才是你要杀的人!那个人……”纨绔的瞳孔已经涣散,显然已经没有气息了。
姑娘在离开前放了一把火,在灼人的温度中,她回头看了一眼被烈火吞噬的宅邸,回想着纨绔的最后一句话。
姑娘有些漫不经心地想,她其实并不在意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谁,她只关心在意的人,老和尚是一个,毒舌师傅是一个。
如果有人伤害姑娘在意的人,即使那个人是皇帝,皇宫而已,烧一个是烧,烧两个也是烧,并没有什么区别。
姑娘在杀了纨绔后离开了京城。
京城很好,繁华如烟,可她不喜欢。
姑娘回到云梦观,却发现师傅并不在观里,他留了张字条:“一个人无聊,出去散散心。如果有人来找事,就打回去。”
字条被压在七弦琴下,梨花木桌对着大开的窗口,可以直接看到种着桃花的院子。
桃花灼灼,风软枝头。
可姑娘却罕见地感到迷茫。
大仇终得报,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