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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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乌云密布，晴空万里转瞬即逝，风呜呜哀嚎着，像藏于匣中的鬼怪魍魉贪欢餍足后的狂妄笑声。
天要碎了似的，沉沉往下压，不给底下苦苦挣扎的生灵一条活路。它似乎爱看见鲜血铺成的一片罂粟花海，执意让这条路蜿蜒下去。
风禾望着南溪离去的背影，眉眼低沉，她回想起韩潇的嘱咐，不禁泪眼婆娑，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地上涌。
“对不起。”
这次小规模的入侵不算棘手，处理起来也不是很费劲，然而于普通人而言，是怎样的规模又有什么区别，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死相难看。
风禾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出去。
且不论她尚在病中，留在防守严密的指挥部更安全，如果她此刻冒险出去，不仅可能会横死在某个地方，甚至毫无战斗力的她还会成为累赘。
但出于愧疚，风禾还是换上轻便的衣服，趁所有人手忙脚乱人仰马翻时悄悄溜出了宿舍。
风禾之前从未看见过如此惨烈的战争。
在她原来的世界中，即使是炮火连天遍地枯骨的二战时期的影像也没有此刻她看见的画面震撼。
尸骸……到处都是骸骨。
温热的血液堆积到小腿，散发着一股腥臭，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
一只没有头颅的庞然大物就横倒在风禾正前方，即使脖颈处有源源不断的血冒出来，它巨大的身躯依然在喘息，胸腔内跳动的心脏告诉风禾，它还活着。
被开膛破肚的人类尸体倒挂在树上，本该是内脏的位置空空如也，他睁大的眼中倒映出的惊慌昭示着他生前最后一刻的绝望。
怪物就是这样，对人的恨意像是深埋在骨血里，没人知晓这恨意的来源。
高楼大厦破碎的玻璃窗刚好砸到风禾脚边。
风禾的心也随着这一声清脆的响声颤抖。
她好像有点明白之前的她有多自私。
花夕和灵的死成了她心中一道跨不去的坎，犹如两座大山挡住了她前行的道路，或许是她所历经的死亡还不够多吧。
狂澜澎湃，捣碎了宁静。
风禾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她无法决定任何人的生死，无法挽回，无法拯救，她又有何资格安逸地躲在他人背后苟且偷安呢？
之前的试炼如果没有南溪，只怕她此时已无法安然无恙地站在这，而她却对她的恩人做出了那样的事。
“踏踏踏”的脚步声扰乱了风禾的思绪，一个灰仆仆的小女孩突然窜出来，她看见风禾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那样两眼放光，急忙往风禾身后一躲，不安的小手紧紧攥住了风禾的衣服。
风禾正欲开口询问女孩在害怕什么，一只怪物的出现回答了她。
那只怪物并不能算大，约高两米，身形同一成年男子相差无几，首状若花苞，口皲裂，黏液遍布，四肢粗壮，直立而行。
这只怪物应该是目前为止最奇特的一只了，它体型远远小于其他同类，杀伤力自然也大大降低，既无法喷射毒液，也无法使用蛮力将人撕成碎片，貌似除了长得丑了点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特别之处。
难道它是准备凭借恶心的外貌吓死别人吗？
没时间给风禾不解，那只怪物就用行动做出了答复。
它张开嘴仰面朝天，像是要吐出什么，只见一团扭曲蠕动的红色飞到空中然后猛地散开— —是无数条半米长手指粗的虫子，无眼，口生锯齿，蠕动爬行。
风禾紧紧把女孩护在身后，拉着她稚嫩纤细的手向后退去。
女孩此时却冷不丁说了一句话，不带任何情感，寒于那三九隆冬。
“姐姐，你的手好冰冷啊……”
女孩的手挣开风禾的手，贴住了她的后背，小小的手中爆发的力量把风禾推了出去。
震惊的风禾没有看到身后曾守护的女孩嘴角的一抹阴测笑容，此时女孩白皙的脸庞在她心中逐渐变成恶魔的模样，那双阴翳笼罩的眸成了她此生也难忘的阴影。
这恐怕是最后的念头了吧……风禾想。
天变了。
长久维持的白昼骤暗，点点星光破碎，乌云胧月，极夜降临。
深蓝色从一个方向向远处蔓延，色彩阑珊的极光照彻长夜，密密麻麻的璀璨繁星仿佛就要落下来，那是镶嵌在深不见底的银河中的一座灯塔，孤寂而落寞。每个灯塔之间看似相邻，却又远在天边。而灯塔们中最耀眼最温柔的那一座— —被惊涛骇浪掩盖。
这几乎就是浪漫本身的样子。
亲和却不黏腻，瑰丽而不奢靡，胜过雕镂玉器，比过繁花似锦。
真美啊，可惜……永远也看不见了。
风禾心中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对他人说的，藏在心尖上的秘密。
