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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棺 ...

  •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到头来都是脖子在遭罪……”不知过了多久,一觉醒来,岳戟抚着自己酸疼的后颈,迷迷糊糊道。

      目之所及,一片空旷,遍地泥土与散落的薄棺枯骨胶着在一起,馒头似的齐整坟头,在这里反倒犹如麟角一样珍惜罕见。

      这是什么情况?

      他明明被两个姑娘搭救了,不说一下便能混上软枕温衾,也断不会还留在这片乱葬岗啊!

      回想起晕倒前的情形,岳戟明白过来:他这是被人救了个寂寞……

      岳戟一脸悲怆地挣扎起身,手边偶然触碰到个坚硬的物什,拿起来一瞧,竟是一把带鞘的小刀。

      这刀与古代的匕首一般大小,刀鞘通体洁白,看上去与现实见惯的塑料并无两样。

      岳戟并未在意,随手将刀一抛,正准备离开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微响,吸引了他的注意。

      岳戟循声找到一处新坟,幸好复土尚未填实,经他手脚并用,不多时就将棺木挖出了大半。

      可这棺木未免也太粗制滥造了,两指宽的缝隙几乎随处可见。

      “你坚持住,我马上救你出来!”

      岳戟认为里面人还活着,一面朝缝隙内大喊,一面又捡起那把小刀,用锋刃挨个翘起封棺的钉子。

      掀起棺盖的一瞬,岳戟当即与里面的家伙大眼瞪小眼。

      弄出动静的罪魁祸首,此刻正衔着一截灰白色的东西,从逝者的襦裙底下费劲往外钻。

      乍然见到岳戟,尤其是见他手中还握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刀刃,两只小家伙登时鼠目瞠圆,松开口便开始四处逃窜。

      “对不起,打扰了。”

      救人的希望落了空,岳戟正准备着手将棺材复原,目光瞥到被老鼠叼出来的东西,心脏骤然缩成一团。

      他将手探入棺内,那物什也随他的动作渐渐露出真容——灰白色螺旋纽带,触感滑腻,尚有余温。

      “检查需要,还请谅解。”

      岳戟急忙掀开逝者潮湿的衣物,只见一个男婴安静躺在下面,周身已被憋得发紫。脐部与娩出的胎盘之间,连着一根长长的脐带。

      他迅速为男婴剪断脐带,并开始清理口腔和鼻部的粘液,随后从系统中借出氧气袋,将氧气管插入男婴口中,并用手指弹击他的脚心。

      然而,一连弹了几十下,男婴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时间就是生命,岳戟急得满头大汗,可他依旧没有放弃,系统里的小护士也在耳边为他加油。

      这时候加油也没用,想到男婴之所以能在产妇下葬后靠宫缩被娩出,至少说明产妇当时只是闭气而已,并没有真正死亡,现在抢救或许还来得及。

      可岳戟实在分身乏术,只能先抢救一人。

      他一边让小护士赶紧在自己耳边住口,并问她是否有办法真正发出声音,一边用双手把持住婴儿幼小的身躯,用双手拇指以适当力度有节奏地按压婴儿的心口处。

      很快,一声清脆的啼哭,终于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几乎同时,岳戟肚子里莫名发出了女子的尖叫声,正是小护士软糯的声音。

      “亲娘啊,我终于能出声了!”

      岳戟:“……”

      用仪器监护了一会儿孩子的心率,岳戟总算放心下来。

      这时,小护士借着他的眼睛,看到逝者覆面的白色布巾两侧,莫名打湿了两块硬币大小的地方,问道:“下雨了吗?”

      岳戟冲过去一把掀起布巾,果然看到中年女子枯瘦的脸颊边残存着泪痕。

      岳戟为其吸上氧气,又经过一番检查,确认产妇性命无碍后,这才娓娓道出产妇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据他推测,产妇是因年岁偏大,营养匮乏,加之在生产过程中遭遇难产,耗费体力过多,这才导致昏厥不醒,使家属误认为产妇已经身死。

      至于家属为何会选择匆匆下葬,还葬到这神憎鬼厌的乱葬岗来,他也无从得知。

      小护士通过他的腹语道:“可是,以她这把年纪,又生在古代,应该不会是头胎吧,怎么还会轻易难产?再说,这男婴那么瘦小一只,也不至于呀!”

