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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植园一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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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声音,像是谁在哭。”
江秀声如其人,轻而细软,她在玩家会合时便并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正处于孕期,兴许是因为肚子里多揣了一双眼睛,对阴损的事物格外敏感。郁青闻言打了个冷颤,肤色单薄得像纸。欧阳飞飞笑眯眯地凑上前勾了人肩膀,玩笑道:“哭我们呢,一把年纪了还要重温高三。”
他意在缓解变压抑的氛围,收效却甚微,郁青勉强扯扯唇角。赵岑不急不缓地刺他了一眼,顾及情况,压抑着将声音放低。
“你不是说在念高一?”
欧阳飞飞正欲答话,那声音却尖利起来,近得就在耳边。最高点处折转,后两声泣涕像旧钢笔抖出的墨,只余下六个人面面相觑。雾气重得要滴出水,翻涌着从树林深处跟过来。走近了看,宿舍楼已上了年纪,老化的墙体,裂痕与脱落比比皆是,排水管露在外面,深深浅浅的凹痕下,渍出姜黄的淤瘢。
周雪吟的目光定了定,他从风衣口袋里翻出双丝织的手套,救世主的动作行云流水,指节修长,许瓷的目光随着他走,缓慢爬起温度。她上次见那手套,还是在深渊某位年轻伯爵的拍卖会上用作压轴。
真丝绸面,白如鹤羽,手腕处嵌了颗流光溢彩的宝石,玛莎娜之心,冬之女神的馈赠。经鉴定蕴含着无法估量的作用,已知条目却只有永久清洁一项。
起拍价三千个A级灵魂,昂贵得要命,满是资本主义的腐朽香气。如今副本里的东西被带出原世界,买主想来是在通关王的光辉下可悲地二次作古了。
“有发现什么吗。”
她凑近些弯腰,乌木色的发,声里含着轻慢的色香。许瓷皱了皱鼻尖暗暗想,好奇怪,万人爱戴的救世主,嗅起来却是冷的。一双漂亮的手,袖口与手套边缘交接的地带,腕骨清瘦。周雪吟不动声色地避远些,指腹在管道里用力一抹。暗红的血块已碎成了粉,阴沉沉地晃人眼。许瓷的呼吸停了停,扮她的柔弱无害。
“是鸡血,这里很多年前办过驱邪的仪式。”
“哪有从排水管倒血的。”许瓷闷闷嘀咕了一句,指尖虚虚点在周雪吟的手臂,借了一扶的力。
“腿麻了,有点晕。”
她笑吟吟地道谢,周雪吟温和地摇了摇头,目光一截一截低下去,等许瓷重新站好回到人中间后,方才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回他用的是玛莎娜之心的背面。
他们在距离学生们放学不足三十分钟时推开了宿舍楼的大门,原本已经停止了的哭声,几乎在同时再次断断续续地响起来。许瓷在进门前下意识地私下环顾。
两条青白的腿,膝盖处凹进去,暗紫色的斑块遍布,正从四楼的窗沿垂下来,正随着她的目光前后摇晃。
是个讲礼貌的鬼,她在心里回了个热情的招手。
与外面的凄风苦雨比起来,学生宿舍的内里布置得堪称温馨。宿管室内空无一人,办公桌上茶水正冒着热气,寝室守则铺在旁边,已有了几笔零星的勾画。大厅中央的服务台边摆放了一架不大的白板,六把钥匙依次贴着蓝白色的姓名贴。
“欧阳飞飞,201,字写得还挺好看,我猜宿管是个女人。”
几番下来,他们大概摸清了小胖子的活宝属性,见怪不怪地撩一撩眼皮当做回应。建筑内共有七层,二、四、六被用作了男寝,许瓷与其他两位女玩家则把持了奇数楼层。她住在113,紧挨着宿管室,小姑娘咬咬唇面,流露出些许的怯。
江秀见她实在害怕,又是新手,倒是提议了可以试试两个人挤一间寝室。欧阳飞飞年纪虽小,经历过的副本却多,抢在周雪吟之前打消了她们的念头。
A级副本是一道分水岭,低级副本对于杀人规则有着严格判定,包括一个游戏日最多可以死亡多少人。而到了中高级,这层约束被无限的模糊与削弱,根据周雪吟做的攻略,S级世界甚至可以存在在第一天全军覆没的惨状。
“它连房间都对应好了,谁知道你破坏了规则会不会连累到我。”
赵岑哼出一声,再次将头别过去。她是大小姐脾气,江秀替她道过歉后,颇有些愧疚地看向许瓷,后者摇了摇头,算是谢过她的好意。
“注意注意群消息,第一个晚上不会有什么避不开的死亡条件。”
欧阳飞飞晃晃手机,他的头像是一只叼着肉的比格,两只耳朵朝下,许瓷在做人偶时被灌输了不少人类常识,依靠眼线与神情辨认。
是只纯良的宝。
他们使用的是由部分玩家们开发出的限定交流软件,logo是漆黑背景里探出的一只手,高高向上伸着,割裂又惊怖,名字偷懒得很,古朴的篆字,在边角刻出一个“渊”。APP标榜随时组局,随时解散,免除了不少回到现实世界后的社交寒暄。
许瓷戳开周雪吟的头像(纯灰色的默认图),在私聊页面缓缓敲出只软趴趴的颜表情。
[七楼是什么地方?]
