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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前尘一 有女来归 芳心暗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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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皇历二年春,黾州武皇府
“父亲,快看,晶壶树要开花了。”萝心看着窗外,满脸欣悦。
“那定是有喜事了。”萝心的父亲碧,是武皇的算士。
“会是什么喜事?”萝心回头问她的父亲。这晶壶树只生在黾州,每逢天下大喜之事,晶壶树便会“开花”。平日间,这晶壶树皆是直立向上生长,枝蔓上结着一个个指甲盖儿大小的透明薄片,“开花”之时,这些薄片便会膨胀成大小不一的水滴形状,压弯树枝垂下,泛起应景的颜色。
算上这回,萝心是第三次见着晶壶树“开花”,头一回是武皇先父闻人老先生的百岁寿辰,全黾州凡有晶壶树之处,皆开出了银色的“花儿”;第二回是武皇家长女——三小姐夙儿出嫁之日。那日目光所及之处的晶壶树都开出了牡丹的颜色,满眼吉祥。
“你看。”碧算士往萝心另一侧的窗外指了指,萝心顺着父亲的手势看过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只在下颚有一丝血红羽毛的灵鸟正落在窗外的井口上。
“这是涸州的信灵吗?”萝心见了这灵鸟喜爱得不得了,飞身跃出窗外将它托在了手中抚摸起来,碧也迈步跟了出去。
“你方才用早膳的时候到的,你姐姐他们已过了念河,约么今天晌午就能到了。”
“当真?”萝心睁大了眼,甚是惊喜。
“当真。”碧抚弄着长长的胡须,点了点头。
“要我说,这涸州真是什么都漂亮,不像咱们这儿的信灵,又黑又丑。”
“丫头片子,净说些没见识的话,蛇龙速度之快,他人家的信灵,可难以望其项背。”
“我可没说蛇龙不厉害,我就是说蛇龙难看罢了。”萝心撅了撅嘴,井下正卧着几条蛇龙,听见萝心的话,纷纷从井下探出头来摇头晃脑盯着萝心。这蛇龙通常二尺长,长着龙的脑袋、角和尖牙,但身上无爪,穿行速度极快,还能游水隐形。
“你看,生气了。”碧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了好了”,萝心松开了手中的灵鸟,拿起井边的小桶开始给这几条蛇龙喂食:“小女子浅薄,几位大人不要见怪呀。”
二人说话间,只听空中几声鸟鸣,又一只信灵飞来。碧算士拆开它脚下的封筒看了看,眉毛一弯:
“脚程可够快的,已经在谷外十里地了。”
“我去禀告武皇殿下!”萝心放下小桶,正打算走,让碧算士给叫住了:
“让小厮去即可,你快些去更衣吧。”
“是是。”萝心已经笑开了花,脚底带风,飘走了。
萝心刚过破瓜之年生辰,橱内堆满了生辰时他人送的新衣裳,萝心挑出件青色长衫配月白束腰,又别上了上回姐姐阳雪前年回来省亲时送自己的柳叶玉佩,对着铜镜将长发梳成了两个花辫绞在一起,套上藕荷色短上衫又出了门。
萝心刚出侧院大门到正院甬道上,就撞见了武皇五夫人艾一领着九小姐闻人婍。萝心赶忙低头侧身作揖。
“见过夫人,见过九小姐。”
“起来吧,此处没外人。”艾夫人柔声说。
闻人婍和萝心一般年纪,是武皇最小的孩子,出生时因星象有异,碧算士嘱咐武皇十九年内不能再生育子嗣,不然则乱天下。
闻人婍自幼和萝心一同读书写字,但闻人婍是武皇家后裔,素日苦练武功秘术,萝心是算士后代,只能在父亲身边当个小杂役,饲养信灵,学习占卜之术。主仆有别,萝心不敢和九小姐太过亲近,况且闻人婍此人脾性奇特,好恶亦与常人不同,平日冷面待人,萝心也没见她笑过几回。
“你这身打扮倒是素净。”闻人婍说,萝心抬头,看见唇红齿白眉眼勾勒得极细致的闻人婍,方才发觉自己脸上脂粉未施。
