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先生的沈医生》卿楠玥

7、决赛

　　消毒水的味道似乎已经渗透进了江安的每一个毛孔，他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解剖学的三维模型。

　　不知不觉，他住院已经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病房几乎成了他们临时的学习基地，沈宴清和闻煜每天雷打不动地把资料搬过来，三个人挤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讨论病例，复习知识点，仿佛回到了医学院图书馆那个固定的角落。

　　“阿煜，你看！我就说我一定能赢你一次！”江安突然兴奋地举起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复赛的排名，“这次我第二哟！嘿嘿，说好了的，我只要名次比你高，你就得请我吃饭！我想吃烤鱼，麻辣的，加好多好多配菜，真的好久没吃了，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他晃着闻煜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食的小馋猫。

　　闻煜看着排名，又看看江安得意洋洋的小脸，一脸无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了知道了，小馋鬼，等你出院，身体好了就去。”

　　“安崽，先把你这个小脆皮身体养好再去吃吧。”沈宴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提着保温桶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刚拆了线没多久，别馋那些辛辣刺激的，听话。”

　　江安瞬间垮下脸，委屈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知道了……宴清哥……”

　　沈宴清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开始一样样往外拿饭菜。

　　江安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他扒拉着自己的那份清淡菜肴，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沈宴清：“对了宴清哥，上次那个梁奇，到底什么情况啊？小组汇报的时候，他怎么跟我们准备的完全不一样？还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是不是故意的啊？想表现自己，还是想坑我们？”

　　提到梁奇，闻煜脸上的轻松也淡了几分，他放下手中的笔记：“这件事情，后来顾教授特地私下找过梁奇。”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梁奇说，做一个按部就班的普通医生，不是他的志向，他要搞创新，要走不一样的路。”

　　“创新？”沈宴清端着碗，眉头微蹙，“关键是他所谓的‘创新’，既没有充分的临床数据支持，也没有扎实的实验基础，完全是空中楼阁。他甚至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一线临床的复杂性和风险性，这样的创新，迟早会出大问题。”

　　闻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幸亏上次的比赛不是完全按组成绩算排名，不然我们三个不仅排名要往后掉，连带着宴清你之前积累的那些荣誉和印象分都会被拖累，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反正以后我们跟他打交道，大家一定要格外注意，保持距离。”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这梁奇，无疑是个隐患。

　　沈宴清将最后一份汤摆好，拍了拍手：“好了，先吃饭吧，还有三天就要决赛了，那才是真正的硬仗。希望我们……都可以顺利进入京城医院实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是啊！”江安立刻附和，用力点头，“我一点都不想跟你们分开。我要当一个泥人，天天黏在你们身上，甩都甩不掉！”

　　闻煜被他逗笑，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粘人？说你是不是应该改名叫‘江黏黏’？”

　　“才不要！”江安龇牙咧嘴地躲开，病房里的气氛又重新轻松起来。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悄然流逝。决赛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这一次的决赛场地设在医学院最先进的解剖实验室。

　　实验室被临时隔成了六个独立的操作单间，每个单间都配备了完善的解剖台和器械，所有的导师和评审教授则集中在中间的环形观摩区，通过单向玻璃窗口，紧紧地注视着每个选手的一举一动。

　　第一个下刀的，毫无悬念是沈宴清和闻煜，他们俩是医学院公认的佼佼者，无论是理论知识还是实践操作，都代表着本届学生的最高水平。

　　教授们一边仔细观察，一边在评分表上记录着什么，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顾教授站在沈宴清和闻煜所在的窗口前，目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满意和一丝欣慰，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如今能够沉稳、精准地挥舞着手术刀，有条不紊地进行解剖操作，他心中涌起一股“学有所成，吾道不孤”的感慨。

　　学有所成，不就是为了等待这样检验成果的一天吗？再过两天，他们就要正式踏上实习的道路，奔赴各自的岗位，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次这样齐聚一堂了。

　　他默默地想，不知道他们将来会不会像贺朗文那样，在各自领域取得瞩目的成就，只希望他们能在医者这条光荣而艰辛的道路上，不畏艰难，不惧挑战，勇往直前。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突然划破了实验室的宁静。

　　所有教授立刻警觉地回头，目光投向声音来源处，原来是一个女生在操作时不小心，手术刀划到了自己的手，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这不仅意味着她的操作失误，更在无菌操作的考核中是致命的，几乎在同时，她的考核生涯，也宣告结束了。

　　江安在自己的操作间里，也听到了那声尖叫，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分心，沈宴清和闻煜给他复习了那么久，他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与心脏的跳动较劲。

　　沈宴清率先完成了所有规定操作，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动作流畅而标准地清理好器械和操作台，然后推门走了出去，平静地跟各位教授颔首打招呼。

　　没过多久，闻煜也结束了操作，他走出来，额角带着一层薄汗，看到沈宴清，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宴清，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沈宴清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扫向江安所在的那个单间，“不知道安崽怎么样了。”

　　“他应该没问题的，”闻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我们俩给他开小灶复习了那么久，知识点都快给他嚼碎了喂下去了，我相信他可以的。”

　　就在他们低声讨论着刚才的操作细节时，顾教授通过房间内的传声器，清晰地宣布：“比赛结束，请各位选手停止操作，整理好操作台，依次退出。”

