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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化萤 ...

  •   出外采购的孟鸿飞回到府中后,从管家那里听说了孟言霜和陈秋经常来往的事。为了不让坊间流传有关女儿的闲言碎语,孟鸿飞禁止了孟言霜和陈秋的来往。
      可即便如此,孟言霜还是会通过贴身丫鬟的传信来和陈秋保持联络。
      就在陈秋为俩人不能见面而发愁之际,孟言霜突然在信中向她哭诉:有个高官的家里派了媒婆来为儿子说亲,孟鸿飞很是满意就同意了,并决定把婚宴和寿宴一起办了。
      知道孟言霜大婚在即后,陈秋的心里百感交集。
      作为孟言霜的朋友,她不希望孟言霜那么快就失去少女的自由、嫁做人妇;作为阿文的师妹,她还没来得及利用孟言霜接近曹若为、完成复仇;作为她自己,她一想到孟言霜要被一个陌生男子拥入怀里,心中就万分地难受和煎熬。
      可事已至此,陈秋能做什么呢?去拦路抢亲吗?
      莫说陈秋是一个女子,就算她是个男子,又有什么资格和本事去和孟家、和男方抗衡呢?
      没过几天,大街小巷里传遍了孟言霜要嫁给官二世的消息。人人都在说孟府好事成双,唯有陈秋坐立难安。
      她心事重重地去了一个富商的家里唱夜戏。戏唱完后,她甩掉了色迷迷的富商,带着几个戏班的人往回赶。
      快到大院的时候,一个小徒弟突然惊呼,院门前好像坐着一个长发“女鬼”。陈秋打着灯笼走上前去,发现居然是孟言霜。
      只见孟言霜披散着凌乱的长发,衣衫有些不整,双眼哭得通红。
      见陈秋回来,孟言霜心里的委屈顿时就倾泻开来。她望着陈秋,以无比卑微的语气哀求道:“阿秋,你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
      看着如此落魄地坐在自家门前的孟言霜,陈秋心里的某根线忽然地就绷断了。
      虽然她明知不可能实现,但至少在这个瞬间,她很想抛下所有琐事和担子,然后带着孟言霜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们的地方生活。
      她自己可以做任何的苦力活来维持生计,而孟言霜也可以教教书什么的来填补家用。两个人完全可以自食其力,过上幸福的新生活。
      冷静下来后,陈秋终于明白了自己对孟言霜的真实心意。
      她带着孟言霜进了屋,又打来了热水给孟言霜擦脸洗身。待孟言霜缓过来后,她低下头,把意图杀害曹若为来为师兄报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孟言霜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并没有像陈秋预想的那样大惊失色,而是斟酌了片刻,然后握住陈秋的双手道:
      “就算你接近我是别有用心,可你带给我的每一分快乐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如果不是有你,我可能会一直麻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又麻木地嫁给一个男人。所以,在这点我是感激你的;关于你的师兄,我知之甚少、无能为力,但我也知道表哥他的确不是个正人君子。既然你要为你的亲人报仇,作为朋友,我不会阻你。可作为表哥的亲人,我有义务提醒他有危险。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指名道姓的。”
      说完这番话后,孟言霜站了起来背对着陈秋,又接着道:“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我依然感谢上苍让你我能够相遇。只是,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我们不要再相遇了。即使相遇了也不要互相认识,做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就挺好。”
      ……
      一阵微凉的秋风从敞开着的木门卷了进来,带走了屋内的暖意,也吹醒了发愣中的陈秋。
      自孟言霜离开,她就愣在了原地。所有关于孟言霜的记忆一下子都涌上了她的心头。
      在原野上开兴地放着风筝的孟言霜、在书桌旁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的孟言霜、在浴桶里和她坦诚相见、心心相惜的孟言霜……