“萝心毕竟是个下人,打扮得像你似的,倒要惹闲言碎语了。”艾夫人说,萝心不由得心一紧。
这时,前院传来了迎客的鼓声,看来涸州的省亲大队到了。
来到正院门口,人已经密密麻麻站了好几排,见艾夫人领着闻人婍,队伍都自行散开容主子过身,萝心跟在后面,也想上前排寻父亲去。
武皇闻人添站在头排正中央前几尺的位置,碧算士在他身后约么三尺地方。不久,只见一个英姿勃发,银白头发散落肩膀的精瘦男人骑着高头马兽走进院门。他身后紧跟着一众小厮,小厮身后,四匹白色的母马兽拉着一顶雪白配着绯红流苏装饰的大轿,轿身木梁皆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涸州信灵图案。
青年立定下马,来到武皇跟前,单膝跪下抱拳深深低头:
“小婿见过岳丈大人!”此人正是娶了武皇长女的涸州少主乔峇。
“哈哈哈”,天命之年的武皇依旧气宇不凡,中气十足:“闲婿别来无恙。”
“全仗岳丈大人眷顾。”
说话间,一只纤纤玉手撩开了大轿门帘,一个身着翡翠色长衫,长发及腰简单拢起的女子走下轿来,萝心忍不住露齿一笑,这是自己的姐姐阳雪。跟着,阳雪从轿上搀扶下一名年岁与她相仿,着满身刺绣银色华服、梳着高发髻的女子。此女便是闻人夙了。
只见闻人夙腹部微微隆起,人群里发出一声声克制的赞叹。
“见过父上。”阳雪扶着她来到乔峇身旁。
“夙儿这是有好消息了?”武皇不无惊喜。
“还望岳丈大人原谅,小婿本打算派人前来报喜,但夫人拿定主意要趁省亲之时再给您一个惊喜,便隐瞒至今。”
“哈哈哈哈,好好好,这是天大的喜事。”闻人添大笑起来。
“难怪今日晶壶树有吉兆,原来是三小姐有孕了,恭喜武皇大人。”碧算士在旁说。
“传下去,今日家宴照余之寿宴操办,夙儿你们舟车劳顿,先行歇息去吧。”
府中又要热闹了,萝心却在盘算何时能和姐姐说上话,人群渐渐散去,涸州一行人也在总管的带领下往别苑去了,萝心隔着十几丈跟在他们身后,殷切的眼神好容易被那头的阳雪发觉了,阳雪冲萝心微微一笑,姐妹俩心有默契,萝心便从侧院抄小路去等着了。
不想,她见到了在另一旁左顾右盼的闻人婍,萝心心中奇怪,闻人婍与夙小姐并非同一母所出,跟自家人关系并不亲近,她这举止又是为何?顺着闻人婍的眼神,萝心看到了搀扶在夙小姐另一侧的乔峇。
这九小姐怕是动了芳心了。
萝心一路窃笑着悄默跟在闻人婍身后,二人前后脚进了别苑大门。省亲大队脚程没她二人快,萝心觉着无聊,便打算逗弄逗弄这九小姐。
“阿婍在此处是为何呀?”无旁人时萝心倒是通常直唤这九小姐的小字。
“萝心”,闻人婍甚是不悦:“你又为甚在此?”
“自然是来见我姐姐呀。”萝心有些得意。
“怕不是只有你有个姐姐吧?”
“我倒不知阿婍你们姊妹间如此亲近呢?”
“你此话怎讲?”闻人婍此刻眉毛都拧成了一团。
“九小姐不是一直说,哥哥们都是朽木不可雕也,姐姐们都是凡胎俗物,就连你长姐在家的时候,都听不见阿婍叫她几声姐姐呢!”萝心冲着闻人婍眨巴着眼睛,闻人婍脸上飞红,瞪着眼睛憋了半天才好歹说:
“你!你放肆!”
“我逗你呢,你瞧你。”萝心没心没肺地笑闹着,忽地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严肃冷漠地喝令着:
“碧萝心,跪下!”
萝心不消回头,便知这是亲姐姐,只得乖乖跪在了闻人婍的跟前儿。只听碧阳雪匆匆挪步上前,向这九公主欠身作揖:
“九小姐见谅,这混账丫头是叫我爹爹给惯坏了,讲话没规没矩,您万万不要跟她这个没眼力的东西一般见识,处罚安置,还请您说话。”
“哼,不必了!”闻人婍听罢负气而走,飞快地闪出了别苑,一会儿,见没了她的踪影,萝心自顾自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谁让你站起来了?”阳雪一脸嗔怒地看着萝心摇了摇头。
“姐姐,她都走了”,萝心挽上阳雪的胳膊撒起娇来:“我逗逗她而已嘛。”
“你呀”,阳雪伸出另一手食指狠狠戳了戳萝心的脑门:“年纪不小了,主仆有别,你怎么能这么跟主子说话,若是让人有心听了去,该怎么数落咱们家才算?”
