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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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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星期三,菲娜的情形似乎稳定下来。博士暂时离开白屋回去取行囊,顺便宣布“魔法的天空”永久关闭的消息。他说他不能“一声交代都没有”的走掉,叫热爱他的小孩子失望。“我是老式的人,不比时下的年轻人,把无礼当作是潇洒。”
在拐进主干道的时候,博士确定他看见在身后指指点点的手指头。他看见红头发的安妮神情亢奋的跟朋友咬耳朵,见他走近就中断了,但安妮,这个性子柔顺随大流的小姑娘,她竟然用挑衅的眼光直视他。博士确定他隐隐约约间听到了什么,“魔鬼的仆从”,大约是这一类的字眼她们用在了他的身上。
博士心里不自在。他的脚步很放松,就像一个走上万众瞩目大舞台的优秀演员,只有目光最锐利的人才能从他泰然自若的举止中察觉到其内心的不安。他仿佛一个对一切一无所知的人,随随便便的叫着一些名字——瞧,他已经叫得上来这么多名字,愉快的跟人点头致意,他说,“第谷太太,您腰椎上的毛病好些了吗?”博士的药膏减轻了折磨人的腰痛,她曾经感激不尽的说,他使她对整个人生的看法都为之改变,但现在她惊惶的低下了头,仿佛他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小鬼——”博士又亲切的招呼布莱克家的小孩,他是博士自狼口里救下的,而他却胆怯的看看博士,一溜烟钻出人群逃走了。
博士停止了这种无谓的努力。不知不觉间,他的身旁已经聚拢了一堆人,有人站出来挡住他的去路,不怀好意的目光。一种似曾相识,让博士觉出了熟悉也觉出了战栗的目光。他想起来,在阿姆斯特丹?君士坦丁堡?一个陷入绝境被逮住的小偷,也是这样的目光落到小偷身上,然后人们开始吼叫,抓住他,每个人都拼命挤进去好揍那大家在揍的人,嘴里叫着同一个单词,发泄同一个源头来的野性冲动。
小镇人看博士就像看一个深恶痛绝的小偷,看一个从他们生活中偷走了某种极其重要的物事的小偷。是的,他的确“偷”走了一样东西,他偷走了小镇人的安宁。博士已经预感到下面将要发生什么,他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感觉到人群沉默不语的力量,包围圈在缩小,一步,一步,逼近了他。
忽然,枪声响了。
博士抬起了头。他看见了Kelvin,看见他威风凛凛的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杆猎枪,是他冲着天上放了一声空枪,“走开!”他叫道,眼睛睥睨的俯视着众人,他挥舞枪的姿势就好像挥舞一把作战的刀,博士开始担心枪会不会走火,他大叫大嚷道,“走开,你们!”
博士认定镇上人跟他一样明智,因为他们立刻服从了少尉的命令,留下他单独面对这个危险人物。人群完全散开后,Kelvin才走下来,肩并肩跟博士站在一起,“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他说。博士接受了他的好意,他们到了博士的落脚地,但一走进“魔法的小屋”,突如其来的疼痛迫使博士掉过头诧异的面对少尉,紧紧攥住他小臂的Kelvin,Kelvin神情沮丧的告诉他说,“菲娜受伤了”。
“情况是这样的,”他解释说,“今天早上,我陪菲娜到河边去散步。经过一块培植得十分好的土地的时候,你知道,就是最靠近库库鹿洱河的那个果园,温室、风车、还有清澈的引水渠,就在这个时候,从一排排的果树中间突然窜出来一个青年男子。菲娜一声惨叫。我实在太大意,竟让他得了手,不过他并不好受,立刻被我摁倒在地,手臂痛苦的折到身后。跟着,我听见啜泣的声音,我转过头一看,菲娜掩着脸,一柄锋利的小刀划破了她的下巴颏。我跑过去安抚她,那人爬起来趁机想溜走,但我又抓住了他。我追上去对他拳打脚踢,他一边捂着脑袋嚎叫,一边不停嘴的骂人。他高声的侮辱菲娜,说她是个吃人的怪物,说她骇人听闻的凑到羊脖子上吸干那些可怜的生物的血,他形容她的牙齿鲜血滴落,男人就葬身在她的唇齿之间。”
“我将他揍个半死,可无济于事。我看得出来她吓坏了,怪物,吸血獠,放荡的女妖,一连串最恶毒的指控铺天盖地的倾倒在她头上。她完全无力反抗。她试图否认这些指控,可她结结巴巴的辩解反而加强了他的气势。那个该死的男人!我将他揍到不要想再开口说话!我搂着菲娜,试图抹去他的影响,可是无论我怎么说,她都不肯答应我,目光呆滞的盯着我的胸膛,就好像,就像是她对自己的处境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了解,我感觉得到她的震惊,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
“我已经无能为力,所以我想到了您,想到了可以到镇上来顺便办一件事情。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因为要寻求您的帮助,我反而得以帮助了您。”
在他讲述的时候,博士已经胡乱收拾好了行李,这个时候,博士叫了起来,“您!”他语气强烈的将少尉打入了悲惨的境地,“您将她独自留在了白屋?岂非将无辜的兔子留给了凶猛的狮子!”
