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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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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博士在小镇上安安静静的落下脚来,开始他极有规律的笼罩在夜幕下的表演生活。但每天清晨,当他应该还在梦乡中徘徊的时候,当露水还濡湿着草地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小镇尽头,跟白屋的菲娜说上了好一会儿话。
有的时候,菲娜会朗诵一段自己的信给博士听:“致敬爱的母亲:菲娜仍然在小镇上过着十分平静的生活。是的,我十分好。这个月我只眩晕了三次,我觉得,也许很快,很快我就可以回到您的身边。您向我保证过,只要我的身体充分的恢复,我就可以回家的是不是?当然我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再上学了,真叫我悲伤,我多么想念跟我一起念书的亲爱的姐妹。可我也没有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在读和写的方面,比起当初离开学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当然,这一切必须感谢Kelvin少尉,他亲切而又严格的指导,使我能够流畅的使用这种文字。妈妈,亲爱的妈妈,我真的很想知道,究竟要到甚么时候,我才可以回到您的身边呢?”
——信中提到的Kelvin少尉,就是博士猜测令菲娜一见钟情的那个男人。很显然,他迷住了她。尽管两个人只见过一面,尽管生日宴会后菲娜就被迅速的送回了小镇,两个人还是展开了热烈而又密切的笔友关系。Kelvin的来信,时而严肃时而又活泼到近乎轻佻,逗得少女哈哈大笑,可怜的菲娜,难怪她迅速沉迷下去,不可自拔。
但Kelvin呢?他又是为了什么理由,对菲娜这样一个单纯到贫乏的少女充满兴趣呢?以博士自身的经验推断,这个年轻英俊的少尉,身边应该不乏女人的包围。难道是他厌倦了贵夫人的爱情游戏,转而寻找另外一种滋味的刺激么?博士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菲娜,“你说他英俊、富有、热情又幽默,他有那么多优点……我想,他也应该有很多的情人吧?”
菲娜羞红了脸,可还是情不自禁的为少尉辩解,“过去他是的,可现在……我知道Kelvin的事情,他说他忏悔……我想,他不是您所以为的那种人……”
不可思议,男人坦白了自己的风流史,却激起了女人更大的爱意。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少女提到Kelvin的时候越来越多。有一天,她黯然神伤的告诉博士,少尉的来信日渐稀少,几乎处于断绝的状态中。她告诉博士说,Kelvin最近一直沉迷于一种叫做“放血治疗法”的神秘巫术。“我想,他差不多已经忘记了在德克西郡还有一个人在等待他的来信。他是那样一种人,行动比思想更快,永远在追逐别的什么更新奇更刺激的东西。即使最时髦的玩艺儿也不能在他的心版上激起比一块小石子能够激起的更大的涟漪。”菲娜平静的说。可是突然转过身,捣着脸流下了忧伤的泪水,“他不是背誓。他的世界那么宽广,我却甚至连一间屋子也走不出去,囚禁的百灵鸟怎可与夜鹰并肩齐飞?我突然好怕……”
博士感觉脑筋迟滞,无论是让玫瑰歌唱,还是用占卜骗她放心,他都觉得不太妥当。也许,做一个能够保守秘密的沉默的倾听人,是此时唯一能够帮助到这个孤单少女的事情。
不知不觉,博士在小镇上已经逗留了十五天,他决定要跟少女诀别,他有未完的使命,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这天早上,他怎么敲窗都得不到回应。
博士心底涌出慌乱的感觉。菲娜,远离父母的菲娜,在陌生小镇上一呆就是四年的孤单的菲娜,她到底怎么啦?博士感觉自己使劲的疯狂的敲打窗户,可实质他的举动异常轻柔,异常有节制——他记起菲娜说过,这幢房子里还住着一个叫咏儿的仆妇。不管菲娜出了什么事情……若果她真出了什么事情……理智告诉他,他还是不要惊动任何人为好。
“塔里幽禁的少女”,在这幢房子里,一直若有若无的漂浮着这样一种特质。
博士决定冒险闯进去,看个究竟。若果有必要的话,若果有必要——
博士悄无声息的翻进窗内,向二楼菲娜的房间摸去。他的动作是这样的熟练——坚硬的鞋跟轻轻落在地上——简直会使人产生博士的本行就是做贼的错觉。
走到的每一步,都会让他惊叹,布置这幢房子的人细心照顾到了最末微的细节,来访者既不会感到过分的豪华,又能彻底享受到优渥生活能够给予的最高礼遇。博士谨慎的越过了后面的花厅、厨房和工人间,通往二楼的阶梯就在眼前。但就在这个时候,他跨出去的右脚突然撞到一个坚硬的事物,“哐当”,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过道上立刻传来了紧张的吆喝声:“谁?谁在下面?”