“好好好,我知道了嘛......”萝心只想赶紧打马虎眼过去,她好久没见姐姐,肚子里有说不完的话,又好奇凅州的事物,俩人手拉手在花圃边坐下,萝心正听得高兴,却来了个扫兴的下人,要叫阳雪回去照顾孕中的三小姐,萝心甚是不乐意,可又不得不让姐姐去,只能可惜自己是个丫鬟命,不能像公主小姐们一样的遂自己心意活着就好。
入夜,正殿大院内已设席完毕,萝心到早了些,见下人们正忙着点灯笼放挂饰,院里的晶壶树盛放着,可不知是烛火映照还是自己眼花,那娇艳透明的水滴中,似乎透着一丝血色,这可不是吉兆,但萝心深知自己天资不高,又不是那么聪敏好学,若真是天象有异,父亲早该发现了,轮不到自己操心。
半晌,宾客们纷纷到了,武皇的面子比天大,黾州城里的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纷纷携礼而来,家眷们也各自入席。自小萝心被默许随着闻人婍坐正席一侧的次席,闻人武皇也常常将她比作自己的干女儿,可萝心知道这都是武皇一家一厢情愿的美意,或许旁的人会忌惮些也由此高看她一眼,可她始终也还是个下人。
闻人婍换了身粉色的衣裳,也学着三小姐盘起了发髻,见到萝心依然一脸不悦。
“你这身衣服甚是好看。”萝心小心翼翼地说。
“难为你了,只当你生了张嘴却不会说人话。”闻人婍嘴上不客气,但她这傲慢态度萝心打小就受着倒也惯了。
三小姐一家还有阳雪和武皇坐在正席,见到乔峇搀扶着闻人夙进来,闻人婍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端坐起来,萝心看着她的样子不禁觉得她可爱可笑,而又有一丝羡慕,自己还未曾为谁人动过芳心,自然是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的。
今日厨房为了讨武皇高兴可谓是使出了看家本事,一桌子好吃食让萝心简直不知该从何处下筷,闻人婍却一直心不在焉,眼神不住地往主席那边飘,这九小姐到底是何时对自己姐夫生了情愫的?算上这次,她们总共才见过乔峇三面,虽然这乔峇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听闻也是武艺高超宅心仁厚,可萝心暗自认为这不足以让人心动。
主席十分热闹,家长里短道个不停,萝心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偶尔看一眼姐姐在做什么,可突然,碧算士把萝心叫了过去,萝心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心想自己是不是又惹祸了,两条腿僵了似地往主席那边慢慢挪着,闻人婍见她这滑稽模样也忍不住掩面而笑。
“爹、武皇大人。”萝心的声音小得似蚊子嗡嗡,总想着自己一定是倒大霉了。
“你顽劣任性,爹老了,管不住你,只能把你交给你姐姐了,你怎么样,若是跟你姐姐去涸州,可愿意?”