之后他们以最短的时间赶到了白屋,但房子里静悄悄的,遍寻不获,两人面面相觑。
“也许,”Kelvin不太肯定的提出,“也许她还呆在这个房子里,就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酒窖、食品柜、衣橱,或者其他什么封闭的空间。”
“你确定吗?”博士问。
“我也不知道。” Kelvin坦白的说,“我是胡乱推断的。我跟菲娜通了差不多有三年的信,她是这样一个人——因为一种莫名其妙的疾病,青春妙龄时被送往他乡,一个人孤独的呆在一幢远离人烟的大房子里,不像是养病,倒像是发了疯被隔绝起来的精神病人,尽管她才十五岁。但她难得哭哭啼啼,在她轻快的笔下,愁闷怨恨的事情总是不当一回事的就过去了,她真是可爱,或者我竟是因此爱上了她。博士,若我说菲娜是个很坚强很乐观的人,您不反对吧?”
博士点了点头。Kelvin又说,“但乐观的人遇到超出承受能力的打击时,也许比悲观的人表现得更为退缩,更为逃避,但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她能逃到哪儿去?逃到母亲的子宫里去么?算来算去,只有狭小的四面墙的封闭空间最接近母亲的子宫了。”
“有道理。”博士说。他们认真搜寻了每个房间的角落,一件花架隔出的隐形空间,成筐的食物后面,又长又厚的丝笠掩盖的床底……
他们找出了几百个可以藏人的地方,Kelvin做梦也没想到一幢普通的两层楼的房子里会隐藏着这么多千奇百怪的空间,偷窥、谋杀、失踪,仿佛真有什么不洁的历史回荡在房间中。“这是一个梦。” Kelvin告诉自己,有时他认为他们能够很快找到菲娜,但有时他又觉得菲娜已经永远的消失了,他们只是在徒劳的翻找不存在的真实。
“是她。”博士突然叫了起来,拨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他们在衣帽间的橱柜里找到了那个小东西,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脸埋在两只膝盖之间,平常扎得紧紧的头发瀑布一样奔泻下来,完全吞没了整个人,她似乎正在自己制造的温暖巢穴里沉眠。
“出来吧,菲娜。”博士柔声说。
“对,你生病了,是一种奇怪的病,但生病不会改变一个人,不会变成无知者所认为的吸血蝙蝠。”Kelvin毫无说服力的,软弱的说。
两人轮流上阵,对着金色瀑布,诱哄、解释、好言相劝,但瀑布一动不动,像结了冰的冬天,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Kelvin终于绝了望了,他扯住菲娜的头发粗暴的往外拖,“出来!”他大吼大叫,“你不是很乐观吗?你不是事事都可以自得其乐吗?甚至叫人羡慕起你的眼睛,羡慕你所看到的事物。你曾经迷住了我。现在呢?告诉我,那个乐观,热情,富有魅力的小东西到哪里去了?看看现在的你,悲观、邋遢、全身上下充满了死亡的气息,不要说男人,甚至连一只猪都不愿意碰你!”
他摇撼着菲娜,上下左右,疯狂的摇撼她,就在博士觉得菲娜即将在Kelvin的手中碎掉的时候,她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我是一个怪物。”她哭哭啼啼的说,“因为我是一个妖怪。你为什么要找我?我是一个令父母都感到羞辱而遗弃的怪物,就好像一个墨杜萨,她原本是个美丽仁慈的女人,后来被女神雅典娜变成了头发是毒蛇的妖怪,面目丑陋,谁看她一眼就会化为石头。你明不明白,那就是我!那就是我!我注定要被英雄斩下头来!”
她疯狂的摇着头,高声嚷叫,Kelvin将她拥入怀中,沉默的收紧了双臂,试图让她稍微平静下来。他想起两天前第一次看见菲娜“进食”时的自己。他说他爱她,他说自己是个军人所以感觉不到恐惧。事实上,在内心深处,尽管他由于太害怕而不敢对自己承认,但他的确感受到了骨髓里流动的那股难以名状难以名状的冷意。直到此刻,当他将菲娜拥入怀中怀中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菲娜没有变,她还是她,一个人,一个由于害病而软弱的女人。
“我完了,生命刚一诞生就步向了完结,尽管我不甘心,”菲娜伏在Kelvin怀中痛哭,“我是这样的不甘心,可这有什么法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