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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终局 ...

  •   三月甲辰,边疆传来奏报,顾家军大挫阜原,凯旋而归。
      四月初,西鄚忽发战乱,一路厮杀,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帝任顾泽慕为征西大将军,讨伐夷贼。
      朝堂之上,文臣力主求和,愿隔城为礼,待来时养精蓄锐,再战或赢。年迈武将则力主增兵,或调他州,或调京兵,未尝不可有一战之力。
      战逾三月而未停,帝于宫墙,日日笙歌,官民怨起而不敢言。
      “今上那位不知道是焦头烂额,还是自暴自弃,昼夜饮酒悲歌,不过,不重要,他不过如经年枯木,引火则亡,辅成来日新桩。”纪融飞很少来醉乐坊的,往日都是于纪府谈事,今日倒是难得于此处险情饮酒。
      “那便在此预祝公子,所念得成。”
      “谢你吉言。”不过多时,纪融飞已显出醉意。
      “不过,在下有一不解之处,还望公子不吝相解。”
      “何事?乐姑娘直说便是。”
      “公子当今宰执之子,又得公主青眼,几为帝婿,有何不满,以至于起了反心思。”
      听到这里,纪融飞眼底略过一丝悲痛,但却没有停留多久,一抬眼就又是平日里那个温润君子的模样了。“起初不过因为陈年旧事罢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来,喝酒,喝酒。”
      长顺九年,七月十九。
      纪融飞自从救了安澄之后,安澄就总是让皇后召见他来宫里,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这天也不例外,纪家家仆拿着自家老爷的令牌找来宫里,一路上神色慌张行到御花园正欲开口向皇后娘娘说明来意,却被一旁的内官挡了下来,问过之后,又回身看了看玩的正开心的公主,便将此事拦了下来,并未上报。最后那家仆实在是等不及了,冒着冲撞皇后的危险,冲开一旁拦着的几人,几步跌倒内围,大声喊叫了起来,这才将纪融飞接回纪府,可到了时候,终归是晚了一步,白绸覆面,哭声不断。
      “娘,娘,你醒醒啊……你看看飞儿……你……你看看我,娘!”十岁左右的少年郎趴在床前,攥着一只苍白的手不断地往自己脸上贴,试图让那手变得温热起来,身后大人本来还拉一拉,劝一劝,可拗不过那孩子,均收了收,在一旁看着,有的掩面,有的叹息,皆是伤意。
      最后停下是因为哭晕了过去,小小年纪受了刺激,高烧不退,却依然坚持跪在灵堂前,烧晕了好几次,被侍女抱进屋里休息,但只要一醒过来,就会接着去跪,任谁拦着都没有用,纪大人心疼归心疼,但念及儿子思母之情,也就不再让人拦了,只是在一旁伺候着。
      待到出殡之后,纪融飞像是终于耗尽了气力,行至门前便晕倒在地,断断续续烧了三日才见好转。
      “霁月悠悠勾过往,清风微微拂心肠。应是昨日遗梦乡,引得此刻独怅惘…”烛下的人轻轻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调儿,临窗而望,皎皎月光嵌入湖色,风掠过后,更似多了漫天繁星。乐玖起身斟了杯酒,缓缓饮尽,淡声道,“如何了。”
      “参黎城城内,将领纷纷投降于新军,国朝大势已去,应是灭于旦夕。”
      “既如此,便去瞧瞧。”
      此距宫墙不过个把时辰的脚程,昏昏沉沉入了梦,再醒来便是到了皇宫。
      虽然在宫内待了许久,但因为皇帝并未召见过,还是第一次来这朝华殿,不知是不是因为战争,少了宫人,又多了些焦火味道,全然没有外人所道的那般奢华,凡是清冷之气更盛。
      “人在后殿。”覃卫进殿之时便留意到无人,便迅速去寻,还未到乐玖看完一遍此间陈设,便回来汇报了。
      “去看看。”
      一踏进后殿,浓烈的酒味顷刻袭来,再向前行,便是一地的碎瓷片,而殿的尽头端坐着一位身着龙衮的中年男子,低着头在写者什么。而矮榻上坐着皇后和大皇子。
      “皇上真是好兴致,这般时候还有心思提笔挥墨。”语气中掺杂着一丝不经掩饰的嘲讽。皇后见了眼前这人倒是一惊,只是稍纵即逝,未留痕迹。
      “放肆!朕的宫殿岂是你们这群贼子可以踏足的!”
