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阿难》江船火明

13、欺骗、利用、虚情假意

　　结束时天已经黑了，这一仗我军大胜，东邬撤军千里，我军共收复两座城池。

　　公主扔下沾满了血的剑，回头看着站在城下的我和林舒将军。

　　无数的火把似是点燃了黑夜里的血腥味，叫人闻着好生恶心。

　　公主一步一步走过来，火光把她映的像修罗。

　　这里，便是修罗场。

　　她站在林舒将军身前，还未开口，林舒将军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主将，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他说了好多个该死，可公主无动于衷，她垂眸看着，眼底一片冰凉。

　　“为何”

　　良久，公主开口打断了他，没有暴怒，没有愤恨，没有痛心疾首，而是平静的问他为何。

　　我想，公主是真的只想听一个答案。

　　“我本就是东邬培养的奸细，自幼被安插在西临，可我多年来从未接到任何指令，我原以为一生如此，但数月前我接到了第一个任务，便是给东邬透露兵防和布阵图，否则，我家人性命不保…”

　　公主没有说话，她听到了答案，却又不甘心这寥寥数语，斩尽了十几年的同袍之情。

　　她越过林舒将军，踏入城门，不在回头。

　　我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林舒，他亦抬头看着我，轻声道：“阿难，对不起”

　　我摇摇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抬头看看，他们也有家人”

　　我将手中的刀扔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着刀，忽的笑了。

　　“真好，终于解脱了”

　　随后他转过身，对着公主离开的方向磕了个头，而后毫不犹豫的拿起刀，自刎于城下。

　　我闭了闭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此后一连数日，东邬都没有攻城，我们也在养精速锐，双方都在准备做最后的决战。

　　这半个月，东邬源源不断的援军往城下集结，他们似是有用不完的兵，而我们，已经无军可援。

　　悬殊的兵力似是预告了结局，我们咬着牙死守城门，无数将士的血洒在这荒凉的十月。

　　城门摇摇欲坠，城池岌岌可危。

　　卢深将军被一杆红缨枪贯穿了腹部，他扬起的刀还没等挥下，便再也抬不起胳膊。

　　我跑到他跟前，他抓着我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我说“保护好公主，保护好公主”

　　我用力点头，他放心的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我撑着剑站起身，突然有点迷茫。

　　四周的喊杀声模糊了我的眼，我抬头看过去，竟出现了幻觉，我竟然…看见了云倾。

　　他带兵冲了进来，很快便来到我身边。

　　直至拉起我的手腕，温热的触感告诉我，他真的是云倾。

　　我挣脱了他的手，拿起剑指着他，可随后，数名北荛将士夺下我的剑，他们压着我的肩膀将我按在地上，我动弹不得，眼神四处寻找公主的影子。

　　“把她带回去”

　　回去…回哪去啊。

　　我被他们打晕后带走了，再起醒来时，我竟身处北荛王宫。

　　我坐起来便想跑出去找公主，可谁知我刚迈出去半步，便跌坐在地上。

　　我的腿没有力气，胳膊也没有力气，甚至连呼救都没有力气。

　　许是我跌倒的声音太大，门开了，云倾跑进来，他将我抱起来放在床上，我紧紧抓着他的手，问他公主在哪。

　　“她很好”

　　“我说她在哪！”

　　云倾没有回答我，他站在我的床边，明明离我如此近，我却觉得他好远。

　　我咬着牙爬下床，跪在地上扯着他的衣摆，恳求道：“云统领，都是我的错，是我骗了你们，你杀了我，别碰公主，我求求你，你去跟苏御……不是，去跟王上说，公主当初是有苦衷的，不要杀她好不好，我求…”

　　“够了！”还没等我说完，云倾一把拉起我，他不知为何红了眼眶。

　　他还是没跟我说公主在哪，不过我自己已经知道了。

　　来往给我送吃食的是个小姑娘，她没心没肺的很，似是不知道我是谁，大大咧咧的和我说了很多。

　　她说西临那边怕公主打败仗，私自向北荛求援，以西临公主为码。

　　他们知道公主与北荛有旧怨，答应北荛出兵，便把公主交给他们。

　　我控住不住的大笑，笑声吓到了正给我布菜的小姑娘。

　　云倾进来后将她赶了出去，他站在那里默不作声的看着我。

　　“十万将士，三千里血肉，万箭穿心，城下自刎，开膛破肚，尸骨无存……为了什么，为了谁啊”

　　我笑着笑着便大哭起来，难怪先王说无心方能长久，无心方能护己。

　　这不是朝堂，是地狱，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

　　后来云倾带我去见了苏御，我跟在他后面，一步都不敢走错。

　　苏御坐在清风台殿内，他依旧那么矜冷清贵，与狼狈不堪的我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他将桌上的很多奏折摊开，叫我过去看。

　　我虽不解，但我不敢拒绝。

　　待看清之后，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让我看。

　　上面的每一封奏折，都在请旨杀了公主。

　　我毫不意外，公主是西临王军的主心骨，若她死了，王军自然不攻自破，届时西临还守不守得住，难说。

　　多简单的道理，北荛都懂，可西临的那帮人却不懂。

　　“我还记得当日王上阵前生死未卜，公主一人顶着满朝风雨殚精竭虑，那赌上自己性命的三个月，如今看来便如同笑话”

　　“纵然当初有利用，可王上又何尝没有呢，足足两年，其中利用占多少，真心占多少，王上可凭心而行”

　　苏御不说话，良久，他抬眸看着我，道：“你很聪明”

　　“我不是聪明，而是看的清楚罢了”

　　他让云倾送我回去，我恳求能不能见公主，他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

　　公主还在听竹宫，这里一点都没变，秋千，梨花树，甚至桌上的糕点。

　　我轻手轻脚的走进去，门口的守卫拦住我，这次我不在莽撞，而是回头看向云倾。

　　云倾挥了挥手，他们便不在拦我，我点头对他道谢，转身跑进殿内。

　　公主瘦了很多，我哭着扑过去紧紧的抱着她，生怕她下一瞬就不见了。

　　我没有说王城之事，也没有说苏御见我的话，我猜，她都知道。

　　公主向来聪慧，我有时多希望她笨一点，糊涂一点，这样她也能过的欢快些。

　　我被解了禁，但除了听竹宫，我依旧哪也不能去。

　　云倾有时会站在很远处偷偷看我，我假装不知，也可以说，我不知道如今该和他怎样相处。

　　我们中间隔着欺骗，利用，虚情假意，如今还隔着人质这样的身份，该如何回到过去。