萝心大喜,没想到竟是这般好事等着自己,忍不住要蹦起来,可阳雪在一旁盯着自己,似是嘱咐她别有失礼仪,萝心于是赶紧跪下,强压着笑容,摆出一脸顺从:“这自然凭爹爹和武皇作主。”
“就怕阳雪也管不住你呀!哈哈哈哈哈!”武皇大笑了起来,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爹,有一事,女儿也想求您作主呢。”三小姐突然说。
“哦?夙儿有何要求,只管说。”闻人武皇大手一挥。
“乔郎自娶了女儿,待女儿不薄,也从了爹爹的意思,三年内不娶侧室,如今女儿有孕,乔府的事务打理不过来,一直都是阳雪在替我操持,女儿想请爹爹作主,将阳雪许给乔郎,一来替我分忧,二来自家人,爹爹不用担心女儿受欺负。”
“夫人?”乔峇一脸惊讶,但却微露一丝喜色。
闻人夙一席话让旁人皆不知作何反应,阳雪花容失色,连忙朝着武皇重重跪下:
“武皇殿下,阳雪自随小姐出嫁,一直忠心耿耿,阳雪活着只为伺候小姐起居周全,万万没有过任何僭越之念”,这厢说完,她又赶紧转向了三小姐:“小姐,你我虽为主仆,但也情同姐妹,阳雪只求这般到终老,请收回好意。”
“阳雪你又何必忌讳,我自从过府,身体不好,一直依赖你的照顾,我知你二人之间有情,但又待我有义,我都感念在心,你大可不必觉得是与我分一杯羹,若是乔郎久不纳妾,这传出去于乔家和武皇名声都不好听。”
“可是......”阳雪满脸着急,萝心在旁看得也是揪心万分,可爹爹也是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化解这个局面。
“哈哈哈哈哈,这是好事啊,可是夙儿你问错人了,你的事儿我可以做主,阳雪的主为父可做不了,你还得问碧算士情愿不情愿才是。”
“一切全凭武皇定夺。”碧算士似是松了一口大气,赶紧起身作揖。
“那你们都让我做主,我就做主了,今日,我就正式收碧家姐妹二人为义女,纳妾是小仪式,我看就不必等你们回涸州了,就在此地办吧,也好给我个理由多留你们数日。”
“这......”阳雪的脸色依旧不好,乔峇也似乎想推辞。
“你二人就别忸怩了,赶紧谢过爹爹吧。”三小姐催促着,乔峇于是起身走到阳雪身边,也跪下,拉着阳雪一起向闻人武皇跪拜行礼,这就算是答应了。
萝心不明白为何姐姐如此惧怕,这时,隔壁次席传来一阵打碎碗盘的声音,只见闻人婍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我去看看”,萝心说,然后忙不迭地跟了出去:“九小姐怕是不舒服了。”
不论素日闻人婍如何冷言冷语亏待自己,萝心却也只有她这么个年龄相仿的伙伴,见阿婍这副模样,她多少有些着急。
萝心一路追着这九小姐到了后山,只见她一脑袋栽进了那小花池里,别看花池不大,却深不见底,九公主不谙水性,萝心急忙一个飞身把她拽上了岸。闻人婍浑身湿透呆坐在地上,月光下分明眼中噙着泪水。
“你怕不是疯了?我也就轻功还算好点,救不上来了怎么了得?”萝心一脸着急。
“我叫你救我了?”闻人婍仍是一副叫人捉摸不清的冷漠表情。
“阿婍”,萝心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柔声说道:“此处就你我二人,你与我实话实说,你何时……何时对乔大人有了好感的?”
听见这话,闻人婍转过头来狠狠瞪着萝心:“你胆子越发大了,谁的心思都敢猜?”
“阿……”,萝心只觉得浑身发冷,姐姐说的对,主仆有别,只怕自己是一厢情愿罢了:“九小姐,身子要紧,夜寒了,萝心陪您回屋更衣吧。”
“哼!”闻人婍的面色中分明有一丝被人看破的窘迫,这时下人们都寻着声音找了过来,两人还得回去长辈面前交差。
宴席已经散了,萝心没精打采地跟在九小姐身后去了武皇的起居室。只见闻人武皇在屋子正中端坐着,而艾夫人则焦急地踱着步。
见闻人婍这副模样,艾夫人心疼得紧,拉住闻人婍上下仔细打量:
“这是怎么了,下人怎么伺候的?”
艾夫人不常动怒,这会子没了往日的慈祥面孔,萝心带着一众小厮赶紧跪了一地。
“没事”,闻人婍面无表情地拨开副后的手:“方才酒喝多了,觉着燥,想出去散散不想失足掉下花池了,这不叫她给捞起来了么。”闻人婍说着扫了萝心一眼。
“碧萝心,你怎么看着小姐的,也不跟紧点?”艾夫人怒目瞪着萝心。
“奴婢无能。”萝心压低了头,口不应心地说着。
“罢了,她就那点本事,我回了。”闻人婍说罢转身就走,艾夫人也急跟着出去了。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闻人武皇见闻人婍安然无恙,也就遣散了众人。萝心在屋里久久地跪着,只觉得内心空落落的。虽然自己只是算士之女,但自小到大府里上下众人也都要顾忌他们父女几分薄面,乍一被闻人婍这么奴才奴才唤来唤去,实在脸上无光。
这夜萝心也没睡成踏实觉,一面觉得难受,可另一面想到不久后便可以跟着姐姐去凅州生活了,内心又十分雀跃。这么情绪反复辗转直到天边泛白才终于合上了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