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尽孟秋》漆岩来

1、朋友

　　传说，在二万五千里长征中牺牲的红军战士里，有一个叫陈秋的女医疗兵。她牺牲于红一方面军抢渡金沙江的时候。当时，敌人的子弹打穿了她的胸膛。
　　奄奄一息之际，陈秋对她的战友留下了一句遗言：“把我的骨灰撒在刮北风的日子。”战友们都不理解陈秋的这个请求，但还是照做了。
　　顺利抢渡金沙江之后，战友们带着陈秋的骨灰爬上了一座小山的山顶。萧瑟的秋风一起，一个年长的女医疗兵就把陈秋的骨灰撒了出去。
　　这时，旁边两个年纪尚轻的小红军突然发现，竟有一只闪着微光的萤火虫朝她们缓缓地飞了过来，又追随着纷纷扬扬的骨灰而去。
　　按常理来说，萤火虫一般只在晚上出现。白天就算能看到萤火虫，也看不见闪着光的。
　　就在小红军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年长的女医疗兵望着远去的骨灰和萤火虫，忽然地就湿了眼眶。因为她知道，那只萤火虫或许就是陈秋阔别多年的故人幻化而成的。
　　在长满花花草草的山头上，年长的女医疗兵对随行的战友们讲起了陈秋的一段往事。
　　那时候，北洋军阀执政，社会动荡。陈秋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她那会儿也不叫陈秋，而是叫“秋小玉”。
　　“秋小玉”这个名字听着像伶人的艺名，而陈秋当时正是红遍京城的青衣之一。
　　她出生于京郊的一个戏班大院。母亲因产后大出血而死，是她的父亲陈泽瑞含辛茹苦地把她拉扯大的。
　　陈泽瑞就是戏班的班主，除了陈秋以外，还收养了许多流落街头的孤儿做徒弟。这些孤儿有的比陈秋大，有的比陈秋小。因此，在一帮兄弟姐妹的陪伴之下，陈秋度过了一段简单美好的童年时光。
　　每天清晨和师兄弟、师姐妹们一起去河边喊嗓子，回到大院后再一块练功，晚上又围成一堆听父亲讲故事和戏文。
　　这些日子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枯燥无味的，但对于陈秋来说却是那么地幸福。
　　在戏班的弟子中，有一个叫阿文的男徒弟性子最是温柔，也是学艺最精的。阿文因为模样生得颇为清秀，所以自小就专工青衣。
　　陈秋和所有的师兄弟、师姐妹都打成了一片，但和她关系最好的还是阿文。平日里，阿文把陈秋当亲妹妹一样地照顾，陈秋也和他最亲。
　　时光荏苒，长成大姑娘的陈秋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却死活不肯离开大院。陈泽瑞一时拗不过她，就只好将说亲一事暂且按下。但为了日后能找个好人家，陈泽瑞禁止了陈秋上台唱戏。
　　许是陈家班时来运转，一直不温不火的生意因为阿文的一夜爆红而迎来了席满座满的局面。各大戏院争相求演，连达官显贵也纷纷向阿文邀约。
　　这晚，阿文应孟府之约，和陈泽瑞等人一起来到了孟府唱戏。
　　孟府的主人孟鸿飞原是苏州人士，祖祖辈辈都是开绸缎庄的。到了孟鸿飞这一代，庄子的生意已大不如前。于是，孟鸿飞带着全部身家来到了商贾云集的京城打拼，十余年后终于成为了京津冀一带有名的绸缎商之一。
　　为了给留洋归来的外甥曹若为接风洗尘，孟鸿飞就花重金邀阿文入府中唱戏。
　　这曹若为是孟鸿飞二妹的独子，自小父母双亡，被孟鸿飞视如己出地养在身边十余年。八年前，科举被废。孟鸿飞把当时还在寒窗苦读的曹若为送去了日本留学。
　　曹若为在日本学有所成后，在日本做起了生意。只可惜曹若为在国内外都无甚后台，很快就被有来头的华商给打压了。孟鸿飞得知后，便修书一封把曹若为叫回了国。
　　话说回阿文入孟府唱戏的事情。一出精彩的戏唱罢后，孟鸿飞赐了一桌丰盛的菜肴给陈家班的人。
　　陈泽瑞本想戏演完后，就带着阿文回大院。但随行的小徒弟们看到琳琅满目的菜后，个个都变得走不动道了。
　　于是，阿文提议让大伙儿吃完这一顿再回去，就当是犒劳小徒弟的卖力演出。看在阿文的面子上，陈泽瑞终于还是答应了。