脚步哐当哐当冲下来,来者手里面好像攥着一只巨大的木棒,“谁?再不出声我就打过来了!”虚张声势中包含着某种真实的东西,力量,一种巨大的力量。一幅色彩强烈的画面突然插进了博士的思想。红和白。他看见了一双温顺的眼睛,包着一泡热泪的温顺眼睛,一只手,一只湿乎乎的沾满鲜血的手。令人昏晕的色彩。他感到了极不舒服。他屏住呼吸等待。
……
(静默。耳边事实上充斥了各种声音。血液汩汩的流,脚步踏在心跳上,一步一步的逼近。)
……
事实证明博士的运气好到了不可思议。就在那妇人逼近博士藏身之处的时候,“咏儿,我、我送羊奶来的……”站出来的那个人拯救了博士的性命。博士认出这个面色苍白,身材瘦弱的少年就是Jeremy老爷家的雇工,博士曾经在镇上见过他挨家挨户的送“掼奶油”,其做法是在一星期里将奶桶彻夜的放在屋子外面聚集起来的,而不是将羊嗉放进满满的一桶牛奶里取得体积小得多的奶油的奢侈做法。
“吓死人了,你不是应该从后门来的吗?怎么跑到前面来了?”
送奶人绷紧了下巴,“呃,呃”,正琢磨着怎样解释,咏儿双手一拍,柔声柔气的,充满爱怜的叫起来:“可怜的小宝贝,你一定是在树林里转晕了头,错把前门当后门了。来,说给我听,究竟是哪家的姑娘让你晕头晕脑?”
没想到这个精明的女人这么容易搪塞,送奶人真被欢喜冲昏了头,一时也不计较咏儿扑过来,紧紧攥住他的汗手。
“哎哟,我的小可怜见,你一定是羊一产奶就着急送过来了吧,瞧你一头一脑的汗,辛苦呀~~”“没有……我还好……您看您……”
趁两个人一搭一对之间,博士悄悄溜上了楼,举步前回眸,恰好看到那个粗壮的仆妇拖着少年的手揉进两堆热乎乎的软软的大面团之间:“阿唷,你这是怎么……慈悲的上帝啊,请宽恕我们这些罪人……
博士终于找到了菲娜的房间。他焦急的探视她,少女昏迷不醒,呼吸像游丝一样细弱,她的脸色毫无血色,像一只破碎的白纸做的洋娃娃,埋在了松软的堆得高高的鸭绒褥子中。博士抬起她的手,三根指头搭在菲娜腕上,全神贯注的倾听身体的语言。菲娜仍然没有大毛病,除了……缺血!极度的缺血!少女原因不明的大量失血,她没有伤口,也不像是血崩的情形,但她体内根本没有足够的血液供应,难怪她昏迷不醒,没有水分滋润,绿洲也会变成沙漠。
沉重的脚步声过来了。博士焦急的张望。他需要一个隐蔽又可靠的藏身之处!跟着他在床侧最易为人忽略处看到了一扇小门,跟墙壁一个颜色。经验告诉他,小门通往了主人私密的会客厅,因为是用来接待意外的或者不方便露面的访客之故,仆妇不会随便闯入。正是他所需要的!他敏捷的闪了进去。
脚步声进来了,囊囊直走到床头,突然沉寂下去,博士控制着肌肉,尽量不发出响动的推开一条门缝。他听到一个声音叹息说,“可怜的小姐。”果然是咏儿,但叫博士吃惊的是,这句话说得十分真挚,声音也很温柔,不是那种做作的柔声柔气。这叫撞到她调情时粗俗一面的博士十分惊讶。紧接着,咏儿忙开了,她替昏迷中的菲娜洗了脸,垫高她的枕头,做出喂食的前奏。跟着,她小心翼翼的从一个精美的玻璃瓶子里倒出一些血红色的液体,调和在刚刚送到的热气腾腾的羊奶中,之后,她才扶起菲娜,一勺一勺的将这种流食喂入她口中。
菲娜无意识的吞咽着。尽管咏儿慢吞吞的,喂食时极有耐性,仍然有少量淡红色的液体溢出了菲娜的口唇。那是什么?博士想起了出现在他脑海中的画面,他惊恐的辨认——
血!
红色的——血!
不折不扣的血液!
一幕色彩诡异的歌剧院幽灵。那个粗壮而又□□的仆妇,此刻却十分虔诚的服侍着少女,而她的主人,那昏迷的少女,纯真圣洁的面容,唇边却挂着恐怖的流涎。
淡红色的叫人感觉不舒服的流质,中间凝滞着点点乳白色的,既像呕吐物,又像脑浆的浊物。这一切都让人联想到吞食人脑的怪物,可吞食的那个人,却是个像天使一样纯洁美丽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