      “……”这话说得,岳戟简直要怀疑系统配套助产士的专业度了,“谁能保证二胎、孩子小就不会难产!产妇只要是生孩子,都像从鬼门关走一遭,作为医护工作者,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岳戟不觉想起皇后娘娘那疑云重重的生产遭遇,一时缄默无言,不再理她。

      为了能让产妇早些苏醒,岳戟为她输上一袋营养液,又在一旁守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太阳快下山,产妇才渐渐有了醒转迹象。

      岳戟从棺盖上爬起来,蹲到她身边:“这位夫人,您感觉怎么样?”

      产妇的身体似是还没完全适应,嘴巴一张一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岳戟道:“孩子很健康,现下已经睡着了,我这就抱来给您看……”

      但当岳戟转身抱起孩子时,产妇却紧闭双眼,拼命摇头。

      岳戟有些莫名其妙,依旧耐心道:“您怎么了?”

      产妇挣扎片刻,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声音:“我不想看,快把她抱走。”

      见岳戟无动于衷,她提高音量,重复道:“快点抱走、抱走!”

      产妇暴躁的声音吵醒了怀中的婴儿,岳戟无奈之下,只得一边柔声哄着,一边对产妇道:“这是您自己亲生的儿子,又不是人参果,您害怕什么?”

      “儿子?”

      产妇闻言立即睁大双眼,下一刻居然撑着身子挺坐起来,眼神也从难以置信逐渐转为喜出望外。

      “不是丫头吗?稳婆明明说,我这回生下的又是丫头……还有刚刚,我明明听见有个女孩管我叫娘,还说自己终于出生了,那难道不是胎梦吗?”

      “……”岳戟一本正经的回答道,“那是我二舅母说的,不是胎梦。”

      产妇犹疑的接过孩子,又亲自打开襁褓,查验了一下某处器官,这才满足地抱着孩子亲了又亲。

      良久,她终于回过神来,问道:“你二舅母是哪位?你又是谁?”

      彼时,岳戟从耳蜗到耳廓全都在嗡嗡作响,仿佛刚刚“二舅母”三个字,一下子点燃了深埋在他耳边许久的引线。

      小护士不满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岳戟又不敢在产妇面前表现分毫,只能一边默默承受着满含怒火的痛苦,一面艰难的挤出笑容。

      “您别误会,我家二舅母也是个稳婆。今日正巧路过这里,所以才顺道救了您和孩子。”

      “那她此刻去哪儿了?”

      “……是这样,家里着火了,我特意赶来通知她,她把您和孩子托付给我就走了,还叮嘱我一定要亲自送您回家。”

      “回家?”

      产妇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并没躺在家中的床榻上,待她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时,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

      “我为他们家生了三个丫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过是昏过去一小会儿,他们就遵照老例,把我狠心地扔到这乱葬岗来,连祖坟都不让我进!”

      据产妇所称,按照这里的丧葬习俗,在家中因生产去世的女子,都被认为是自身罪孽深重,致使招来复仇的孩子。因此,不论是停灵在家,还是埋入祖坟,势必都会影响家宅与祖坟的风水。

      “荒谬!明明是他们自己医术不精,医疗设备又落后,怎么还怨到这些怪力乱神上了!”岳戟怕影响产妇心情,温声道,“您也别多想,好在现下母子平安不是?”

      产妇点点头,脸上扬起一丝微笑,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架势:“而且我现在有了儿子傍身,他们再也不敢欺辱了我去!”

      “……”尽管心里不认同,但岳戟还是顾全大局道,“没错,到时等这小子长大后,帮您揍他们。”

      产妇忽而又皱起眉头:“可我明明记得昏倒前,稳婆说我又生下了一个丫头,我这才彻底泄了气,昏厥过去……”

      “不好意思,夫人,我纠正一下,那叫女儿,也叫千金,就是不叫丫头!”

      岳戟继续道,“您说您在昏倒前产下一女,而这个男婴是您在棺材里由我二舅母发现并抢救的,所以说,你是生了对龙凤胎啊,恭喜恭喜!”