      覃卫立刻拔出佩剑,想上前去划破在那人颈间,只见乐玖摇了摇头,接过剑柄。
      “呵,李旻烨,如今新军早已入城,这天下早已不是你李姓了,你,不过是个亡国之君罢了。”不知是那句话或是哪个字刺激到了他,重重将笔放在笔山上。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因果报应’这四个字呢,今日倒是颇合此意啊。”说这话时,乐玖已经将手中剑刃跨在了李旻烨的头颅之下,怒意陡起,“今日,就是我为师父和付奕琪报仇之日,我要用你们整个皇室为他们二人陪葬!”
      “好,好,好,”声音伴着拍手声,慢慢行进,“好一副手刃仇敌,弑杀亲族之景啊!”
      “你说什么,你出去!”皇后一改往日端庄,怒声大喊,握着手中一早藏着的匕首冲了过去,只是攻击力实在是弱些,来人只一躲,便让她扑了个空,摔倒在地。
      “看你的反应,你倒是知道些什么。”
      “……”
      “今日我来可就是要看这血腥场面的,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由我来说吧,总是要死个明白的,不是吗?”说完低声笑了笑。
      “要从何时说起呢?”挥着手里的扇子敲了敲眉心处,似是若有所思,“是从长顺十二年,还是更早的瑞兴十九年呢?唉,算了,不如长话短说,从头讲起吧。”
      “瑞兴十九年,徐王正妃姜氏诞双生女儿,可门客高衍却道此兆不详,应弃一子,以解浩劫,结果舍了次女,命人掐死,流于江上,”
      “恰逢那日先帝崩逝,安王奔袭千里,回宫途中,救下幼婴,横桥之变后,安王心灰意冷,誓远离王室,带着那婴儿去了岵州,以师徒之礼相待。”
      “十余年后,安王,不,这是应是化名作了凌其风,凌先生于岵州偶遇少时好友林恪,相谈甚欢,岂止这一谈,却给自己找来了杀身之祸,三煞令下,漏了一子,也是最重要的一子,可怜你那师父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死的。”
      “接着就是孤女寻仇,诱杀石疆,血洗林府,进了宫墙。再然后,就是与我合作,颠覆王朝了。”
      “哦,对了,还有安澄,知道她为何突然做了比丘尼吗,也是我做的,昔日所敬所爱,皆是两幅面孔,可憎可恨,说什么看破红尘,不过是一时接受不了逃避罢了。”
      原来那日安澄见过凤语棠回到房间后,便遇见了一早等在房中的纪融飞,纪融飞讲尽经年旧事,以及自己继丧母之后对于皇室的百般厌弃,这才至安澄出家。
      “皇后娘娘只怕是早就知道眼前人就是自己骨血,竟还是未曾相认,就连她做乐医官时借病出宫,几近弥留之际,你也未曾去瞧上一眼吧。你心里其实是想她死的吧!”说完狂笑起来。
      这时的皇后早已修正好仪容站在一旁,虽是双眼噙着泪,但也看不出半分伤心之意,满是威严。
      “如此说来,纪公子是一早便知道这之间的是是非非了,你想看的……”
      “等一下,”纪融飞突然打断乐玖,仿佛属于他的那出戏还未到结幕之时,“还有你的那位好友,”借着扇子指了指乐玖,欣欣然道,“还记得吗?死在新婚当日的那位,那位啊,是我做的,怎么样?做的不错吧?一点破绽都没有。”
      “看在今日大好,我才告诉你的,我不会让你白白背上一条罪名的。”说完面向李旻烨,露出森森然的笑。
      乐玖脑子里突然被塞进太多,难以思考,反倒是听到说付奕琪的时候,顿然澄明,挥剑上前,欲结其命,过了几招都分不出胜负,原以为纪融飞只是颇负才华,没想到功夫也是十分了得。
      “别急嘛,我们的账以后再算,今日是你们的场子,况且,你未必是我的对手。不如先想想怎么处置这几个人,死于你手,或是,我手。”
      “他说的可是真的?”深吸了几口气,乐玖才稍稍冷静下来,缓缓开口道。
      “哼,没想到你的命倒是大得很,那日高文士说的果然没错,你果然是个祸根,今日国朝将亡,全然是拜你所赐,早知如此,便不该听信那妇人之仁,一剑刺心,断不会惹出今日祸事!”