　　席间，一身酒气的曹若为忽然走进来说有好礼相赠，让阿文随他去厢房取。不想多生事端的陈瑞泽打算谢绝曹若为的好意，可阿文为了陈家班的未来，不敢拂孟鸿飞的面子，便跟着曹若为去了厢房。
　　等到了厢房后，曹若为先是请阿文喝了一杯酒，然后又拿了些寻常的珠宝出来，却迟迟不肯说到底要送什么礼物。阿文觉得曹若为多半是喝多了，就想找借口离开。
　　这时，他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四肢无力……
　　阿文迟迟未归，陈瑞泽便想出门去寻。可他刚踏出客房，孟府的家丁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陈泽瑞心觉不妙，怀疑阿文遭遇了不测。就在他想冲开家丁的阻拦之时，衣衫不整的阿文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来了。
　　只见阿文神色木然，仿佛遭受了重大的打击。陈泽瑞忙上前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可阿文却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含泪攥紧了拳头。
　　在看到阿文裤子上沾着的血迹后，陈泽瑞顿时明白了阿文不肯开口的原因。一气之下，陈泽瑞打算去找孟鸿飞讨个公道，却被阿文哭着拦住。
　　原来那禽兽不如的曹若为在对阿文做了不轨之事后，还威胁阿文如果敢把事情捅出去，就诬陷陈家班的弟子偷窃孟府财物。
　　不管是为陈家班的名声还是自己的清誉，阿文都选择忍气吞声。而陈泽瑞纵然气急，却也无能为力。
　　因为他知道，即便阿文是个黄花大闺女，打起官司来也未必能胜过财大气粗的孟家，更何况阿文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把所有的打赏都扔回给孟家人后，陈泽瑞带着阿文和徒弟们回到了大院。
　　陈秋见众人脸色不对，便急着询问。可陈泽瑞和阿文都没有吐露半个字。而那几个年纪尚轻的小徒弟又根本不懂发生了何事。纵然满腹疑虑，陈秋也只能作罢。
　　第二日，以往起得最早的阿文迟迟未起。一个小徒弟撞开了他的房门后，却见他被一尺白绫吊在了房梁上。
　　柜子里的所有行头和财物都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了桌上，最上面还有封遗书。
　　“艺者须洁身自好，然阿文此身已浊，不配梨园。望诸位保重身体，来世阿文愿做牛做马以报班主养育之恩。”
　　阿文自尽后，陈家班上下变得一蹶不振。而坊间里流传起了各种各样关于阿文的传言。在那些传言中，阿文被捏造成了贪财虚伪的小人，或是自甘堕落、勾引未遂的小倌。
　　面对这样的局面，陈泽瑞终是没抗过去，积郁成疾、卧病在床半年后就撒手人寰了。
　　一时间，陈家班如树倒猴狲散。除了那几个自小追随陈泽瑞学艺的，其余弟子都打点行囊离开了。
　　那年，陈秋不过才碧玉年华，却硬是一个人撑起了整个戏班。
　　她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秋小玉”，又把陈家班改名为“秋家班”，然后拉着几个愿与她患难与共的师兄弟、师姐妹到处走穴。
　　凭着任劳任怨的态度和过硬的技艺，陈秋终于带着秋家班在京城的梨园中打拼出了一片天地。而陈秋本人也因唱念做打俱佳，且擅长各种旦角，被捧为了当时的六大名旦之一。
　　但毕竟亲人故去，时过境迁。陈秋一改往昔的天真无邪，变得心思沉重起来。
　　自从陈泽瑞临死前告诉她阿文在孟府所受的非人待遇后，她就下定决心要为阿文报仇。而想要报仇，就必须接近曹若为。
　　所以，她咬紧牙关、遍尝酸楚，拼尽一切地去重振陈家班。这样一来，陈家班的弟子才能免于饥寒交迫，她也才能有机会接近曹若为。
　　曹若为在阿文死后自然是无所表示的。在他眼中，阿文即便再出名也只是个低等下贱的戏子。
