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之——羽异》月净沙

2、第二章

　　chapter 2

　　正往镇上走的这个年轻人名叫Hudson，他是某个橄榄园主人的大儿子，年纪大约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身材高大，粉红色面颊，一双湿润的黑眼睛，手臂长长的拖到了接近膝盖处，恰好使人想起了达尔文的进化论。而这个证明了人类祖先是猿猴的活标本，是要到铁匠Smith那里去取父亲三天前订做的一双小牛皮皮鞋。铁匠主要为亲吻土地的农具和驿站马的脚蹄子服务，但他也不拒绝接别的业务，例如用同样质量的铁钉和牛皮为人脚服务。

　　Hudson走着走着，停了下来，转过身向远处眺望。这里是斯丁坦布尔一望无际的浅丘地区，从海上吹来的湿润的风撞到了南面连绵不绝的马耳它山脉，此地就得天独厚的拥有了充沛的雨水。在连接全国的蛛网般的驿道旁边，田地被井然有序的划分成小块，在这贫瘠的土地上面，几种最著名的植物正在蓬勃生长，其中就包括优质橄榄油的孕育者。斯丁坦布尔地区出产的橄榄油，占据了这个大陆贵族浴室的五分之一地盘，而在食用橄榄油方面，则包揽了一半的市场。

　　我们将时钟往前拨回几个钟头。这是一幅富于诗意的乡村早晨的图画。炊烟袅袅，淡蓝色的晨霭，站在门前的女人紧了紧她们紫罗兰头巾，男人赶着马车高声告别，一阵喧嚣。这是一幅多么令人亢奋的生机勃勃的画面。但在另一方面，主妇们凌晨四点就开始起床劳作，直到太阳落山，准备一家人的食物，打扫房间，照料孩子，闲暇时还要充当编织和缝纫的工作，直到上帝休息时她们才可休息。而男人们则承担了更为粗重的工作，他们每天干活到筋疲力尽，再恶劣的天气也不放过。当暴风雨阻止人类一切活动的时候，他们就面色沉重的聚集在小酒馆里，呆呆往喉咙里灌酒，直到那燃烧的酒精抚平了疲劳的心灵当然也抚平了他们辛苦塞满的钱包。

　　Hudson熟知这一切。除了远远吊在角落被称作“白屋”的某位不知名小姐的隐居之处，总的来说，这是一个自成体系的社会，一个安稳的，和谐的，人人各司其职的乡村小镇。Hudson熟知这一切就好比熟知自己的掌纹。但突然间，他感到一阵不安。他打了个哆嗦，难道是因为早春的晨风太过寒冷？他向四周看看。

　　上帝，这是打哪儿钻出来的不同季节的花卉？他迷惑不解的瞪着前面，一幢装饰得怪里怪气的房子。从门廊到墙壁，从耸立的尖屋顶到简陋的小方窗，拥簇着彩色花冠。在这五色缤纷的花海里，他仅仅能分辨出寥寥几种，但他所能分辨的已经叫他感到天旋地转。5月朱顶红，10月中国槿，裂开嘴的鬼箭羽果实可爱又美丽，而它本该成熟在秋天，他甚至震惊的找到了棣棠的淡黄色小花，那些装点初夏庭园的幽静的小东西。他认出这是耶利米·史密斯爵士（Sir Jeremy）废弃的旧房子，就在小镇主干道的口子上，斜斜可以看见一溜三四间店铺，门前有一小块草地。

　　“魔法的天空”，一块橘黄色的招牌写道，正如他梦中曾经看到过的那样，荒诞又热烈。他知道父亲会怎么说。“一桩骇人听闻的阴谋。蹩脚的谎言。魔法！巫术！科学！他们总是这样引诱我们的子女的，把那些肮脏的思想塞进小孩子无知的头脑中，毁坏秩序，不感恩，不敬畏，他们就是这样做的，他们总要逼迫我们离开舒舒服服的生活位置，逼迫我们不得不战斗！”

　　有那么一会儿，Hudson目光呆滞，他肯定自己看见了父亲，看见他气呼呼的挥舞着短小的上肢，激动的走来走去，“魔法的天空？”他嗤之以鼻，“听听这不怀好意的名字，我真该向居民自治委员会投诉，不能允许这样的人在本地长期居留！一个流浪汉，疾病传播者，无耻的骗子！身为委员会的副会长，承大家信任将这个神圣的职务赋予了我，必须承担责任，必须要求召开会议，我今天就呼吁讨论！”

　　——顺便说一句，居民自治委员会拥有十九名副会长，委员若干，也就是说，小镇的全体居民，都光荣的提升了他们的位置。

　　这是禁忌。Hudson知道。自从七年前一群游荡的Gypsy偷走了德尔多加夫人的宝石戒指，尽管他们发誓说没偷，但从此本镇就再也不接待流浪者了。“驱赶他们”，这种例子在后代的大城市也屡见不鲜，巡警们将盲流塞回发源地，于是城市就干净清溜，文明漂亮。他们最大的遗憾是只能将其塞进火车，没法子塞回娘肚子里去。