      “那高衍所言就是对的,平白几句便可要了我的命,若是一国兴亡要归在一人身上,那个人只能是帝王,而今日国破,全是因为你的昏聩无能,尽信妄语。就算我死于婴孩之时,今日场面也不会二般!”
      “放肆!”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咣当”一声脆响,一把利剑掷到李旻烨脚下,“人们常道生恩重于万物,我倒是看你们二位是全然不配这几个字,如今就算说你们身处绝境也毫不夸大,若是杀了你们,我反倒觉得肮脏的很,你们,自行了断吧。”
      “国之倾覆,天降奇祸,今葬于此,罪业难消。”
      说完拿起案几上准备好的的火匣子,扔到地上,火苗沾到酒水,一下子欢快起来,像是游曳火龙,迅速向四周蔓延。
      趁着火势纪融飞上前拿过传国玉玺,冲往门外,覃卫眼疾手快一记飞刀,偏巧不巧正中纪融飞小手臂,玉玺怦然坠地,接着又是几记掷去,围在玉玺周身,覃卫趁乱夺起,呈与乐玖。纪融飞本可一较高下,各凭本事,只是方才一时大意,受了伤,眼下火势又大,顺而逃离。
      “你想要的,相护的,始终都是帝位,为此不惜手足相残,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说完用尽全身力气将玉玺震碎于帝后眼前,化为齑粉。
      “毁了好,毁了好啊,毁了好,哈哈……”
      “主子,出去吧,这里火势太大,烟气又重,当心伤身。”
      一把大火,将朝华殿烧成灰烬,所幸未波及其他殿宇,损失不大。
      元成元年,新帝登基,改国号为乐,安民犒军。
      自那日后,京都中最大的乐坊醉乐坊突然关门,其下乐师全然失了踪影,有些文人还道说“乐女心知亡国恨,一夕消散不悦君”。
      乐玖与凤语棠回了焰笙门,乐玖说,汵州的灰瓦白墙看起来毫无生机,但好在总会缀上几盏红灯笼,有的地方还挂满了倒立的花伞,比起京都的表面浮华不同,这里,总归是有些人情味儿的。
      到汵州的第五天,便不见了乐玖,凤语棠派人将汵州岵州翻了个遍,也没寻到乐玖的一点儿踪迹。后来干脆去了乐玖少时在岵州住的那间木屋常住。
      乐玖在皇宫发生的事是事后覃卫告知凤语棠的,突如其来的转变,任谁也难以在一时之间消化殆尽。但他相信,无论发生了什么,但总有一天,乐玖会回到这里。
      后来,安澄来过一封信,是给乐玖的,信上多是劝解之词。
      再后来,听说西鄚又发过几次政变,不服一国君君为女子,前几次都压了下去,最后一次,梦芜择了个近支的孩子,扶上了位,其父为监国,她则以辅佐为名垂帘听政。
      昔日的镇国将军府一如往日繁盛,没有人告诉过顾家关于付奕琪的真相,又或是顾泽方知道了,只是未曾表露罢了,他可以为付奕琪舍弃一切,但永远没办法将亲人纳入其列。
      听说,岵州城里新开了间赌坊,南来北往,或为怡情,或为消息,生意不可谓不红火,但是从没有人见过此间掌柜真容,有人说他是年逾百岁的老人,还有人说他或许就藏在赌坊之内做了个伙计也未可知。
      大概就这样过了几年,又到了梨花盛开,只是一阵风雪过来,将花朵上覆了层琉璃似的冰层,连带着新冒头的绿叶都冻得发黄。
      太阳出来了,一阵风吹过,凌乱了枝头,吹落了白雨,落到了误入此间的少女裙摆上,拨开了清晨的浓雾,映进了少年的眼。
      全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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