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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唐吉坷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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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们说到哪了?”她低头问我,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刚进门时她还是耀武扬威的样子,进入治疗状态就变成了这样柔弱可欺的模样,真有趣啊!是因为我说向我需要展示真实的自己吗?
不过......这可不是我想要的。
“上次你说到刚见到她的时候,说她对你很好。”我决定先顺着她的话讲,消除戒心是很有必要的,这样才能加深催眠。
“对,我……是这样说。”她承认地很艰难,因为她的内心深处并不想认可这句话,但她却又在强迫自己认同。
“她帮了我很多。”她渐渐陷入回忆,我知道这是进入状态了。
“回家的第一天,我什么也不会用。那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不愿打扰女佣,手足无措地站在浴室里。我不敢去尝试,怕把东西弄坏了会挨打。”
看来在养父母她过得并不好啊,养父母会因为一些原因经常打骂她。
“是她帮了我,教我怎么使用浴缸,怎么使用沐浴露、身体乳等等物品。面对我的警惕和抗拒,她说,她只是想帮帮我。”
她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语调尖锐:“可我不想啊!我不想她假惺惺地来帮我!我讨厌她,如果没有她,我就不会在那种鬼地方呆了十六年,我就可以在自己亲生父母身边长大,他们一定会很疼爱我,就像她过去十六年所享受的那样!”
她总结道:“对,我讨厌她!”可这句话却说地无力极了,似乎连她自己也在怀疑自己,觉得自己这样不对。
于是我说:“你没有错,不用自责。是她抢了你的身份,你尽可以去恨她,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丝絮般的声音点点滴滴,将每一个字都注入她的脑子里。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你会越来越好的。”
毕竟,那个人确实不怀好意。
附和之声总是更能入耳,忠言逆耳,病人是听不进去的,所以适当的附和能有效安抚病人,吸引对方认真倾听。
显然,“冬天”是一个关键词,可以搅动她的心绪记忆,带她进入更深的催眠。
她目光空洞:“真的吗?冬天啊,可真漫长。第一次见面,那个冬天好冷啊。我不懂他们怎么做到那么空旷的大厅里温暖如春的,所以死死抱着羽绒服不愿解开,哪怕后来被热的汗流浃背,在他们嘲笑的目光下,也想死磕到底。”
她忽然笑了一下,嘲意甚浓:“她们一上来就要扒掉我的衣服,我怎么会同意呢?没有一个人跟我解释,哪怕后来我知道自己错了也要错着走下去。”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从一个没骨气的笑话变成了一个傻倔的笑话,都是小丑罢了!”
“也许那会使你好受些,顶撞总是要比顺从多受些苦头。”我是故意这样说的,这样才能激起她的抗拒。
她激动起来:“可是那是我家啊!我阔别十六年的家啊!他们不是应该疼爱我吗?我为什么还得去讨好他们?甚至他们还瞧不起我,连我的讨好都不屑一顾!”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她掩面哭了起来。哪怕回家时有过这种设想,但还是难以接受。谁会不渴望和睦的家庭与温暖的亲情?一开始,她以为是有希望的。
我递给她纸巾,擦擦眼泪,她继续说着:“一开始我其实也没看出来他们在嘲笑我,我懂什么呢?我什么也不懂。我只是为自己犯了蠢而尴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傻罢了,只是好像适得其反了......”她的眼神渐渐空洞。
“毕竟他们找到了我,他们愿意接回我,他们温和亲切地和我说话,他们每个人都对我微笑......我曾经以为,现实总是和小说不同的,我拥有一个幸福的家......”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沉入了某种幻想。我知道我该打断她了,她早就该面对事实了,现在依然会为此痛苦不过是放不下希冀,冷不下心肠,依旧对虚无缥缈的亲情抱有幻想。
我推给她一杯热可可,这种甜腻又温暖的饮品总是能起到抚慰人心的作用。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温声询问。
她木然的目光回到现实,喝上一口热可可,发出一声叹谓:“之后啊——什么也没发生。一顿漫长而煎熬的晚饭,然后各自离开。离开前妈妈笑着提醒我洗澡,让送我一瓶香水。”
啊,这是嫌弃她身上的汗臭味呀,或许还有点别的,谁知道呢。
我不再开口引导,室内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壁炉里火花噼里啪啦地响,配上热可可的香气,与略微昏暗的灯光,非常的解压。她得自己愿意说才行,这样才能暴露内心,哦不,是拥有走出抑郁的动力,而不是一直是我引导她向前。
天助自助者,不是吗?能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除了我们自己,又有谁值得依靠呢?
哦,对了,眼前的这个小可怜还依靠着她那位“好姐姐”呢!送她过来治病的也是那位“好姐姐”,真感人啊......
“医生,”她打断我的胡思乱想,“你知道唐吉坷德吗?”
她似乎想通了什么,喃喃自语道:“我是回来后才读到这本书的。唐吉坷德被大家认为是个疯子,因为他向风车挑战的举动既滑稽又好笑。可是,如果他成功了呢?”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似有火苗从灰烬中燃起。
“当他的力量产生压倒性的胜利,还有谁敢笑话他?还有谁敢反驳他?”
她站了起来,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发生了变化,抖擞着将要赶赴下一个战场。
她对我说:“历史总是胜利者书写的!不是吗?”
看来效果不错?
我笑着赞同:“当然。还有,我想您的药可以减少些分量了。”
祝您顺利。
我看着她走出去,她看到车里的人时身体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如,只是那份精气神不得不打了折扣。
唉,看来还是任重道远啊。
我送她到车门,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美丽的芙蓉面。美人轻挑眉梢,十字架的耳坠微微晃荡,折射出锐利的光芒,低调而内敛,藏锋而不露,却又能让人看出璞玉待琢,剑胚天成。
真是个危险的对手!
【真是个危险的对手!】
显然对方也这样想。
罗西溪看着这个修女装扮的心理医生,心里忌惮升起。她说:“真是‘谢谢’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