      仅仅数月的时间,陈秋却感觉和孟言霜已经相识相知了半辈子。起初的别有用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片真心。
      可事已至此,两个人都无法回头了。面对孟言霜离去的身影,陈秋终是不曾开口挽留。
      陈秋也的确没有挽留的资格,毕竟从一开始就隐瞒用意的人是她,事到如今又主动坦白的人也是她。而不管出于何种身份、何种立场,陈秋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辜负了孟言霜的一片真心。
      孟秋之月,虽然名义上属于秋季的第一个月,可实际上仍然处于炎热的夏天。而比天气更火热的是双喜临门的孟府。
      在曹若为的安排下,红灯笼、红绸缎和红窗花装点得孟府一团喜气。当十余米长的红鞭炮在孟府大门口和胡同口被同时燃放后,鞭炮声响彻云霄,灰烬和碎屑几乎铺满了整个胡同。
      不知孟言霜到底是怎么提醒曹若为有危险的,陈秋还是收到了孟府的邀约。
      为做好十全十美的准备,孟家的管事让陈秋带着秋家班的弟子,提前一天住进了孟府的客房。和陈秋的客房仅有隔一墙之隔的小楼,正是孟言霜的闺阁。
      这天晚上,陈秋刚要睡下,却听见门缝外有人塞了什么东西进来。她警觉地起身,待来人走远后悄悄地秉烛走了过去,然后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东西。
      原来被塞进来的是一封薄薄的信,可信封上却没有署名。陈秋拿出了里面的信纸,发现正是孟言霜的笔迹。
      “吾兄已知明日将有仇家上门,现已增派人手保卫孟府周全。尔切勿冒险行事,望多加小心,保重身体。”
      看完这封简短的信后,陈秋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想不出来具体是什么。
      自从收到孟府的邀约后,她就打算到时候趁着人多乔装成孟府的丫鬟,潜入到曹若文的房中,在茶水里下毒。
      如今看来,曹若文多半不知道要杀他的人是陈秋,否则就不会邀请陈秋来唱戏了。
      报仇雪恨的机会就在眼前,按理来说,陈秋应该能安下心来的。可她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夜无眠后,陈秋迎来了第二天的晨光。
      孟府上下一大早就开始忙个不停,到处都能见到仆人们来去匆匆的身影。陈秋带着秋家班,也开始安分守己地为喜宴的表演做准备。
      上午,孟府迎来了众多宾客,送走了出阁的孟言霜。晌午,盛大的宴席开始后,陈秋领着秋家班的众人在庭院里开台唱戏。
      戏唱到换场之际,陈秋按照计划那样扮成了丫鬟,偷偷潜入曹若为的卧房中,往茶水里投放了毒药后,及时地返回到了后台换装,然后接着唱剩下的戏。
      整个过程异常地顺利,顺利得让陈秋几乎怀疑孟言霜是不是没有提醒曹若为。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是曹若为把守卫都集中在了宴厅和大门,所以才忽略了空空的卧房。
      下午,来赴宴的宾客们皆散尽后。陈秋带着陈家人的一帮人也想离开,却被孟府家丁团团包围。
      原来,曹若为虽然没能从孟言霜的口中问到具体要害自己的是谁,却从下人那里听说了孟言霜和一个戏子走得很近的事。于是,他派人去打听秋家班,之后就得知了秋家班的前身是陈家班的事实。
      为保万无一失以及宴席的顺利进行,曹若为不光增加了孟府的守卫,还在孟言霜的面前假装不知情,并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而负责给陈秋送信的丫鬟在返回的时候,就被曹若为的人给收买了。因此,曹若为更加确定了陈秋将在宴席期间对自己不利。
      见陈秋长得不俗,曹若为就以陈秋下毒一事,威逼陈秋做自己的姨太太,否则就将秋家班一行人扭送至警察局。为保众人的平安,陈秋只好佯装答应。
      曹若为给了陈秋三天的准备时间,并扬言如果陈秋三天后敢违约,秋家班的人将再次性命不保。
      待秋家班的众人回到大院后,日头已西沉。
      陈秋对着院里的男女老少们宣布解散秋家班。那些跟着陈秋没多长时间的,领完遣散费就走了。剩下几个全是和陈秋一块长大,又一直不离不弃的原陈家班弟子。
      虽然这几个人的誓死追随让陈秋很是感动,但陈秋并不想拖累他们。于是,她一狠心,趁着众人都还站在院子的时候,在自己的屋里放了一把火。
      火势很快蔓延开来,众人忙要救火。
      这时,陈秋从屋里走了出来,义正言辞地对众人道:“不许救火!这大院是我爹留给我的,我想烧就烧!你们不是要跟着我吗?现在我把吃饭的家伙儿都给烧了,看你们还怎么跟着我!爹和阿文师哥已经没了,现在有我一个人牺牲就够了,用不着你们上赶着去送死!”