　　一块多么漂亮的海蓝宝石，Hudson遗憾的想，尽管跟绿宝石比起来，海蓝宝石不那么值钱，但作为德尔多加夫人的结婚礼物它已经绰绰有余。

　　相对哭哭啼啼的德尔多加夫人，他更重视另外一个后果。Hudson感觉到胸腔里面难以按捺的膨胀……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那个给他看手相的老妇人说什么来着，她预言了什么？当年他只是一个少年，他不敢肯定自己真的记得。一串影像飞快的掠过他的脑海，粗壮的指关节，疾退的道路，一双饱含感情的眼睛，是惆怅还是按捺不住的心喜？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沉迷在过去的声音之中，然后他突然意识到现实的存在，意识到如果他不赶快进去的话，也许他就再也不想能走进去。魔法的天空，他敢打赌这块天空凋谢得一定比凤音草朝开暮谢的冠状小花要快。

　　Hudson差不多要笔直的走进危险的岔路了，但他幸运的看到了德尔多加夫人，一个红头发，体态丰满，拿一根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庄严的围在脖子上的女人。他看见她昂首阔步的走进去了，满脸不快活的神情，长鼻子危险的勾着。活脱脱一个圣母像，价值三十个埃居，他可以赌咒说，跟马耳它山上吸引游客的小教堂里出售的劣质的宗教画一模一样。为安全起见，Hudson的脚尖一转，火车重新回到了轨道上。

　　博士注意到镇上人对待他的不同寻常的冷淡。在任何地方，茨冈人都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人们的视线。他们是循规蹈矩的生活中一次毫无顾忌的狂欢节，他们是引诱孩子从床上溜下来的梦想的马戏团，他们是出现在罗马人视野里的复活，一次奇迹的复活。“干起来吧。”他对自己说，但这个位于斯丁坦布尔平原的小镇，却是脾气火暴的英雄也要为之退缩的地方。

　　博士疑心自己表演茨冈人风格过了火。他已经预感到麻烦将要源源不断的找上门来。例如刚离去的德尔多加夫人。她对出租房子给他的Jeremy说，极不礼貌的，当着博士的面，要求打发博士离开。

　　“属于上帝的您尽可以拿走，”Jeremy吞吞吐吐的说，博士注意到他挺有教养的面容上一闪而过的顽皮的光芒，他手掌向上，“但我抱歉这个人我没法赶走，他已经付了钱。”

　　德尔多加夫人悻悻的离开之后，Jeremy向博士特别指出夫人引为自豪的丈夫是附近五六个镇子的唯一的电报局的唯一的职员。“了不起的办事员！神气活现，简直是一只顶刮刮的圣诞火鸡！他自以为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很显然，夫人更以为他是。”

　　但孩子们迅速接受了博士。他们喜爱他，喜爱这个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狂想的地方。屋角一只精巧的手指瓶据说是仡塔伊可汗的枕边物（仡塔伊，即中国），放射状的人面石传递了沉没的亚特兰蒂斯大陆失落的文明，他们甚至敬畏的注视着博士的衣角，仿佛上面依附了波斯人建立的安息王国的灰尘。在博士那既苍老又年轻的面容后面，隐藏着一个深不可测的谜底。孩子们天真的追问他说，“您是一个Gypsy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

　　“可我们听说，那些奇奇怪怪，拿得准你今天做过什么错事的茨冈人，都是女的呀！”

　　博士弯下腰，神秘的竖起一根指头，封住了孩子的唇：“嘘，请别再讲述浮世里的谣言，游荡在遥远异域的殿下啊，请让我告诉您历史的真相……”

　　这个擅长于制造奇迹的表演人，慷慨的将各式各样响亮的头衔给予孩子们，即使是鼻涕淌在衣服上的脏小孩，他也会巧妙的称他为，“征服了狂暴白龙的勇士”，他总是能和蔼可亲的处理最糟糕最狼狈的情形。孩子们千方百计从溺爱他们的母亲手里弄出一点小钱来，最后这些钱流向了同一个地方。于是不久，连主妇们都知道了他的大名。面对这些怒气冲冲跑来质问他的女人们，博士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出人意料的做成了第二笔生意。纸牌在桌子上小心翼翼的翻开，魔杖和硬币，杯子和利剑。女人们敬畏的望着他。夹杂在冷酷的沙漠灰和温暖的海洋蓝之间，不可捉摸的眼睛。这个手里并没有握着一把利剑的男人，上演了一出令人叹服的“驯悍记”。

　　Jeremy，支撑了世俗社会的栋梁，一个迷途知返的冉阿让，体面正派的乡绅，却总让博士寻出蛛丝马迹证明其年轻时候的放荡不羁。他兴致勃勃的询问博士怎么在这个“正直的，但也不乏小小的顽固”的乡下地方取得成功的，一丝微妙自得的笑容掠过博士的唇边，他含含糊糊的说，“母亲对子女前程的关心甚至比得上对至高无上的主的关心。”

　　“您敲诈她们？”Jeremy顽童般瞪圆了饱含情感的，想来多半是谴责神气的褐色眼睛。

　　“不。”博士纠正道，手庄重的在帽檐上一碰，当时两个人正沿着空气清新的“革命兄弟小道”散步，他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一个人要彻底了解整个世界，才有可能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作出正确的判断。但遗憾的是，当你不得不作出选择的时候，通常是你在对世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克莉奥佩特拉的鼻子短一分，全世界都要为之改观。”Jeremy敬佩的说，引用哲学家Pascal的话送给博士。

　　更叫人叫人肃然起敬的是，原本相当排斥异乡人的男人，在女人巧妙的迂回的富有外交官精神的手腕下，竟然也接纳了“魔法的天空”。在这个问题上，居民自治委员会的会长们挣扎了一段日子，最终没能扛住，不那么心甘情愿的默许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