　　所有人都陆续走了出来，站成一排，面对着中间观摩区的教授们，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顾教授环视了一圈面前这些年轻而略显疲惫的面孔，缓缓开口：“今天，大家的表现都不错。我想，对于自己的发挥，你们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最终的结果，将决定你们能否去到自己心仪的医院。我们现在要去和各大医院的负责人讨论一下你们的最终成绩。祝你们好运。”说完，教授们便起身，带着评分表离开了。

　　等待结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回到宿舍，江安整个人都蔫了下来，他把自己摔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不乐地说：“我感觉自己操作得好烂……好多细节都没处理好，肯定没戏了……”

　　闻煜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他内心的不安又开始作祟了。

　　他悄悄碰了碰沈宴清的胳膊，用眼神示意：要不我们带他出去放松一下？一直这么担心也没用。

　　沈宴清领会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他走到床边，伸手扶起江安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安崽，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出去吃饭吧，就去你一直念叨的那家烤鱼店。医生不是说了吗，你出院三天以后就可以正常饮食了，今天正好。”

　　“我……我没胃口。”江安还是提不起精神。

　　“走啦走啦！”沈宴清和闻煜对视一眼，一人一边，直接架起江安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把他给“抬”了出去。

　　烤鱼店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麻辣香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完菜，沈宴清看着菜单，忽然淡淡地说了一句：“今天……喝点酒吧？”

　　“什么？！”江安和闻煜两个人同时震惊地看向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沈宴清是谁？那是出了名的滴酒不沾，自律到极致的典范，他竟然主动提议喝酒？

　　沈宴清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服务员很快把酒送了上来，是度数不高的啤酒，沈宴清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闻煜和江安面前的杯子满上。

　　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带着微苦的麦芽香气。

　　几杯酒下肚，江安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渐渐放松了下来，情绪被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逗弄着，慢慢调整了过来。

　　“来，安崽，你的最爱，麻辣烤鱼来了！”闻煜把刚端上来的一大盆烤鱼推到江安面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青红相间的辣椒和麻椒铺满了鱼身，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江安看着那盆烤鱼，又看了看对面和身旁的两个人，心里那点焦虑和沮丧，似乎真的被这香气和温暖的氛围给驱散了不少。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麻辣鲜香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炸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他们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沈宴清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顾教授”的名字。
　　三个人的心，猛地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沈宴清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喂，顾教授。”

　　“宴清啊，恭喜你们啊！”电话那头传来顾教授带着笑意的声音，“成绩已经出来了。江安和闻煜，他们跟你在一起吗？”

　　沈宴清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屏住呼吸的两人，沉声说：“在的，教授。”

　　江安立刻像只小猫一样，耳朵尖尖都竖了起来，整个人几乎要凑到手机上去听。

　　顾教授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恭喜你们三个，都被京城医院录取了！你们三个，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特别是江安，”教授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惊喜

　　“我真没想到他这次竟然进步这么大，操作规范，思路也清晰了很多，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我看看啊，今天是5号，10号早上八点，你们准时去京城医院报道，等会儿会有医院的行政人员联系你们，告知具体的注意事项。”

　　“太好了！！！”江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要不是还在公共场合，他恐怕已经尖叫出声了。

　　沈宴清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语气郑重地说：“好的，谢谢顾教授！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顿了顿，他又问道：“教授，这次的录取名额，好像是四个吧？那……还有一个人是谁啊？”

　　电话那头的顾教授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唉……我没想到，竟然是梁奇，说实话我一直不看好他，他的那些所谓‘创新’太浮躁，根基不稳。但我没想到，评审组里有人很欣赏他的‘想法’，他竟然也过了分数线，他被北城医院录取了，他的这种‘创新’……我不知道他去了北城医院，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顾教授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奈。

　　挂了电话，江安彻底放开了，他一把抱住旁边的闻煜，又想去抱沈宴清，语无伦次地大喊：“我终于过了！我不用离开你们了！这次我爸妈知道了，绝对会很高兴的！我终于争气了！我也是能进京城医院的人了！”

　　沈宴清看着他激动得泛红的眼眶，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闻煜则拍着江安的背，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江大医生，冷静点，注意形象！”

　　三个人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接下来的烤鱼，也吃得格外香甜尽兴。

　　然而，吃到最后，江安和闻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向千杯不醉（虽然他从不喝酒）的沈宴清，竟然……喝醉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迷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难得一见的温顺和……茫然。

　　江安看着沈宴清这副难得一见的模样，眼睛骨碌一转，对着闻煜露出了一个“邪魅一笑”。

　　闻煜看到他这个笑容，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又要搞事情了！

　　果然，江安伸手拿起沈宴清放在桌上的手机，对着沈宴清迷迷糊糊的脸扫了一下，“叮”的一声，人脸解锁成功。

　　他熟门熟路地点开联系人列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贺朗文学长”。

　　江安按下了拨号键，开了免提，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格外无辜又纯良的语气说道：
　　“喂？贺学长吗？”

　　电话那头，贺朗文刚结束一台冗长的会议，正揉着眉心，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一下：“江安？怎么了？”

　　“贺学长，”江安憋着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宴清他……他喝醉了！我们俩弄不动他，你能不能过来接他一下啊？”

　　电话那头的贺朗文，足足沉默了三秒钟，才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反问：“……喝醉了？”

　　那只平日里连饮料都很少碰，冷静自持的小猫……竟然会喝醉？

　　贺朗文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在哪儿？我过去看看。”他倒要亲眼瞧瞧，这只喝醉了的小猫，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