她似乎是落在了虫潮里，那黏糊糊的恶心触感将她包裹，吞噬，刺痛侵袭了她的身体。
没有意外，风禾死了。
但好像又没死。
她貌似听到了来自远方的，花夕的呼唤。
花夕，你来找我了吗……
“轰隆隆— —”
“！”风禾一个咕噜爬起来。
发生嘛了呀！？！！
风禾听到花夕的声音。
诶诶！花夕不是没了吗！难道她重生了？这不就是小说里常有的情节嘛！还是说，她在做梦？
说不定这次能把花夕救活！
然而当风禾依着记忆赶到时，花夕的那声哀嚎突然迸发:“风禾！你走吧！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风禾停下了脚步，浑身一僵。
随机她蓦地发疯似的跑起来，越来越快，几乎是用飞的飞奔到那个花夕遇难的洞口。
万幸，花夕的颈动脉还没有破，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
风禾不顾一切冲了上去，期间有鲺奴想把她也拖走，却被她一脚一个全部踹飞。
人就是这样，到了莫些时候总会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
风禾现在心里只想着救回花夕然后回家，赶快结束这噩梦。至于其他人，她实在是不想再见到她们那个诡异的世界了……那个世界里的破事和她无关，她恨不得从没来过这世界的尽头。
风禾深入鲺奴群中，她好像就要碰到花夕的指尖。
十厘米，五厘米，一厘米……
快了，只差最后一点……
终于，风禾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了花夕的手，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花夕往外拖。
可风禾的另一边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花夕和她缴进其中撕成碎片。
风禾咬碎一口银牙，额头的皮肤凸显出暴起的青筋，血色从手掌的位置往手臂延伸。
花夕最后笑着看了风禾一眼，什么都没说，果断放开了手。
“你！花夕！”撕心裂肺的喊叫铺天盖地。
风禾因为惯性被重重甩了出去，十几岁的身体砸在墙壁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梦中，花夕含笑的背影逐渐长大，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风禾努力想要辩清楚那到底是谁，直到长大后的花夕转过身来，风禾才看清楚。
那就是南溪。
风禾惊出了一身冷汗，从床上弹起来剧烈地喘息着。
“哟，醒了？”有人道。
“你是……”
听声音好像是韩潇？
不，那声音比韩潇更年轻些，多了几分热血活泼，少了几分稳重老成。
风禾不情愿地板着脸望向声音的主人。
那张脸的轮廓硬朗，棱角分明，锐利的目光中含有那种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如同普天之下无其所不敢为。
少年顶着那张九分像韩潇的脸，笑眯眯道：“初次见面，认识一下。你好，我是韩潇。”
“……”
一瞬间，风禾头顶响过一道雷，电流滑过全身带来的丝丝麻意让某人瞬间清醒。
风禾不死心地追问:“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少年韩潇迷惑地说:“韩潇啊。有那么难记吗？”
“轰隆隆！”
又是一声响雷。
“你……这是哪里？”风禾尽可能咬着舌尖不让声音颤抖。
“这里是往生室啊。你是我杀鲺奴时顺道捡的，不过看你这样子……是异乡人吧？”韩潇凑近了道，仿佛他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听到这里，风禾陡然想起刚来这里时青年版韩潇说过，他年轻时曾斩杀过几只鲺奴，南溪也在旁边。
最后一道雷，把风禾的最后一丝侥幸劈灭。
“诶！你怎么又晕了？南溪！南溪？再把医生喊过来看看！”
……
往生室内，风禾正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目睹好友在自己面前二次死亡后，对于生死风禾早已麻木，甚至有些释然。
本来你说吧，来就来了，反正她和这个世界也脱不开联系了，这就算了，为什么一切还要从头开始啊喂！好了，现在基础重新变为零，过不过分啊！这就和打游戏一样，本来你玩得正起劲，结果风风火火好不容易进度条过半，结果一个手滑点错进度清零，所有资料丢失，一切重头再来。
太可怕了。
那女孩也是，早知道不多管闲事了嘤嘤嘤……
风禾万念俱灰地想。
就在某人深感生活不易之时，往生室的门被人推开了，一张脸映入风禾的眼帘。
那是一张风禾无比熟悉的面孔。
“你……你是……”
