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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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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一段时间,晟铭上下的人都明显感觉出来,他们的陆总心情不太美丽。即使刚刚忙完一个大项目,属于忙里偷闲的间隔期,陆总却还是拖着经理层和项目组连着加班。赵秘书看着他终日阴翳的表情,连进去送个材料都战战兢兢的。新来的几个年轻设计师更是摸不清状况,还以为公司出了什么大状况。
出了江遇这件事以后,陆逢川的信誉在公司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尤其是那些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几个高层,更是想抓住这次机会煽风点火。
晟铭的内部一直都是相对宽松和谐的,平时除了机密项目资料,一般的设计稿都不会特别加密。自从上次出现过一次疑似设计稿泄露事件后,现在对设计稿可能泄露这个问题人人都有些反应过度,江遇这个打入内部的“间谍”自然成了风口浪尖的重点防范对象。
最终公司管理层决定,自江遇进公司以来的这大半个月内,但凡他可能接触到的设计稿,全部推翻重新提交,避免再次发生之前的情况。这就导致几乎每一组都废了好几个设计稿,还凭空多出来很多原本没有的工作量,于是,不满的声音也渐渐多了起来。
重灾区中的重灾区自然是一组。这大半个月来的所有心血全军覆没,为了赶进度还得天天加班。
但事实上,一组却是全公司抱怨声最小的。
这天深夜,趴在电脑前打盹儿的俞成锦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向了另一边墙角空着的位置发了会儿呆。
“其实我不觉得小江会做这种事情。”俞成锦叹了口气,“他在这的这段时间,对我们的设计稿根本毫无兴趣,要不是我上赶着硬塞给他看,他连瞄都懒得瞄一眼。”
陆思沉没有搭话,继续默默点击着鼠标。
程丽暂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靠在椅背上喝了口咖啡。“小江的水平可能超过我们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他没兴趣是应该的。”
“他真的是泽远的人?”俞成锦问。
“陆总的话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可他明明还是陆总引荐进来的……”
程丽回忆起这阵子江遇和陆逢川之间的互动,以及最后那个晚上两人间的对话,已经有些隐隐猜到了里面的曲折。只不过自己老板的私事,她也没有介入的打算。
职场规则第一条,离自己上司的私生活越远越好。
“我也不觉得小江会做这种事。”程丽回到了刚刚的话题,“别看他表面上软萌好脾气,骨子里却是个自尊心极强又非常骄傲的人。这样的人是绝对做不出抄袭这种事情的。”
“那公司还要费劲周折地整这么一波。”俞成锦撇了撇嘴。
“作为公司来讲,自然是要把可能的风险降到最低。”管理层之间的制衡牵制就更不用提了。“好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做好你的事吧。”程丽说着,推了推眼镜,又回到了工作状态。
办公室,陆逢川靠在椅背上,捏了捏有发酸的太阳穴。最近的糟心事实在是有点多,让他有些不甚烦躁。他一向是个公私非常分明的人,这次却因为私人原因给公司带来这么大的麻烦,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对江遇的上心程度远远超过了预期。
拿起一旁的手机翻了翻,他跟江遇的最后一则消息还停留在两个星期前的七夕,他跟江遇说晚上有安排,会晚点过去,让他在家里乖乖等他。江遇没有回。
之后到现在,再没有联系。那个凭空闯入他生活的人儿也就这样又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偶尔深夜里,他也会有点怀念那熟悉的体温,以及办公室里还残留下的那些白色旖旎的身影。不过也就只是这样了,他陆逢川还不至于需要去沉溺一个可有可无的小情人,至于暖床的床伴,只要他想,什么样的都不缺。
右手边放着的是这几次的项目资料,江澈回来以后,泽远的设计水准果真有了质的飞跃,已经在近两三个项目上给了他不小的压力,恍惚让他体验到了久违的紧张感。不过,却也同时让他找回了一丝当年的激情。这些年他宁愿退居幕后洽谈业务也不愿多碰设计,也是因为少了实力相当的对手来针锋相对,实在是一件寂寞的事情。而一个好的对手总会让人兴奋起来。
况且,现在他还知道了江遇的存在,以一敌二的话,胜利的快感也会成倍增长。或许其中还夹杂了一丝被欺骗的愤怒,才让他更想把对方踩在脚下。
最近的一个大项目,是昌恒的设计年度代理,这个项目他打算亲自上手。
从办公室的落地窗向外望出去,整个城市已经在深夜中陷入了宁静,只剩下宽阔的马路上偶尔行驶的车辆带来几点微弱的闪光。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同一时间的江遇靠坐在窗台上,也在看着窗外无边的黑夜。