      没等众人回话,陈秋就离开了。可她刚到院门口,就见曹若文带着一帮家丁堵在了院外。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曹若文趾高气扬地对陈秋道:
      “陈秋,你难道真以为我会那么傻地等着你三天后上门来杀我吗?不过我没想到,你自己放火烧了大院,倒不用我动手了。看来你跟你的师哥感情很深啊,这么坚定地要给他报仇。要是你的师哥或者你懂得什么叫服从,事情就不至于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陈秋听完曹若为的这番冷嘲热讽后,并不回嘴。她握紧了袖口,准备随时掏出袖管里的袖珍手枪,对着曹若为的脑袋开一枪。
      这把袖珍手枪还是她在一个军官那里骗来的。当时,军官被陈秋灌得醉醺醺的,却依然记得取出弹壳里的子弹。后来,陈秋让精通铁器的弟子仿造了几枚铜子弹。虽然仿制子弹的射击效果不及真子弹,但足以让人脑袋开花了。
      此时,大火吞没了整个院落。熊熊火光和满天霞光交相辉映,竟有几分凄美。
      秋家班的众人紧紧地围绕在了陈秋的身边。在他们的对面,孟府的家丁们正举着步枪指着他们。
      只见曹若为一声令下、家丁们就要开枪射击的时候,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突然冲到陈秋面前,对曹若为大喊:“不许开枪!不然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话音刚落,女子就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横在了自己的颈间。
      此女子不是逃婚的孟言霜,还能有谁?
      惊慌之下,曹若为让家丁们放下了枪,并好声好气地劝孟言霜不要乱来。
      这时,孟言霜忽然用背在身后的一只手对陈秋比了个手势。
      即刻会意的陈秋立即上前夺过了匕首,并架在了孟言霜的颈旁,然后要挟曹若为道:“让你的人把枪都丢进火里,否则我要了她的命!”
      为防曹若为不信,陈秋还在说话间,把匕首逼进了孟言霜的脖颈几寸。一点鲜血霎时就从利刃处渗了出来。
      唯恐孟言霜有性命之忧的曹若为只好照做,却又示意家丁们偷袭秋家班的众人。而他自己则挥着一把短刺刀,朝陈秋扑了过去。
      陈秋见了,立即推开孟言霜,拿出袖珍手枪对曹若为开了一枪,却没有打中。曹若为用刺刀虚晃了陈秋一下后,趁机打掉了陈秋手中的的袖珍手枪。袖珍手枪朝大火的方向飞去,随即就被燎人的火舌吞没。
      在体型上处于劣势的陈秋渐渐抵抗不住了。这时,她看着不远处的熊熊大火,心里忽生一计。
      缠斗间,曹若为被陈秋引到了靠近大火的地方。灼热的大火烤得人睁不开眼。
      曹若为反应过来不对后,便想要撤退。这时,陈秋握着匕首,看准时机朝他刺了过去。
      眼看着匕首就要刺到曹若为,孟言霜突然冲了过来挡在了曹若为的身前。陈秋急忙收势,但已来不及。匕首还是刺入了孟言霜的后背。
      大惊失色的曹若为连忙抱住了即将倒下的孟言霜。可就在这时,孟言霜却忽然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揪着他一起扑进了火中。
      “之后呢?陈秋他们怎么样了?”
