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握反派剧本[无限]》封灼

1、植园一中1

　　大门的铁栏上刷着鲜艳的红漆，学生们的声音活泼，近得就在耳边。念的是祥林嫂的选段，阿毛与狼。雾气后面，破败建筑半遮半掩。最高的那栋楼，塔一样矗立着，一顶时钟挂在上面，木头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一撇一捺，一张扭曲的哭脸。

　　门前摆着块黄蜡石，校名刻得极重，干涸着几片深褐色的斑块——植园一中。

　　许瓷裹紧了外套，秀丽的眉尖轻轻蹙着，她有一张细腻勾人的表皮，置身在这样可怖的环境，稠艳得如同志怪画卷里的美人。陆续有人将目光落在她身上，隐含打量与揣测。

　　“是新人吗？”

　　“长成这样，要是老玩家论坛里怎么可能没动静。”

　　她拿足尖蹭蹭地面，湿红的土壤弄脏了雪白的长靴，分不清成分的，红墨水一样干涸的痕迹。许瓷低低头，神情迷惘而天真，指尖像是玉石，轻轻地拨过被污到的地方。

　　“小心点！”

　　有些迫切的声音，打破了浮动的氛围。人群自觉为他让出一些空间，眼睛圆，身材也圆，不大的年纪，称为男高中生更合适。他穿一件冲锋外套，尼龙布的粗糙与他那张白净的脸合在一起，不伦不类。

　　欧阳飞飞的确是慌，他见过不少新人，缺乏经验与管教，在大喊大叫与四处乱碰之间得不到平衡，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新人不但擅长用各种方法达成死亡结局，对于其他玩家来说也是随时引爆的一颗炸弹。许瓷循声看向他，准确些说，是看向他身后，被玩家们所簇拥着的，主心骨似的人物。

　　周雪吟呀，她想，玩家里的通关之神，深渊游戏所忌惮的，为此不惜将自己提前投放出来的绝对主角。她试探地耸了耸肩，关节仍然有些凝涩，并不明显的疼痛，却足够这娇滴滴的人偶小姐流露出怏怏的神色。露在外面，就是新人给欧阳飞飞的气势一吓，可怜又可爱地抱紧了羽毛。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担心那个土有问题。你是新玩家吧，这游戏没那么简单。”

　　欧阳飞飞抓了抓头，解释起来有些颠三倒四，末尾压了压嗓子，语调收敛，唯恐惊扰了什么高等级的存在。许瓷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瞧，瞳色浅，清透的栗色。

　　“手弄脏了。”

　　好可惜，语气也低落。她伸出手，带点天然的嗔。少年下意识翻找口袋，直到找出张皱巴巴的帕子，在目光的应允下，他捧起许瓷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擦净那块污渍。近距离瞧时，属于她的香气馥郁起来，香柠檬与梨子，软得又像是棉花与云朵。欧阳飞飞的神色飘忽起来，浑不在意自己使用的是之前通过某一个副本时的结算奖励。

　　C级道具，一寸鲛绡，可以擦干净限度内的污染物，使用时请不要弄脏手噢。^^

　　几乎是在布料触碰到泥土的同时，那抹黯淡的红便游动起来，速度快得如同一只误入了化学试剂的蜱虫，在手帕上化成一滩。

　　是血的味道，浓郁，锈腥，化不开。

　　到底是通过了不少关卡的老玩家，欧阳飞飞面上的笑只是停了一息，又不动声色地挂起。他胡乱揉了揉那手帕，将它又像是最开始那样装回口袋。许瓷觉出好玩，眼角轻轻弯了弯。她跟在男生身后，与陆续到来的其他人会合。

　　三男三女的配置，除去周与欧阳，余下的一个男生瞧上去分外腼腆，碎发盖住半张脸，嗫嚅着报出名，郁青。女玩家跨度则大一些，年轻的故意撇了头，只留下一串叮当作响的银耳环。年长的，约莫三十岁，温婉地垂了垂眼，向许瓷递过一只手。

　　“江秀，她是赵岑，有点小孩子脾气。”

　　“许瓷。”

　　庄生梦蝶，周生遇鬼。从起初便一言不发的男人抬了抬眼，目光清而冷，如同新月下簌簌流淌的新雪。

　　【叮咚，欢迎来到深渊游戏】

　　【当前副本：植园一中】

　　【难度：A】

　　【玩家人数：6】

　　【背景：作为江宁市升学率居高不下的第一高中，植园一直稳定地为社会输送优质人才。毕业季在即，即使过程出现了些许小差池，也没有什么可以使高考为之让路。请玩家们捡起课本，为通关呈送一份完美答卷。】

　　平直的机械音，字节与字节之间有着轻微的电流声，提到高考时，陡然变得尖利，像个唱高音的女讲师，正拿着红指甲一下一下戳人的脑袋，浆水四迸。许瓷往常一向是怪物视角，此时像个完全的新人一样适应深渊游戏的系统，好新奇。她四下望望，将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做得十足，那些新人一般要做些什么来着？玉雕的美人眨眨眼睛，有些怯，声音润着雾，她轻声问。

　　“你们是在拍什么电影吗？”

　　老套的不能再老套，如若不是许瓷生的实在是少有的艳相，再好心的玩家也懒得一次次做新手引导。最终还是欧阳飞飞接过重担，挑挑拣拣地将大概的注意事项补全。

　　公元2030年，又或许更早一些，深渊游戏在全球范围内发起邀请制公测，谁也分不清第一批玩家是哪些，各行各业的天降紫微星，又或许是某国密谋的人类兵器。深渊将人类经验分作五维，财富、智力、灵性、生命与未知。参与游戏者统一称作玩家，除去最后灰蒙蒙的那项，通关副本后获得的经验点数可以用来增幅任意四个维度。