他的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信息和三个未接电话,都来自他的哥哥。
他一条都没有回。
江澈从国外回来了,并且又找到了他。那就意味着,他的自由,也要跟着结束了。
他跟江澈的关系并不算亲密。
他从小跟母亲一起生活,虽不算富裕,但起码不会缺衣少食。母亲病逝前把他托付给了自己的姐姐,他在两年寄人篱下的生活里学会了压抑自己所有的情绪,只是为了让自己尽量减少存在感,不至于被人厌烦。那时候他只有9岁。
后来在学校里接触到了绘画,他就像无师自通般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他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藏进了画作里,仿佛那是他唯一可以逃避的港湾。结果他的画作轻而易举地拿遍了同年龄各级比赛的所有奖项,也让他慢慢有了一丝骄傲的资本。
又过了一年,一个陌生的男人找了过来,用一大笔钱结清了他这两年在姨妈家的所有开销,就把他带走了。
他这才知道,他还有个有钱有势的父亲。他父亲是泽远创始人,江远帆。
后来他没再去过学校。泽远的主业是设计,江远帆给他请了业内最好的老师,手把手地培养,他很有天赋,成长得很快,甚至他一度以为,他的父亲是认可他的,器重他的。
直到十四岁那年,他偶然在电视上看见,那年的设计新锐大赛,获得第一名的是他的设计,可设计者那一栏赫然写着:江澈。
那个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那个在蜜罐里泡大的大少爷,那个乖巧听话、被所有人寄予厚望泽远继承人。
他的父亲把他唯一的骄傲也夺走了。
那天他一个人跑出了家门,在外面游荡了很久。明明是夕阳西下,所有人都往家赶的时候,他却不知道天大地大,自己还能去哪儿。
茫然地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直到眼前模糊一片,他才惊觉自己哭了出来。眼泪越擦越汹涌,到最后他索性自暴自弃地放声哭了出来。
反正也不会有人看到他。
“哪来的小鬼哭得这么惨,跟家人走散了?”
泪眼朦胧中,他看见一个比他大一些的男孩子蹲在了他的面前,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记忆太过遥远,他已经不能清楚地记起那个男孩子长什么样了,只隐约记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小哥哥,明澈耀眼的仿佛第一束照进他黑暗人生的光。他温柔地用手替他擦干了眼泪,戳了戳他的脸颊说道:“这么可爱的脸蛋,哭花了多可惜。
可爱?居然会有人觉得他可爱?
可爱是用来形容男孩子的嘛?况且是像他这样根本不会被注意到的人。
14岁的少年因突如其来的夸赞红了脸,慢慢止住了眼泪。
男孩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回了家,温柔的笑意和眼角淡淡的小痣长久地刻进了他的心底,成了后来漫长岁月里温柔的抚慰。
他和陆逢川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抚摸他眼角的那颗泪痣。有时候他自己也会怀疑,之所以那么喜欢陆逢川,是不是也仅仅只是在透过他怀念自己心底的那个白月光。
说到底,他和陆逢川都是一样的人。
再后来他的记忆里就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设计稿,他成了泽远永远被隐没在黑暗里的那个人。江远帆在意识到江遇可能会跑以后,开始严格限制他的行动。甚至大部分时间,那个不大的小房间就是他全部活动范围。
直到19岁,几乎没怎么讲过话的江澈突然找到他,说要跟他做个交易。那时候的江澈刚刚接手泽远,需要一副好的设计在圈里立住脚跟。江澈跟他说,如果他能办到,他就会去说服江远帆,给他几年自由自在的生活。
于是,那副让江澈一举成名的“星河”就这么诞生了。至于为什么会设计这个,那是因为对长期被关在小黑屋里的他而言,在无数个无人的黑夜向外望去,漫天星河是他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江澈在第二年如愿凭借“星河”摘得了七夕设计大赛的金奖,甚至后来还收到了外国设计名校的邀请。他在出国前也如约给江遇安排好了参加艺考的机会,让他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大学生。
江遇本以为,获得自由的日子会变得不一样。可事实是,他社恐、自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人在意他,也没人需要他,甚至连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设计,都被人压在了暗无天日的角落里。
电话响起,又是江澈打来的。江遇盯着亮起的屏幕看了很久,这一次却点了接通健。
“哥,来接我回家吧。”
江遇抬手,疲惫地遮住了眼睛。既然没有什么区别,那就回到原先的状态好了。
或许他的生活里原本就不该有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