      “陈秋活下来了,秋家班的人则死的死,伤的伤。孟鸿飞知道女儿和侄子的死因后,没有为难陈秋,不久之后因为郁郁寡欢就病逝了。陈秋在万念俱灰之际,收到了孟府丫鬟的一封信。在那封信里,孟小姐把事情的实情都告诉了陈秋。”
      “实情?难道孟小姐也有事情瞒着陈秋吗?”
      “其实,孟小姐早在陈秋主动结交她的时候,就知道陈秋别有用心了。那个年代,戏子主动结交富贵之人,肯定不是单纯地想交朋友。一开始,孟小姐以为陈秋是想博得她的好感,然后嫁给曹若文做阔太太。可了解了陈秋的身世后,孟小姐才知道原来陈秋是为了给亲人报仇才故意接近她的。”
      “既然孟小姐早就知道了陈秋的目的,之后又将计就计,为什么在最后会拉着曹若为同归于尽呢?难道她跟曹若为也有仇吗?”
      “孟小姐和曹若为没有仇,是曹若为想利用孟小姐。那时候军阀混战,绸缎生意并不好做,贩卖鸦片倒是很能敛财。带头种植、贩售鸦片的正是军阀们。于是,曹若为就想把孟小姐嫁给一个军阀的儿子,以此来换取代理人的位置。被曹若为的花言巧语给哄得团团转的孟老爷很快就答应了亲事。而孟小姐却在一次军阀的儿子喝醉后,听到了曹若为的真正目的。”
      “孟小姐想借陈秋之手除掉曹若为,所以才故意将计就计和陈秋结交的吗?”
      “不是这样的。孟小姐是个连鲜花都不舍得采撷的女子,怎会有这样的歹计?她不愿做曹若为谋取不义之财的筹码,但又违抗不了婚事,因此本来是打算在出嫁那天就自尽的。可刚拜完堂,她就得知了陈秋一行人被困之事。所以,在最后的生死关头她选择了和曹若为同归于尽。这样一来,既能护得陈秋周全,又能替陈秋的师哥报仇,还能阻止曹若为将来走上祸国殃民的路。”
      “可是,孟小姐自己却牺牲了呀。”
      “是啊,她才十七岁就被大火化成了一把灰烬。”
      ……
      大火烧了好几个时辰才被扑灭。陈秋发了疯似的扒开被烧得漆黑的灰烬,苦苦寻找着孟言霜的骨灰。
      不知过了多久,孟言霜残存的一点骨灰终于在碳化的木梁底下显露了痕迹。
      陈秋刚想把自己干净的底衣撕下一块来包起骨灰,却被一旁也在寻找骨灰的孟家家丁制住了手脚。
      就在陈秋拼命挣扎之际,悲痛欲绝的孟鸿飞走了过来对她吼道:“你这个害死我女儿的戏子有什么资格收她的骨灰!”
      亲眼目睹孟家人带走了孟言霜的骨灰后,陈秋一脱力,倒在了原地。之后,她被幸存的师兄弟救起,却足足病了三个月。
      等病好以后,陈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偷偷去了孟言霜的墓地,然后把剪下的长发烧成一把灰,最后撒在了坟头上。孟言霜的信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送到陈秋手里的。
      后来,弃艺从军的陈秋成了一名红军医疗后备队的战士。在战争的间隙,她把这段经历告诉了一个年长的女医疗兵。
      此后,女医疗兵虽然把陈秋的故事讲给了后备队的众人听,却没有提及孟言霜在信中所写的最后一段话。
      因为,她一方面觉得孟言霜的最后一段话带点迷信的意味,不便宣之于口,另一方面又认为即便说出来也只能徒增感伤。
      可陈秋这么多年来一直努力活着的信念,就是孟言霜的这段话:
      “倘若来世再为人,盼与尔重逢;纵使不能为人,定化萤相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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