　　声名鹊起，名声大噪，花团锦簇的未来与平庸之间的距离，那些人类社会百年划下的沟壑，天资之间的高下，只要小小的一个游戏就能填平。

　　“听起来很不错。”

　　许瓷诚心诚意地点头，她在拨衣襟上沾着的柳絮，一小团坏家伙。她还停留在测试阶段，精密的骨骼对这些可能造成构造紊乱的东西有着天然的恶感。欧阳飞飞端凝着她，嬉笑着问。

　　“怎么不好奇副本没通关会怎样？”

　　小胖子声音不高不低，四下的风声静下来，圆钝的叶片在铁门角落积了一层，是槐，见了鬼的木头。许瓷于是看向他，很认真地准备听下一句。欧阳飞飞嘴角抽动，介于惊恐与激动之间，双手不住地扑腾着，似乎在抓着什么，没几秒，他垂下头，颈子软倒成直角，直到被喊了第二声时才猛地一颤，猝然抬头，一双圆眼沉沉，阴恻恻的盯着众人，喉间发出一声短促古怪的笑声。

　　许瓷有些怔，下意识朝后退出几步。欧阳飞飞于是笑开，明亮的影子又回到了原地，赵岑跟着瞧了眼，口哨明快，手法娴熟地从郁青手里接过一包糖，拆了包装砸过来。

　　“吓女孩子不地道啊欧阳。”

　　短暂的闹剧将早前的沉重稀释了少许，有人低头看了看时间，时针将将指在四，距离高中放学时间只剩一个半小时——如果不算晚自习。

　　“进去吧，天黑之前我们得找到安全区。”

　　周雪吟其人，生来便是视众生平等的领袖角色，此时开了口，玩家们如同得了号令的士卒，一个接一个立起了耳朵。据之前搭过顺风车的版主评价，周雪吟的队里任由你装聋作哑，扮智力低下，不去违逆，乖乖听话，十之八九能捡回一条命。

　　像一尊悲悯的菩提像。

　　他在探索时走在第一个，沉默的庇护者。许瓷舔舔唇角的一颗小虎牙，并不喧宾夺主地缀在最后。她暗暗地想，大圣人，因为你，我好些天没吃过一餐饱饭。

　　深渊那些鬼怪，杀人越货粉碎灵魂的一把好手，她被以最高规格供奉着，近一阵受了入不敷出的苦，一本记仇书写了十三页，笔记歪歪扭扭，处处指向周雪吟。

　　六个人彼此换了个眼神，依次缩着步子通过角门。深色的土壤渗着血，落脚处湿而泥泞，像走进怪物的胃。气味不容恭维，赵岑皱着眉头捂住了口鼻。等最后一个人迈进来，门卫室窗上封的木板被风声搡得一震，吱嘎乱拍，轴承碾出尖锐的声响，像长指甲刮过铁板，听得人头皮发麻。欧阳飞飞慌忙回头，那扇入校的角门在众人不知道时悄然关合。他试探性地推了推，看起来破败的门却纹丝不动。欧阳飞飞破门的力气重起来，一声接一声回荡。五分钟，也许更久。他转过身，略带沉重地摇了摇头。

　　“不行，是感应锁，我们得找一找钥匙。”

　　周雪吟思考了须臾，命令句下得很轻，透着不容违逆的力度。

　　“先去宿舍楼，我们要在那里待到副本结束。”

　　他的目光，许瓷抖抖肩膀，疑心碰翻了一泓雪。救世主毋庸置疑地有一张好面皮，她在周雪吟望过来的同时弯起唇角，眉与眼折成两勾新月，一个隐含好意与憧憬的笑，窥探埋在暗角，栗色的眼底，爬着只阴暗的腕足。

　　学生公寓位于西南角，与教学楼间隔着一片枝叶繁茂的树林，抬眼看，望不透的青绿。食堂则位于街对面，与大门隔出一条窄街。一座三层的小楼，外墙涂着意味不明的涂鸦：三只眼的人类与两条腿的羊。

　　同它们比起来，门卫室仿佛天然插着两面debuff大旗，一面危险，一面快逃。它安然地躺在大门右手边，充作门的木板摇摇欲坠，分不清物种的爪痕遍布，尖端深嵌，木屑沾血，有了生命一般，正随着玩家的心跳翕动。

　　一声、两声、砰砰。

　　本能促使着众人绕过它，绕过那密密麻麻贴着的黄纸画符，也绕过那沉甸甸的，发锈的锁链。——有什么存在被镇压在门后，又或者这建筑本身即是活物。

　　欧阳飞飞走在倒数第二个，回头递了块已经剥了包装的糖块。这样的环境下尚有心力研究零食，十分忠于他的体型。许瓷迟疑了下，指腹跳过人掌心，拣拾的动作像是啄米的鸟雀，些微的痒。

　　蓝莓味的糖，给舌尖含了，酸味只有浅浅一层，许瓷的味觉神经还没加载彻底，牙尖咬碎了也只尝得出寡淡。

　　“怎么样。”欧阳飞飞推推她。

　　“没什么味道。”许瓷懒洋洋地应。

　　她走在最后，脊背无端发冷，余光往旁边瞥过。

　　——一双漆黑的眼睛，从锁孔里定定地看她。

　　[周哥，确认过了，是人。]

　　D级道具，水果硬糖，可食用型，晨曦制糖厂独家提供，对“它们”来讲是少见的零食。附：人类缺少品尝美味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