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夜之——羽异》月净沙

11、十一章

　　Chapter 11

　　就在Kelvin陷入绝望之际，突然，他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负减轻了，原来，博士赶了过来。“谢谢。” Kelvin刀棒一捅一收的间隙快速说道，博士用力将一柄尾随而至的斧头碰的一声荡开，然后说，“不客气。”两人背靠背，并肩作战，又一阵人浪扑了上来，白牙上一闪而过的眩目光芒，冲击的不仅是白屋的门窗，还有对抗群众屹立不退的博士和Kelvin。

　　在一片大喊大叫的嘈杂声中，博士听到一个熟悉的忿恨的声音，“你也是这个吸血獠的同伙吗？”博士懵了一下，后来检视伤口的时候确认他在此时极大的分神，博士认出喊叫的这个头发蜷曲，下巴上有一个可笑的节的英俊的年青人是橄榄园主姜家的老大，Hudson，他肌肉发达，脸上却总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是个快活的与世无争大孩子。但此刻从他眼中放射出的凶猛的光芒向博士表明，他不再是博士熟知的那个人，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徒。

　　暴徒。1658年10月22日，博士在日记里写道，“暴徒，我见识到了真正的暴徒。不管是否对上帝感到敬畏，不管对国王是否感到崇敬，我也决不能同意将亡者的尸体自坟墓中挖出来，吊在绞刑架上。克伦威尔，这个伟大的亦是残暴的领导人，这个曾叫对手不寒而栗的变革者，此刻无助的垂着头，显得柔弱而可怜的，一阵风吹过，他就随风而旋转。”

　　“成千上万人静默的在现场观看，崇拜者或反对者，无人啼哭，只有狗吠，士兵以粗野的声音喝退虎视眈眈的野狗——它们正在等待饱餐一顿——然后开步走，一路走，一路饮酒，吸着淡烟……”

　　“为什么呢？”博士悲伤的想道，然后他喊了出来，“为什么要这样？上帝你告诉我答案，您让敬畏您的人感受到您的力量，将约拿抓起来扔进海里为让他警示他的敌人，为什么呢？你教导我们爱，那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作恶者最残暴最不可饶恕的一面？”

　　“因为你杀了他！”Hudson发怒的喊道，“你们杀死了他！”

　　“谁？上帝吗？”博士茫然的问。

　　“可怜的小吉姆，那个看羊人！他被你的吸血獠杀死了，鲜血从屋外淌到了屋内，到处都是，墙壁上衣服上，您满意了吧？”

　　博士的瞳孔恐惧的收缩，但是不——，昨天晚上，菲娜应该在他们的监管下，接着她昏了过去……真的在“昏睡”吗？菲娜的反常的举止在博士混乱的脑海中引发了一个恐怖的想象，他仿佛看见一个愤怒的女人踩着轻盈的步子走到看羊人的小棚屋前，然后她用她具有迷惑力的天性抓住了他，她将他的喉咙割开，然后她满意了，她发泄出了满腔的怒意，于是她可以安稳的入睡了……

　　Kelvin听到博士和Hudson的对答，他狠狠一挥，给一个趁乱打劫的家伙一记猛击，然后大叫道，“博士～眼非见者皆非事实～”

　　“是的，是的，我相信她。”博士迅速答道，“眼见为实。”

　　博士按捺了动荡的心情，两人咬牙苦撑。其实前后不过短短的十几分钟，但疼痛和酸涩却使两人觉得仿佛撑了几个小时那样漫长。随即他们听到巨大的轰鸣声，万众齐呼，两人相顾失色，“门！”人流立刻向前门处流泻而去，身旁的压力迅速减小，但两人均已无力跟着守护大门去。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尖叫起来，“看！看上面！”整个场面的重心重新转移到白屋的菲娜，Kelvin和博士也跟上百个人一样，仰着头屏息观望事态的发展。

　　菲娜爬到了楼顶的屋檐上，巍巍站在高处，温暖而明亮的阳光坦然落在她身上，Kelvin惊喜的叫起来，“看！你们看！她不是吸血怪物来的！不是！”

　　但立刻有长而尖利的东西掷向了她，有一些在半路上已经掉落下来，一些却触及了菲娜的身体，她踉跄着好容易又站稳。“我伤到她了！”下边传来胜利的欢呼。

　　菲娜垂下眼睛，眼光缓缓流动，在仰起的包围白屋的面孔上面。因为这个角度，她只看得见面孔上闪闪发光的眼睛和各式各样的鼻尖，一种陌生的未曾标记过的另一类种族。她傲慢的注视着脚下的众人。

　　爱板着脸训人的父亲，一个将祖宗的贵族徽号挂在嘴边的麻烦的老爷，偷偷溜出去跳舞的姑娘，淘气的孩子。离群索居的她通过咏儿的描述熟悉了他们，她自以为还算得上是其中的一员，既然她对他们巨细靡知，既然13岁到17岁的流金岁月都在这里，她以为自己算得上小镇的成员。但此刻她忽然明白。她不是！她从来不是其中的一员！

　　这些陌生的面孔。因为相似的表情而变得那么陌生的面孔。她忽然深深庆幸自己不是其中一员，从来不是，也许在某一天，因为某个荒谬的理由，也有像她一样无辜的人被以叛乱/宗教/异见者/与众不同的人，以种种名义烧死。

　　于是她笑了，然后她举起放在身后的右手，点燃了手中的火把。

　　“你在做什么！”Kelvin惊叫，火头接二连三的掉落下来，引发了更大的惊叫，“她疯了！”畏惧的声音旋风般卷过人堆，博士高叫着“不要”，敏捷的跳到了松木台阶上，和少尉一起拼命往上爬。