话音未落，场景切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暗，风禾浑身酸痛，用手支撑着墙壁才勉强站起来。她四处摸索，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小黑屋，没有门窗，没有灯火，只剩黑暗与她作伴，分不清昼夜。再摸摸地面，风禾感觉到了一股湿热粘稠的液体，闻起来像是铜锈的味道。
蓦地，黑暗中忽然开了个口子，就如同是有人用利刃割破的，光趁着这个间隙从中漏了进来，溢满狭小的黑屋子。
光的来源是一个长不到四分米的长方形小铁窗，在墙根处，刚好能容一个小饭盒送进送出。
屋子里空荡荡的，一段熟悉又陌生的记忆在风禾脑海中呈现。
是她幼年时被人监视的记忆。
他们给她灌下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很苦，随着身上划破一道又一道血口子，一根根的吸管也插进口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输送了进来。
好疼……
那些东西是活的！
它们在她体内肆意横行，在她血管里舒张身体，它们欢快地啃食着她的血肉，它们在她腹中产卵，数量越来越多。
风禾能感觉到自己的消亡，她孱弱的身躯像是要被撑破，每一寸肌肤，每一处血肉，那种酥麻的疼痛，身体将要被撕裂的预感，活物活动的感觉，让她知道在她的身体里正在发生可怕的事情。
地狱莫过于此了吧。
在黑暗中绝望。
这段记忆风禾很陌生，好像经历过，但却又是那么遥远模糊，如同上古神话中解不开的谜。
她第一次对她的记忆产生了怀疑:家，父母，温暖的童年。
真的是这样吗？
无尽的黑暗延伸，其中藏着未知。
与此同时，坐在医疗室里的韩潇手抵额头，颇为痛苦地询问着医师。
“还活着吗？”
医师表示自己行医三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特殊的体质— —明明已经停止了生命体征却还能说梦话的人。
这人貌似经常做梦啊。
南溪同样站在风禾的病床边，脸颊衣摆上溅满了血污，好不狼狈。她双眼放空，心中不知盘算着什么。
“有人吗？”风和弱弱地问道。
“将军！体征又恢复了！”医师惊喜地嚷着。
风禾被吵闹声彻底吵醒，她一睁开眼就看见原版韩潇和南溪蹲在床边，不谋而合地齐齐盯着她，仿佛她脸上有什么似的。
风禾一见韩潇就吓地瞬间清醒了。
难道这是一个循环？风禾心想。
最先开口的还是医师:“你怎么回事啊？害得我上上下下折腾了半天，合着是瞎忙活一场！刚才你生命体征消失的时候我都吓了个半死，你看看，手现在还抖呢！”医师是个矮个子的男人，比南溪还要矮半个头，大概一米七三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若不是身披白大褂，任谁都得以为是个文弱书生。
事实上他长得也确实像个文弱书生，模样白净，细腰细胳膊，留了及肩的长发，一双桃花眼和眼角一颗美人痣尤为惹人注意。
这……
风禾默默想到了耽美小说中的男主角和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名词— —
纯情美少年。
韩潇又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情不自禁地噗嗤一笑。
医师问他笑什么。
他道:“没什么，纯情美少年。”
医师:“？”什么玩意儿？
“……”
风禾不再理会韩潇，转而把目光投向南溪:“我错过了什么？”
“还能怎么样，你救人不成反被坑之后被她捞出来了呗！”韩潇插了句嘴，貌似是在提醒风禾什么。
“那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跑了。不然还能怎么样？”南溪答道。
其实她没好意思和风禾说，那女孩把她推了之后就被一直躲在角落的另一只怪物给捡了便宜，最后当然是和那只怪物一起化作灰烬了。
“嗯。那你怎么救出我的？”
“杀了那只怪物自然就好了。”
风禾自嘲般的笑了笑，痛苦地呜咽一声道:“别骗我了，当时的情况我知道，到底怎么救出来的？”
韩潇收起笑容，板起了脸，头一次这么严肃地说:“既然你都知道，那我们也就不瞒你了。救你的的确是南溪没错，不过你被送来这里时医师确认你已经停止呼吸了。”
“那我现在算什么？诈尸啊？”
“不知道，我们也没研究出来，但反正是十分诡异的情况。你的身体与旁人有异，甚至可以无视死亡，但我们怀疑这种状况不会维持太久，再过几年可能就彻底消失了。总之，给人的感觉就像是……”
“半成品。”俊俏的医师替他说，此时他已戴上了透明框眼镜，看上去更有书呆子气质了。
半成品……
风禾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不禁想起了那个诡谲荒诞的梦。
那个黑屋子，和这里的一切，都像极了一场梦魇。
终于，苏醒的日子要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