圆圈在聊天条旁边转了一圈,“已送达”的状态显示了好一阵。直到他们匆匆分别,各自去寻找寝室之前,她都没有收到想要的回复。
113,学生时代的宿舍大抵总是相同,她进的是八人间,床铺空荡荡的,靠窗一张上铺床沿贴了张血红色的名牌,许瓷的名字赫然写在上面。这个位置,宿舍成了瓮中捉鳖的那坛瓮,显然不是方便逃出去的绝佳地点。她要在这里待到游戏结束,与七个状态不明的室友。
人偶小姐不可避免地丧气,深渊将她送出来已经算是花了大精力违背规则,自然不可能再有其它帮助,她这幅躯壳是百分之九十的人类,不但蒙骗得了救世主,对鬼怪们也多有吸引。
像是一株险境里的花,人人都可以凭本事攀折一二。
群里空荡荡的,还没人想做第一只被吃的螃蟹。他们在等周雪吟,许瓷轻轻想,自己也在等。
[衣柜里有校服道具,不要离开与名签对应的床,夜晚保持睡眠。]
救世主大人言简意赅,群聊与私信一同亮起来。许瓷故意拖出一会儿才慢悠悠点开周雪吟的头像,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宿舍楼地图,被撕的只剩下一角,干涸着星星点点分辨不出的液体。七楼在图上是一片空白,只用水笔歪歪扭扭地标明了自习两个字。他将地图传过来,又贴心地补充一句。
[自习室。]
许瓷掀掀唇角,在其他人陆续确认了安全后拉开半扇衣柜的门,正如周雪吟所说的,里面只放了一件深蓝色的学生制服,白衬衫下是层叠如花蕊的百褶裙,她对着前置摄像试了试尺寸,抚平腰上因尺码偏宽而余出的褶皱,神色婉转动人,势必要在救世主心上碰出一簇涟漪。
她穿着一身学生装,端丽得像是艳鬼剥了人皮。许瓷并不肯放过任何细节,寸寸仔细地瞧了,指尖点划,直至在领口与裙角寻出几点溅落的血痕——来自它的前宿主,或者前前宿主?
[我有点害怕……这是我的第一局游戏,没有你们的话,一定在一开始就触发死亡条件了。]
她将自己放得可怜,满身浮动的艳相,随着倾斜而来的枝蔓,化成一滩需要人掌控的脆弱。周雪吟在记忆里找她,绮丽绫罗的皮,流心软糖的里。——像只任人拿捏的小兽。周雪吟的指尖发痒,在半空虚虚握了。
新人一般不会被分到A级副本,这是玩家们心照不宣的里规则。除非,她谋求甚远。
直到入夜,好室友们都不见要回来的迹象,许瓷稍松了口气,扯高了被,将自己完全淹没了进去。与四周的平静相比,群里却正聊得热火朝天。
欧阳飞飞借着一身的道具,勇闯了二楼男厕,呜哇乱叫着进去,面色惨白地回来。据他形容,里面人是空的,玄机藏在镜子里。当他畅快地解决完生理问题,正对着洗漱台洗手时,镜子中的自己动作却渐渐慢下来,差出半个身位时,他眼睁睁看着镜子中的影子,僵硬地举起一只手,形成一个打招呼的姿势。
他这边心有余悸,郁青短暂地冒了个泡,又寂寂地消失,只留下一句。
[其它七张床上都睡着人。]
许瓷打了个冷战,克制着不去想此时自己的下铺是否有人。她在错觉中感到,一双怨毒的眼睛胶着着靠近她,紧接着是门外,随着时钟过了十一点,一道拖长的,尖锐的,不像是人类的脚步响起来。
倒仿佛两条尖刀在地上拖着,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她倏然回想起宿管室的那张寝室守则,被圈红的一句。
入夜后禁止开灯,学生不得在楼内走动,宿舍管理员将统一进行检查。
没人讲过宿管会是一只螳螂。许瓷僵硬地转了个身,被窝是她最后的安全净土,她闭紧了眼,任由眉睫被轻轻吹拂着。门外的脚步停了,吹气却愈加冷了。许瓷有意等到门外的脚步继续拖行,才缓慢地眨了眨眼。
眼前一张不见血色的脸,正朝她微笑着,唇角咧到了耳根,又被黑色的细线缝在一起,她凑得愈加近,声音也凄厉,钢板上一条一条划出的指甲声,许瓷被看不见的力桎梏住,只得任由那张脸紧紧挨过来,一双灰色的眼珠翻动着将她盯紧。
“同学,这是我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