　　年岁渐长、体力不支的孟鸿飞，把绸缎生意的大部分都交给了曹若为打理。因此，曹若为一年到头都在外奔波，甚少回府。
　　就在陈秋为不知该如何接近曹若为而发愁之际，坊间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三月后，曹若为将回到孟府，为孟鸿飞举办六十大寿。
　　这对于陈秋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她打算先接近孟家千金，也就是曹若为的表妹——孟言霜。
　　孟鸿飞早年丧妻，膝下只有孟言霜这一个女儿。虽然苒苒新生的民国新政权主张除旧习、树新风，但孟鸿飞还是按古时的那一套培养的女儿。
　　因此，孟言霜自小就被培养成了一个知书达理、二门不迈的小姐。只是为了不被人诟病思想守旧，孟鸿飞又会准许孟言霜接触一些西洋事物，例如洋画、洋乐之类的。
　　听闻曹若为很是疼惜孟言霜，对孟言霜向来是有求必应。所以，只要能和孟言霜搞好关系，想见曹若为就不难。
　　可陈秋的面前还有个棘手的问题待解决。
　　孟言霜是个典型的大户人家的小姐，甚少出门不说，听说性格还很木讷守旧。以陈秋的身份，想和这样一位千金大小姐结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幸好这时，陈秋收到了一张请柬。
　　原来是一个常来给她捧场的富家千金要过生日了，邀请她去府中唱戏助兴。而作为这名富家千金的相识，孟言霜也在受邀人之中。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陈秋在唱完戏后向孟言霜走了过去。此时，一个喝得微醺的富家小姐端着红酒杯从陈秋的旁边经过，结果一个不小心被高跟鞋崴了一下。
　　陈秋见了就好心好意地去扶了富家小姐一下，却没想到红酒杯里的酒都撒在了富家小姐的洋裙上。眼见自己心爱的裙子被红酒弄脏，富家小姐当即对陈秋发起了火。
　　欲息事宁人的陈秋好声好气地道了歉，可富家小姐仍是不依不挠，还出言辱骂陈秋。陈秋忍无可忍，但碍于自己是受邀者的身份，又不便回嘴。
　　就在陈秋被议论纷纷的众人围观得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穿着藕色袄裙的小姐忽然走到了陈秋的身边。
　　只见这位小姐生得螓首蛾眉、明眸皓齿，如同闺门戏中所唱的那样我见犹怜。
　　她柔柔地对得理不饶人的富家小姐道：“姚姐姐，这位小姐定不是故意要弄脏你的裙子的。我有法子帮你除掉酒渍，你莫要生气了。今天是秦姐姐的生日，该高高兴兴的才是。何必为这种小事生气呢？”
　　似是念在有人为陈秋说话的份上，富家小姐没有再发难。
　　待众人散去后，陈秋向好心帮她解围的小姐致谢，却意外得知这位小姐就是孟言霜。
　　自此，一切事情都顺理成章地发展了起来。
　　为感谢孟言霜的出言相助，陈秋邀请孟言霜去听自己的戏。渐渐地，孟言霜爱上了听陈秋的戏，也就成为了陈秋的常客。两人在一来二去中变得熟络起来。
　　一开始，陈秋只是抱着利用孟言霜的态度去和孟言霜来往。可随着了解的加深，她不知不觉地把孟言霜当作了真正的朋友来对待。
　　她发现孟言霜并不是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木讷守旧。实际上，孟言霜只是性子文静了些，在生人面前轻易不说话而已。
　　自幼丧母的孟言霜其实一直过得很孤独。丫鬟因身份有别不敢多靠近，父亲又常在外做生意难得回来几趟。因此，孟言霜唯一的知心朋友就是书本。
　　沉默寡言又好静的性格，让孟言霜在京城的富家小姐圈中很是不起眼。别府的千金常结伴相聚，而孟言霜只会待在闺房中读着一本又一本的古书典籍。
　　孟言霜倒是也习惯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但在和陈秋交好后，孟言霜被陈秋口中所讲述的人间烟火所吸引。