　　菲娜冲着脚下灿烂的笑，然后毫不犹豫的掷出了手中的火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人群一阵混乱，尖叫声和喊救命的声音此起彼伏，男人们跳过跌倒在地的紧身衣的女人们的身体，一些所谓的武器也被轻易的丢弃。

　　菲娜一边大笑一边专心致志的往人堆中投掷火把，才开始她还挑人数比较稀疏的地方，后来简直是哪边浪头最大她就往哪儿投。金色的长发飘散，熊熊燃烧的火光在她身旁造成了一个奇异的世界，她就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女战神，一个站在地狱的烈火中的复仇女神。

　　年轻力壮的Kelvin超过了博士，他从后面抓住菲娜的手，然后试图打掉她手中的火把。菲娜没有挣扎，她转过头哀伤的看着他，笑容收敛，然后就轻轻的倒了下来，仿佛一张轻飘飘的白纸似的倒在了Kelvin的身上，安静的，无戾气也无生气的，凋零的花瓣。

　　这一次，菲娜受的惊吓太大，她彻底倒下了，高烧，呓语，嘴里胡乱的呼喊着一些名字，“Kelvin，”她叫道，微弱的，“我要死了。他们烧死了我，火焰焚烧，好痛，我觉得好痛苦。如果可以回头的话，我真愿意在十七岁生日那天晚上死去，安详的毫无痛苦的在您怀中死去，我不要……是地狱……哦我在地狱的烈火中间……”

　　浸了水的冷帕子不间断的送到Kelvin手上，他小心翼翼的将它敷在菲娜明亮饱满的额头。原本要尝试第二次输血治疗的，但接踵而来的灾难使他损失了大部分的器械，难道他要冒险使用自制的简陋工具吗？Kelvin始终下不了决心，博士劝告他说，不如等到菲娜退烧以后，等到她的身体比较健康的时候。他举例说，在托托那瘟疫引发的横卷整个大陆的灾难中，相当多不够强壮的人不是死于鼠疫，而是死于放血疗法引起的并发症。

　　他们足不出户，守护昏迷的菲娜，食物渐渐缺乏，但更严重的事还在后头。四周充斥了恶意的眼睛。围攻白屋一役，双方互有伤亡，这更加深了彼此的仇恨。像趁夜往屋子里扔燃烧的布头啦干草啦，Kelvin的马被放了血，“血债血还”，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出现在白屋的石头墙壁上。

　　菲娜的昏迷不仅使白屋人与小镇人彻底对立，还使Kelvin和博士——两个原本齐心协力的人——有了时间空间来审视彼此的关系。

　　有一天，Kelvin听到博士在房间里跟人说话，“一个消息说，镇长体弱多病的老母亲因为不堪刺激，一命呜呼。”

　　“这不关菲娜的事。”

　　“是的，但他们把这笔帐算到了小姐头上。尽管没有证据，但人人都说镇长母亲是被小姐以她的方法弄死的。镇长表示了反对，但一根十分吓人的尖脑壳的木桩还是刺穿了亡人的心脏，棺材里到处都是呛人的大蒜气味。我还听说，十天前，关于一种特殊的正在蔓延的瘟疫的报告从镇上的电报局发往了省城，甚至惊动了国王，据说，国王派来的调查情况的宪兵队即将抵达这个小镇。”

　　“不！我不相信！”听到这里，Kelvin粗鲁的推门冲了进去，然后他吃惊的发现房间里只有博士一个人，而博士也吃惊的看着他。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了Kelvin的脑海，他的脸色变得如此可怕，以致于博士立刻叫了起来，“不！”

　　“是你！”Kelvin拔出剑指向博士，“承认吧，全是你捣的鬼！是你敲断了放羊人的脊梁，是你抽走了菲娜的血，”他咬牙切齿的说，双手紧握剑柄，“你不是人！”

　　“不，我是人。”博士惊慌失措又不失稳重的回答。

　　“更可厌！您是一个可怕的人！我敢说，即使寻遍了地狱，也找不到比您更像魔鬼的魔鬼！”

　　博士不得已，使出了交换记忆这一招，“攻击！”他对着冲过来的少尉大叫，放出了具有迷醉效果的孢子，携带着液体微粒的孢子透过少尉的口腔粘膜，迅速向他脑袋里的思维沟回体发起进攻。起初看不到效果，少尉勇猛的挥舞着长剑，向博士刺来，博士左右闪躲得狼狈不堪，但随即，戳到博士的剑锋迟疑了一下，“呀，”Kelvin的步法顿缓，脸孔急速的抽搐，眼珠子向鼻子中间游动，然后变得呆滞。

　　“我是帮助你的人！”博士趁机把一个强烈的信号输送入他的脑海里。这种富有催眠效果的植物在土著人中应用十分广泛，祭祀和欢庆的时候，他们常用它来造成集体性的臆症，制造神灵的奇迹或者逃避繁重的现实生活。博士把这种效果称为“异能”，但它实际上并无攻击的能力，博士理解为“记忆交换”，即在自我的思想中产生一个强烈的信号，然后使对方趋同，也认可这个信号。近似现代的催眠，但众所周知，催眠并不具有小说或电影中描述的夸张的神奇的效果，而是通过双方的配合，即被催眠者主动配合实施者的行为达到的。这也是一个优秀的熟知催眠步骤的心理学医生很难被催眠的原因，而跟他本人的神经是坚强还是脆弱关系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