      贺喜之言在这乱葬岗讲出来,总觉得十分别扭。

      产妇应该也意识到什么,抱着孩子就要起身回家,可她刚生产完,勉强站起身来,已耗费了全部力气。

      岳戟见状,主动要求背产妇回家。产妇犹豫良久,终是答应下来。

      一路上,岳戟从产妇口中得知,三年前,皇都疫病爆发,致使民不聊生,直到如今对底层百姓的生活仍有诸多影响。

      即使再次怀上身孕,她也把家中口粮都紧着相公与三个女儿,所以她的身体才会孱弱至此。

      就这样,产妇身后背着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岳戟背着拼尽医术救下的产妇,终于在天黑透前,赶到了产妇家门外。

      在产妇的再三要求下,岳戟将她放到路边的一处石阶上。

      只见她轻柔地将孩子放在一旁,自己则从腕间褪下一副银镯,又将一对白银耳坠取下,一并交到岳戟手中。

      “唐婶知道,我们母子的命,其实是你救的。你的医术比他们那些半吊子的郎中与稳婆强多了。你虽是男子,可唐婶还是希望你能救更多的人,不想你这身本事就此荒废。”

      唐婶抚了抚插在斑白鬓发间的银簪子。发簪上面的梅花浮雕,明显与镯子、耳坠的图案是成套的。她似是犹豫了片刻,终是没有摘下。

      “唐婶也帮不了你太多。这套银饰是我当年的嫁妆,你且收着,权当是唐婶的一片心意。你用这些钱买几件女装和假发,打扮成姑娘的样子,再配上你那惟妙惟肖的腹语,行事应该会方便许多。”

      说罢,不给岳戟拒绝的时间,唐婶便抱起熟睡的婴儿,拖着沉重的步履,缓缓往一户亮着昏黄烛火的矮房前行。

      灯火将她的影子拖出好长,深深映在岳戟眸中,即使受到泪水的冲刷,也不曾褪色分毫。

      这时,小护士在他耳边道:【恭喜宿主大外甥成功救治病患,功德值+1。距离还清系统债务还需得到29个功德值。宿主大外甥要继续加油呦!】

      这是系统文的常见套路,岳戟并不惊讶,摆烂似的打趣道:“若是我凑不到29个怎么办?”

      小护士:【俗话说的好,血债血偿,您当时利用系统的帮助逃脱掉什么,您的二舅母我便会从您身上取下什么补偿给系统。】

      “……”岳戟闻言狠狠打了个哆嗦,并严重怀疑,这位二舅母护士可能来自男科。

      小护士:【当然,我也不希望看到,自家宿主大外甥变成那种半男不女的样子,所以大外甥你一定要加油呦!】

      ……

      岳戟珍藏起那对银镯,只将银簪加以典当,购置了一顶假发与一条长裙。

      或许是托唐婶的福,每隔些日子,长期混迹街头的岳戟,便总能见到一些稳婆或郎中摇着脑袋、一脸无奈地从某户人家出来,后面还跟着追出老远跪地哭求的家属。

      每逢此时,岳戟总会悄悄观察,若离开的是郎中,他就可以原封不动从从巷子拐角处冒出,禀明身份进去看诊;若离开的是稳婆,他则要手忙脚乱换上女子装扮,借系统中小护士的声音与病患家属沟通。

      幸好,书中的岳戟生就一副干净精致的样貌,戴上假发,换上襦裙后,俨然就是一个高挑秀丽的大姑娘,再配上小护士那软糯的声音与他绝佳的医术,不消几月,“月季姑娘”便在皇都一带的稳婆界崭露头角,而“岳郎中”则因不诊脉、不开药,还总想借机查看女子的一些隐秘部位而声名狼藉。

      一晃到了初夏时节,身着遮伤专用高领长裙的“月季姑娘”,正在一户富贵人家为产妇接生,但因胎儿个头太大,出现了肩难产的状况。

      眼下没有实施剖宫产的无菌条件,而产妇已经发动了将近六个时辰,力竭之相十分明显。

      情急之下,“月季姑娘”从背后揽住产妇身体,代替产妇用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膝盖,使产妇的腿尽量弯曲,紧贴腹部,最大限度减少骨盆斜度。

      随着一阵宫缩的到来,房间内终于响起了婴儿响亮的哭声。

      “月季姑娘”早已累得大汗淋漓,坚持为产妇与新生儿处理好一切事宜后,像寻常稳婆一样,抱着婴儿去向家属贺喜。

      然而,当产妇的丈夫见到“月季姑娘”时,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喜悦之色,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表的惊惧。

      “你……你特么居然是个男人!”

      岳戟放好婴儿后,伸手摸了摸头上歪斜的假发套,无奈之下,只得对着家属深施一礼,便被家丁们乱棍打了出去。

      纸终究包不住火,穿帮的时刻突然到来,岳戟反而既轻松又平静,仿佛完全忘记了他还欠着系统的债务。

      顶着日头走在回去的路上,岳戟一边大喇喇摘掉假发套扇风,一边认真思考着将来的营生。

      倏忽间,女子的悲泣声与飘散在空气中的复杂脂粉味,迫使他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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