　　风和日丽的日子里，陈秋会带着孟言霜去郊外踏青、放风筝；有庙会的时候，陈秋会牵着孟言霜的手去逛各式各样的小摊、看精彩纷呈的街头卖艺；哪怕是下雨天，陈秋也会扶着孟言霜踩上木梯去看檐下的燕子窝，看冒雨飞回来的大燕如何给雏燕喂食。
　　最令孟言霜感到新奇不已的，还是在一个初夏的夜晚，陈秋带着她去了城外的小山上看林间的萤火虫。对于从小生长在深闺大院中的孟言霜来说，这样的景象实在难得一见。
　　无数只萤火虫闪着灵动的光，在树林间时高时地飞舞着、在草丛中轻轻悠悠地漂浮着，让人恍若置身梦境之中。幽微的萤火虫就像是夜的精灵一样，守护着宁静的树林。
　　有了陈秋的陪伴，孟言霜感觉自己的生活每天都值得期待。书里的世界固然宽宏深邃，却远没有跟着陈秋所看的世界来得灵动鲜活。
　　而陈秋在与孟言霜朝夕相处中，几乎都快忘却了利用孟言霜的初心。
　　孟言霜虽然也是富家千金，却丝毫没有架子，更不会仗着自己博学多识而看轻人。知道陈秋没有上过学后，她便十分耐心地教陈秋读书写字；见陈秋对作画感兴趣，她就把自己所学的国画和西洋画都倾囊相授；陈秋有时学得腻烦了，她还会给陈秋抚琴弄筝。
　　跟孟言霜相处的时光，总是很快就过去了。陈秋常常都觉得，要是自己老早之前就认识孟言霜的话该有多好。
　　然而，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了一样。原来陈秋和孟言霜真的在孩提之时就相遇过了。
　　有一次，俩人一块在大木桶里洗澡。陈秋无意中看见孟言霜的肩上有个浅浅的疤，便问她疤痕是怎么留下的。孟言霜告诉陈秋，自己小的时候为救一个女孩，不小心被飞溅而来的烟花烫伤过。
　　虽然孟言霜说得云淡风轻，但陈秋的心里却一阵翻天覆地。因为，陈秋猛地回想起了一件往事。
　　在陈秋六岁那年的上元节，她和大院的小伙伴们一起跑到了大街上看热闹。街上人山人海，满地都是卖小吃或是卖手工艺品的摊贩。
　　当时，她正和几个师兄弟在看捏糖人，忽然听见周围的人群中有个男孩在大声地哭闹。于是，她循声走了过去，发现那个男孩穿着绫罗绸缎，一看就知道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
　　男孩旁边围着几个家丁，正劝他不要在人群中燃放烟花。可男孩扬言一定要放，不然回去之后就让家丁们吃不了兜着走。
　　无奈之下，家丁们只好驱散周围的人，拿出了带来的烟花。陈秋为防被烟花崩到便想走开，却被拥挤的人群给推了回去。
　　踉踉跄跄的她还未站定，而烟花已被点燃了引线，眼看着就要炸开。就在这时，有个女孩忽然从侧方冲过来扑倒了陈秋。
　　在倒地的那一瞬间，陈秋听见了烟花飞溅而来的“咻咻”声，随即就是女孩痛苦的闷哼。
　　大人们很快发现了倒地的女童，离陈秋最近的老奶奶把俩人扶了起来。陈秋刚想问女孩有没有事，可一个急匆匆的中年女子跑过来抱起女孩就离开了。
　　转眼间，中年女子和女孩就消失在了人群中。陈秋连女孩长什么模样都还未看清，只记得女孩的衣着也不俗，不像是平民百姓的孩子。
　　时隔多年，陈秋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可以再次和昔日的恩人相遇，还成为了恩人的好朋友。而孟言霜开心得一把抱住了陈秋，口里不停地说着感激上苍的话。
　　本该跟着一块高兴的陈秋却在心里纠结了起来：孟言霜如此真诚地待她，拿她当知心朋友。可她却要利用孟言霜的单纯和善良，去杀害孟言霜的表哥。
　　那一晚，开兴过后的孟言霜睡得很踏实。睡在她身旁的陈秋却辗转反侧。
　　从决心报仇以来，陈秋一直未曾动摇过。此时，看着身侧恬静入眠的孟言霜，陈秋犹豫了。
　　孟言霜感谢上苍让俩人再次相遇，可陈秋却恨命运弄人。
　　为什么害得师兄自尽的敌人偏偏是恩人的亲人？为什么上苍要让小时候的自己被孟言霜所救？为什么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就对孟言霜付出了朋友之间的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